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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之后的之后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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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出分那天,姜微楼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翻开但根本没在看的小说,遥控器在她左手里被无意识地转了三圈又三圈。天气热得不像话,客厅的空调开到了二十六度,但她手心全是汗。茶几上的手机亮着,班级群已经炸了,消息刷屏快到看不清,有人在发“查到了查到了”,有人在发一串乱码式的尖叫,有人沉默。
她还没有查。不是不敢,是想等爸妈都回来一起看。这个理由她自己说出口的时候觉得挺像样,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还有一个原因——如果真的考砸了,她需要几分钟独处的时间,把表情调整好再面对别人。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考完试先笑再说话的姜微楼,她爸妈已经习惯了她的乐观和调皮,她不想打破这个设定。
三点五十八分,她把手机拿起来,输入准考证号。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秒——她想起季疏磐在某节课上说过,人类在面对低概率高风险事件时的心理博弈,跟投资决策的数学模型是类似的。那时候她在底下小声接了一句“老师你是不是在说赌博”,被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叉。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压下去,按下了查询键。
总分597。语文124,数学83,英语131,理综259。物理七十一,化学六十三,生物一百二十五。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学那一栏看了五秒。83。不是八十大几,没有上优秀线,但比最后一次模考的八十三还持平住了——不,不是持平,是高考考场上也稳住了八十以上。她从高二期中的五十九走到高三模考的八十三,走到高考考场的八十三,这个数字像一条被拉直了的上升直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一步都有人在她旁边画辅助线。
何漫发来消息的提示打断了她。何漫考了618,报了北京的一所985。姜微楼回的语音里带着一点刚哭过的鼻音,何漫说你是不是哭了,她说没有,何漫说你这个鼻音我认识六年了,她在屏幕这头笑骂了何漫一句滚蛋。
傍晚她站在阳台上,手机里季疏磐的回复是在一小时前发的。她问“你看到了吗”,他说“看到了。83,跟你说过的八十没有差太多。你值得”——后面跟了三个大白兔奶糖的表情。他说“你值得”,没有宾语,但她知道那个宾语是什么。不是那颗糖,不是那个搪瓷杯,不是那把刻着黎曼ζ函数的钥匙,而是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是从概率课本最后一页铅笔字开始,到一个高马尾女生高考数学八十三分为止,这两年里他给过她的每一种不起眼的善待和期待。
盛夏的晚霞从西边铺过来,把那盆绿萝的叶子染成了浅浅的金红色。她趴在阳台栏杆上,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跟去年除夕夜看到那条“还能来吗”时一模一样的笑法,嘴角弯得自己都控制不住。
七月,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班级散伙饭。散伙饭那天全班去了学校旁边的火锅店,空调形同虚设,辣锅的热气蒸得每个人的脸都红通通的。有人喝啤酒,有人喝可乐,有人把两种倒在一起逼别人喝。何漫喝了三杯之后开始拉着每个人的手说“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多好的人”,说到赵彦丞的时候赵彦丞眼眶红了,说到姜微楼的时候何漫直接趴在她肩膀上哭。
“我们从初一坐到高三,六年的同桌啊楼楼,”何漫把眼泪蹭在她校服上,“六年后你结婚我要当伴娘。”
“你先让我找到能结婚的人再说话。”姜微楼拍着她的背。
“你不是有——”
“何漫。”
何漫嘴巴张着,最后吐出一个酒嗝,趴回桌上睡着了。姜微楼把她扶正,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火锅的热气在灯光下蒸腾成白雾,整个火锅店像一个巨大的加湿器,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柔化了。
季疏磐也在场。他坐在老师的桌子那边,跟化学老师、物理老师一桌,面前的啤酒杯基本没动。他换了便装,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了两道,看起来不像一个班主任,倒像某位被临时拉来的年轻校友。火锅店里热,他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手指偶尔转一转啤酒杯,偶尔朝学生那桌看一眼。隔着火锅蒸腾的白雾和两桌人,他朝着她那个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她没有回任何动作,只是默默地把那张数学八十三分的成绩条折好放进了裤兜。
填完志愿的那个下午,姜微楼鼓起勇气做了另一件事。她抱着一袋大白兔奶糖和两杯奶茶去敲了化学老师的门。化学老师一个人住在学校分的教师宿舍里,房子很小但堆满了书和实验器材,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量杯改成的花瓶。化学老师看着她进门,第一句话是“你化学高考多少”,姜微楼说六十三。化学老师的表情不是惊喜但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介于表扬和不甘心之间的微妙,最后她拍了一下姜微楼的肩膀说,“不算太差。”
