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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盛夏之前 六 ...


  •   六月三号,高考前最后一天上课。

      姜微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很久。窗外的香樟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得很短、很清脆,像是每一声都在句号里摁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睛闭着,脑子却已经开始自动滚动那些公式——正弦定理、二项分布、离子方程式、楞次定律——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放映机在天花板上不停地播。还有那些他画过的思维导图,白色A4纸上用红蓝黑三种颜色,把苯环画得像个小小的蜂窝。她已经可以闭着眼睛把那张图画出来了,取代反应红色,加成反应蓝色,例外情况黑色标记。每一张都在她脑子里贴得牢牢的。

      五月末的那次模考,数学八十三。这是她自上高中以来数学第一次上八十——不是“差点上八十”,是实打实的八十三分。拿到答题卡的时候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到尾,选择题错的不多,大题概率统计全对,导数错了半道——她以为会扣十分,结果季疏磐在过程分里只扣了四分,批注写着“思路正确,计算失误在最后一步,扣四分以儆效尤”。物理六十七,直接冲到了班级中游。化学六十一,没提高太多,但稳稳守在了及格线上,离子平衡那道大题她全写对了。

      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的时候,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期中考试数学五十九,化学五十二。觉得自己化学像个钉子户,把孔乙己的“多乎哉不多也”翻译成化学方程式都写不出来。那时候她在草稿纸上画的猪头和奶糖都是偷偷的,画了还要涂成一团黑疙瘩。现在她把化学笔记从头到尾认真翻完,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终于开始对她说话了。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

      姜微楼从床上弹起来。最后一天了,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天课。她在衣橱前站了好一会儿,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换上了校服。校服是高二那件,洗了很多次,蓝色褪了一点点,有点发白但很干净。她把拉链拉到一半,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脸跟高一一模一样,圆而不胖,下巴尖尖的,眼睛还是那张脸上最出彩的地方。但她知道不一样。镜子里这个人已经不会把答题卡翻面画花了,不会在概率题下面写“这题太难了我选择放弃”。她甚至觉得有机化学挺有意思的——这个想法放在一年前,她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在撒谎。

      教室里气氛诡异。诡异的意思是——太安静了。平时上课前十分钟教室像一锅粥,打牌的、补作业的、趴在桌上补觉的,今天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有的翻书有的发呆有的跟同桌小声说话,但没有一个人在笑。不是悲伤,是一种黏稠的、无法定义的情绪悬在空气里。黑板旁边的高考倒计时牌上写着数字1——这个牌子从三位数翻到二位数再翻到一位数,翻到所有人都不忍心再看。学委把今天的日期擦掉的时候,粉笔在黑板槽里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全班同时抬头看了一眼。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地过。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不忧不惧,笔下有神”,写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高中语文课到此结束,祝大家作文扣题。英语老师走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戴了副墨镜遮住,站在讲台上说了半天怎么分配阅读时间,最后说了句“明年你们在大学的英语课上想起我,就值了”,说完推了推墨镜快步走出教室。

      物理老师没讲题,走进来看了一圈,沉默了好久。他说你们是我教过最闹的一届,也是最喜欢问为什么的一届,然后他低头推了推老花镜,说了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回学校找我”,然后他把物理课代表叫上去,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档案袋。

      化学老师什么话都没说,在黑板上把有机化学所有重要的反应类型全写了一遍,写了满满一黑板,粉笔写断了两根。写到羟基的时候她背对着全班,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把手上的断粉笔放进槽里,出了教室门之后再也没回头。

      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季疏磐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老师来了所以闭嘴”的安静,是另外一种——像有人突然关掉了教室里所有多余的声音。他今天穿了白衬衫,袖子推到手肘,左边高右边低,跟高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粉笔在黑板槽里敲了三下,声音清脆。他转过身来,看着底下四十多张脸。

      “最后一节数学课,”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手撑着讲台边缘,姿态随意,“我不讲题了。我说几句。”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姜微楼看了两年,从来没见过他擦眼镜——他的眼镜永远是干净的,今天忽然要擦,大概镜片上有什么东西。

      “你们是我教的第四届高三,”他把眼镜戴好,看着后排角落不知道谁贴在墙上的那张概率分布表,“每一届的最后一堂课,我都会在黑板上写同一句话。这句话不是我原创的,是我的大学数学教授跟我们说的——数学教给你们的,不是怎么算对一道题,而是在面对复杂和不确定的时候,怎么保持清醒。”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字迹一如既往,清清楚楚,每个笔画都收得干净。