“我昨天晚上还在想,”化学老师坐到沙发上,用遥控器把风扇的风速调到最大,“你高二刚来的时候连加成反应和取代反应都分不清,讲台上一问你苯环有几个碳,你说‘八个还是六个来着’。我当时想这个女生完了。”她顿了顿,风扇把她额前的白发吹得飘了起来,“高三开学之后你突然就开窍了。有机那一章月考考了六十八,离子平衡那道题你写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有人专门给你讲过化学的思维导图。”
姜微楼把奶茶吸管戳进去,看着化学老师,轻轻笑了。她没有解释那个教她画化学思维导图的人是谁。只是从袋子里拿了两颗大白兔奶糖放在量杯花瓶旁边,说了声谢谢老师。
八月,何漫要走了。火车站挤满了返校的大学生和送行的家长,候车室里闷热嘈杂,广播里女声循环播报着车次信息。何漫拖着一个墨绿色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穿着新买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短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六年前她们在同一天走进初中校门,被分到同一间教室同一张课桌,从此就没有分开过。何漫见过她所有的样子——那个在考卷上画猪头的姜微楼,那个在体育课上跳绳发泄的姜微楼,那个穿雾蓝色裙子在天台上许愿的姜微楼,那个高考数学八十三分在阳台上对着晚霞掉眼泪的姜微楼。
何漫把行李箱推给她,张开手:“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抱了很久。候车室的广播在催检票。何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又像是怕被命运听到。姜微楼听完没有回答,只是把何漫抱得更紧了一点。
何漫松开她,退后两步,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喊了一句“等我回来哦”,姜微楼举起手里的书签钥匙朝她挥了挥。何漫转过身快步走,没再回头。
火车开走之后,候车室瞬间安静了很多。姜微楼在站台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班级群的头像少了一个又一个,大学的录取消息一条接一条,有人在北边的宿舍拍了一张窗外的银杏,有人在南方的食堂自拍说食堂比高中好吃一万倍。她一条一条地翻,翻到最后停在了那个没有改过备注的头像上。她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何漫走了。六年的同桌,说走就走了。”
回复来得很快:“离别是随机事件里最确定的一种。你们是大概率会重逢的。需要人来接你吗?”
“不用。我坐公交回去。你呢,在干嘛?”
“备课。下学期要换新的教学计划,高二的课要重排。”
姜微楼把手机收起来,在站前广场上了公交车。窗外的行道树从梧桐变成了香樟又变成梧桐,这座城市在八月末的阳光里被晒得很安静。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慢慢倒退的街景。有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何漫走了,她也要走了,这座城市会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一个学校和一个人。而那个人现在坐在空荡荡的教师办公室里,对新学期的教学计划敲着键盘,不知道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什么时候开始变黄。
回到家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小区楼顶以下,天空是深蓝色的,香樟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她在单元门口换了拖鞋上楼,走到三楼,看到了季疏磐。
他靠在302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衬衫袖子推到手腕。楼道的声控灯亮着,他看见她,站直了身子。她第一反应是“学校又有材料要填”,但他递过来的不是什么表格。
“毕业礼物。正式的。上次生日是你十八岁成年礼,这个是高中毕业。”
她接过来,拆开。纸袋里是一本旧书。不是参考书,不是教辅,是一本《概率论》,封面已经起了毛边,书脊上有反复翻折的痕迹。扉页上盖着大学图书馆的藏书章,印章下面有一行笔迹——是他的大学时期的字,比现在稍微潦草一点:
“概率论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不保证任何事,但给你一个理性看待不保证的角度。愿你在十七岁的随机变量里,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分布函数。大二·季疏磐。”
她用手轻轻掠过那行字,指腹能摸到笔迹的凹痕,那是用力很大的钢笔字。“这是你的大学课本?”
“对。本来想给你买本新的,但翻了一下发现这本里面有很多我当年做笔记时的想法。新书没有这些。”
她翻开书,内页几乎每一章都有他的批注。铅笔字,细细的,写在页边。有的批注是公式的推导思路,有的批注写的是某个定理在现实中的有趣应用,还有的批注跟数学毫无关系——“今天下雨,图书馆窗外的银杏掉了一半。随机落叶的泊松分布,可以估算一下”,“这个定理证了三小时。值得”,“概率是数学里最接近哲学的一门。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她合上书,把它抱在胸前。
晚餐是在他家吃的。他破天荒没有煮速冻水饺,而是做了一锅番茄炒蛋和两碗米饭。番茄炒蛋的块切得不太均匀,盐放少了,蛋还是碎的,米饭水放多了有点黏,但他把盘子端到她面前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速冻水饺,这算我自己做的第一顿。”姜微楼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说还行,没他台风天炒的蛋碎得那么狠。他笑了。
饭后两个人坐在阳台上。阳台上已经能闻到初秋的气息,白天的暑热退去之后,夜风带着微凉的水汽从香樟叶间穿过。绿萝已经长到从窗台垂到了地面,叶子厚实油绿,是她和他一起浇灌了三季的结果。她把椅子往后翘着,脚搁在阳台栏杆下面的横梁上。他站在栏杆边,手撑着栏杆,仰头看着刚从楼顶探头的月亮。
“如果让你重新做一遍高二的题,”他说,“那些你画过猪头的题,你觉得你会做吗?”