      “保持不确定性的勇气。”

      姜微楼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酸。这句话她读过不下一百遍——第一次是他写在概率课本最后一页的铅笔字,她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牢牢记在了脑子里。后来她把它抄在了草稿纸上,抄在了化学笔记本最后一页,抄在了生日那天的搪瓷杯底部。它是种子,她是土壤,她花了两年让它生根发芽。

      “高考就是一道概率题,”季疏磐把粉笔扔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能做对的每一道题,都不要因为粗心做错。遇到做不出来的题,不用慌——你不会的,全省大部分人都不会。概率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教室里有轻微的骚动——有人在做笔记,有人低着头,有人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何漫在旁边偷偷拿出手机,开了静音拍了一张黑板的照片。

      “最后说一个事,”季疏磐把手撑在讲台两边,上半身前倾了一点,用那种最不正经的语气开了个最正经的头,“这两年我骂过你们,也罚过你们,讲题讲到嗓子哑了喝口水接着讲,不是为了你们在考场上一紧张就把概率公式全忘了。该带的东西带齐,不该带的不要带。考完一科忘一科,考完数学不要来问我答案——我不会接电话的。”

      全班笑了。笑声不大,闷在每个人的胸腔里,闷出一点点回响。

      下课铃响的时候,季疏磐往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手扶着门框,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了出去。姜微楼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白衬衫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跟高二开学那天毫无二致。那一刻她想起了去年的某一个下午,他在黑板上写“随机事件与概率”,她在草稿纸上画猪头,他把她的猪头捡起来揣进衬衫口袋,走到走廊尽头回头朝她挥手。

      现在他又走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会再在走廊里拦住他,把草稿纸塞到他面前,让他做一道自己编的统计题了。

      下午是看考场。全班统一坐大巴去考点,车上没人说话,各人戴着各人的耳机。姜微楼和何漫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肩膀靠着肩膀。她俩从初一开始坐了六年同桌,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生到高三最后一天。何漫把耳机分她一半,播了一首她俩都喜欢的歌。

      考场在本市另一所高中。找考场的时候姜微楼在楼道里碰见了季疏磐,他正夹着学生名单跟考点工作人员核对。她在人群中找到他的时候,他也正好抬头。隔着来来往往的考生和家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两根手指并拢放在眉边往前一划——跟去年秋天她在操场跳绳时他做的那个手势一模一样。她踮起脚尖,在那个手势飞过来的方向,抬起手轻轻握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但她觉得,他一定看见了。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姜微楼是被她妈叫醒的。早餐是稀饭和煎蛋,一根香肠两个鸡蛋——她妈坚持了至少三天的迷信,不许她吃一根香肠一个鸡蛋,说是形似零分。姜微楼很无奈但乖乖吃了,出门之前,她站在门口把书包背好。姜爸爸走过来,没说任何话,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她的肩膀。姜微楼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她妈肯定在擦眼睛。

      小区门口,送考大巴在等。她最后一个上了车,全车人都到了。她坐下之后系上安全带,拿出了那枚银色的黎曼ζ函数书签钥匙。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金属温润,被掌心磨得发亮。她把钥匙握在左手手心,闭上了眼睛。语文——稳住。数学——稳住。理综——稳住。

      考点门口站满了家长和老师。她穿过人群的时候扫了一眼,在某一个角落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藏蓝色。她没有停。第一个考试铃响了,她走进考场,坐下来,把准考证放在左上角,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深呼吸。第一科语文。她最不怕的。

      两个半小时在笔墨和答题卡之间安静地流淌。监考老师巡场的脚步声像钟摆。她写作文的时候写到了一句话:“每一个未知的结果,都值得被认真期待。”这句话写完她顿了一下——这是概率论教她的,也是他教她的。

      数学是在第二天下午。发卷铃响的时候,姜微楼感觉自己的心跳从六十直接飙到了一百二。卷子发下来,她先翻到最后看了看大题——导数、立体几何、概率统计。概率题的位置跟平时做的模拟卷差不多,形式上是一道与抽样调查和假设检验有关的应用题,时间序列的数据图表、分层抽样的条件、然后要求用概率模型判断某种推断的置信度。

      她在草稿纸上列出了树状图,一步一步地往下推,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掉一个标错的符号,重新写。公式和符号在她脑子里自动排序——先判断独立事件还是互斥事件,再看要不要用条件概率公式,样本空间是多少,置信水平对应哪个区间——每一个逻辑节点都清清楚楚。做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算出了那个置信区间,对照题目里给定的标准,差了一点点,差得不多。

      她在关键推导旁边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很淡很轻,几乎没有痕迹。然后把答题卡认认真真填满,没有花,没有猪头,没有任何一句“老师这道题我不要分了”。所有的黑疙瘩都留在了两年前的那堆旧草稿纸上,而她现在的试卷,是一个不再回避的人写出的干干净净的解题过程。

      交卷铃响的时候,她合上笔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出考场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不管考多少分,她都不后悔。

      所有科目考完之后的那天下午,所有考场清场。她从考场楼出来的时候,发现天边烧着一片巨大的晚霞。六月很少有这么好看的晚霞,整片西天像被谁打翻了一整罐橘子果酱,橘红色从地平线往上渐变到浅粉再到淡紫,云层被撕成碎絮状,边缘镶着一层熔金般的光。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路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何漫在校门口等她。两个人一出考点门对上眼,同时笑了,然后拥抱。不需要任何语言。何漫说你别哭我说好,结果两个人都在掉眼泪,不算哭,只是眼泪自己往下掉,被晚霞染成了橙色。

      姜微楼慢慢走回家。走到翠庭春晓门口,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她穿过那条梧桐道。梧桐树叶在六月已经完全展开,大片大片的绿叶遮住了头顶的天空,残阳从叶缝之间漏下来洒在柏油路面上,光斑随着风晃动。她路过馄饨店——门还开着,老板在里面看电视。她路过学校门口的布告栏,那些旧通知已经被风吹得起了毛边。最后她站在校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下仰头——银杏叶子是绿的,密密的扇形叶片在晚霞里镀了一层金边。

      这一整座小城的所有街道她都走过了。在这些街道上她骑车载过他,被他载过,并肩走过雪地,在台风之前一起快步回家。每一条路都有一个季疏磐相关的记忆存档。她走完了全部存档,然后转身回家,脚步比来时慢了整整一倍。

      回到单元门口,她在车棚锁好车。自行车停在老位置上,车筐里空空的,没有奶糖,但手包里那枚书签钥匙还在,金属温润,跟掌心温度一样。上到三楼,楼道里安安静静。302的门关着。

      她正在掏钥匙的时候,身后的门开了。季疏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是那个杯底写着“下次争取六十五”的搪瓷杯。杯子里泡着新茶,热气袅袅。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没有戴眼镜,睫毛在楼道灯下投了一排薄薄的暗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课堂上的那种掌控全局的平静,也不是办公室里的职业性温和,而是像一潭水,被风吹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风停。

      “考完了?”他问。三个字,语气跟平时一样,但姜微楼听出了那个问号后面的所有东西——不是“考得怎么样”,不是“题目难不难”,只是一个确认:你回来了。

      “考完了。”她把钥匙从包里抽出来,手指穿过那枚书签的绳子,把钥匙绕了两圈又解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她只能看清他眼镜反光里最后的一点光点,像一颗被照亮的芝麻粒,跟去年办公室揉她头发时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接下来打算干嘛?”季疏磐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轻,“有什么想做的事?”

      “先睡三天,”姜微楼说,顿了顿,“然后把《概率论》整本重看一遍。不是因为考试,是因为我想看完。”

      黑暗里沉默了一阵。季疏磐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短,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

      “那你看完之后可以来找我讨论,”他说,“关于其中的随机变量函数分布,我可以单独给你补一节。”

      “真的假的?”

      “真的,”他的语气真诚到让人分不清是认真的还是在逗她,但当他把话说出口之后收起了所有剩下的笑意,“你不需要再补课了——你只是需要一个跟你讨论数学的人。我可以是那个人。”

      声控灯亮了。姜微楼看到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那盆被她救活的绿萝正在他身后的窗台上安静地生长,新叶已沿着盆沿垂落了长长一截。

      “季老师。”她说。

      “嗯?”

      “这两天站在考点门口的人,你也在对不对。”

      季疏磐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置可否。

      姜微楼背靠在301的门上,手心里攥着那枚书签钥匙,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扬起下巴看着他,马尾从肩头滑落:“那我可记住了。等毕业典礼一结束,你就不再是我班主任了。”

      季疏磐没有说话。他把搪瓷杯举起来喝了一口,杯底那行“下次争取六十五”正好朝着她的方向。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但她分明看到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弯了起来。两根手指并拢放在眉边,往前一划——那是他在操场上看她跳绳时对她一个人做的手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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