“会。”她的回答没有犹豫,“概率题全对。”
“你确信吗?”
“确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月亮,嘴角弯了一下。她不是在赌自己对数学的掌握程度,她是在承认——他教她的东西,已经长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
九月中旬,大学报到。江城大学是一所理工科为主的学校,离她家所在的城市不远——高铁四十分钟,动车一个小时。校园里的梧桐树比高中的还粗壮,主干道两边排满了各种社团的迎新摊位,文学社、摄影协会、天文社、数学建模协会——她路过数学建模协会摊位的时候多看了两秒那个黎曼ζ函数的海报,海报下缘有一行被风吹得卷起来的白色打印纸,上面写着“招新对象:对数学有热情的你”,她把卷起来的部分抚平,但没有走过去。
她报了生物医学工程专业。选课的时候在系统里研究了一下,发现这个专业的高数要求不低,概率论与数理统计是大二必修。她把课程表截图发给了季疏磐。他回了一句——你数学没问题。没有多余的鼓励,没有“你可以的”或者“加油”,就四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四个字比一千个字的鸡汤都让她踏实。
宿舍是四人间,其余三个女孩子分别来自天南海北。上铺的女生听到她说自己以前是个“数学学渣”的时候哈哈大笑,说生物医学工程专业你说数学学渣你是不是在凡尔赛。姜微楼说不是凡尔赛,我高一高二数学真的是靠概率题的考运才能偶尔及格。上铺的女生想了想说你现在看起来不像学渣。她笑了笑没回答。她想到季疏磐说的“你不是案例,你是一个变量”。她一直记得,但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是她和他的词汇。
九月底,她回到家的第一个周末。她骑车去学校,梧桐道的叶子刚开始变黄。教学楼和操场是周末的安静,只有几个留校备赛的学生在实验室进进出出。资料室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旧试卷和教材,被秋风吹起的纸页沙沙作响。
她站在资料室窗外往里看。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套新出的竞赛题集,封面上盖着教研组的红章,名字写的是“季疏磐主编”。旁边是一份手写的教学计划,字迹清晰,每个字都干干净净。她站在窗外,阳光从她背后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那份教学计划上。
他在走廊尽头出现的时候穿着他惯常的深灰色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手里抱着几本刚从打印室取回来的资料,看到她站在资料室窗边整张脸就柔和了。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问了句“大学第一个月还习惯吗”。
“习惯了。就是高数老师没有你讲得好。”
“不能背后说老师坏话。”
“放在心里就算背后,正面讲就是事实。”在她义正词严的时候,他摇了摇头笑了。两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走廊慢慢走。她侧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还是那个样子,高鼻梁,线条干净,睫毛在阳光里投了一排薄薄的影子。秋天傍晚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跟去年她在天台上看到的没什么变化。但他也在变,他主编的竞赛题集放在资料室里,他带的新一届高二正在他原来的办公室里做他布置的功课,楼道里有值日生在拖地。
“你现在带的高二也有画猪头的吗?”她问。
“有一个,”季疏磐认真地说,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和怀念,“在草稿纸上画,画完涂成一团黑疙瘩。跟你那时候一模一样。”
“你捡他草稿纸了吗?”
“没有。”他顿了顿,“捡过一次就够了。”她的脚步很轻,但心跳很响。她十九岁了,高三那个在教室里偷看他的背影,在天台上穿雾蓝色裙子的女孩正在一点点变成大人。而他始终在她目光可及的地方,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回头朝她挥手,跟高二那天他把她画糊的猪头揣进口袋里的背影像同一个人。
走到楼梯口,他说晚上有晚自习,要回去备课了。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转身走了几步,夕阳在他背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那我能来你家找你讨论概率论吗?”她在背后扬声问他。
季疏磐在走廊尽头停下来,回头。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橘色,他站在那一片光里,侧身对着她。
“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姜微楼站在原地,秋风吹过她校服褪色后换上的普通T恤,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得很乱。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想起高一开学她坐在第四组靠窗的位置,那时候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未来可以被任何一种概率预测。但现在她终于肯定了——从高二教室的第一堂概率课开始,她就站在他的坐标系里。而答案是必然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