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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关于相亲遇见季老师   ...


  •   大学四年,姜微楼没有谈过恋爱。

      这件事在宿舍里成了一个经久不衰的谜。室友们轮番给她介绍过学长学弟、社团里的骨干、隔壁专业的学霸,她每次都是客客气气地加了微信,客客气气地聊几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上铺的女生在大三那年终于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喜欢女生,姜微楼笑着说不是,对方追问那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没遇到合适的”。这个“不知道”说出口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衬衫,银框眼镜,粉笔在黑板上敲三下,回头朝她挑眉。但她把那画面按了回去,快得像关掉一个弹窗广告。

      大学四年是很充实的。生物医学工程的专业课从基础医学到信号处理再到生物材料,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大二概率论与数理统计她考了87分,全班第三。拿到成绩的时候她站在教学楼走廊里,把成绩单拍了照,手指悬在微信聊天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了。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了之后说什么。说“你看,我真的会做概率题了”?这句话三年前他早就说过了。说“谢谢你那本旧课本”?那本《概率论》就放在她宿舍书架上,跟那枚黎曼ζ函数书签钥匙放在一起,每晚睡前都能看到。

      但她终究没有发。

      季疏磐那边的消息也越来越少。大一下学期他还偶尔在微信上问她课程跟得上吗,她回了几次“还行”,他回了个点赞的表情。大二上学期她生日那天他发了一句“生日快乐”,她回“谢谢季老师”,他说“不用叫老师了”。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大白兔奶糖的表情包。他没有再回。

      大二下学期之后,他们的对话框彻底沉寂了。

      后来何漫在电话里提起过一次,说季疏磐好像搬走了——何漫是听她表弟说的,表弟在翠庭春晓隔壁那栋楼住,说302换了新住户,好像是个刚结婚的小夫妻。姜微楼当时正在实验室做细胞培养,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移液枪抖了一下,培养基洒了两滴在手套上。

      “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你大三上学期,”何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小心翼翼的,“他没跟你说?”

      “没有。”

      “那可能是不想打扰你吧,”何漫说,语速刻意放快了,“毕竟你也上大学了,他再跟你保持联系也不太合适。你知道的,那种——避嫌。”

      “嗯。”

      姜微楼挂了电话,把移液枪放回架子上,摘了手套,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比高中时瘦了一些,婴儿肥褪干净了,下颌线变尖了,头发留长了,披在肩上被水打湿了几缕。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已经不太像高中生的脸,忽然觉得很荒唐——她连他搬走了都不知道。那个曾经住在她对门、隔三差五就能在楼道里碰见的人,那个在天台上为她点蜡烛、在台风天听她弹吉他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搬走了,连一句“我搬家了”都没有跟她说。

      她想发条消息问,但打开微信才发现上一次对话已经是十个月前了。十个月,三百天。三百天前她说“谢谢季老师”,他说“不用叫老师了”,她回了一个表情包。就这些。三百天里她做了无数次实验写了无数篇论文考了无数场试,他带了无数届学生出了无数道题批了无数次卷子。他们的生活轨迹从高二那年的重叠,变成了平行。

      她最终没有发那条消息。

      大学最后一年,姜微楼忙到几乎没有时间想任何与学业无关的事。毕业论文做的是生物材料方向,实验数据反复出问题,她和导师连续改了三个月才勉强通过。拍毕业照那天她穿上了学士服,何漫特地从北京飞过来看她,在学校门口的花坛边让她摆了好几个姿势,最后一张是她把那枚黎曼ζ函数书签钥匙挂在学士服外面拍的。拍完之后何漫看着那张照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咽了回去。

      她把那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

      毕业后她在本校的附属医院设备科工作,负责医疗设备的维护和管理。工作稳定,收入尚可,一个人租了间小公寓,朝南,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跟当年在302阳台上的那盆是同一个品种。绿萝长得很好,新叶沿着盆沿垂落了长长一截。她每三天浇一次水,不多不少,不会再犯某人天天浇水差点把绿萝淹死的错误。

      二十三岁的姜微楼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美丽的年轻女人。工作之后她学会了化淡妆,眉形修得干净利落,眼线的弧度刚好托起她本来就微微上挑的眼尾。头发留到肩胛骨以下,工作日盘起来用一根银色的发夹夹住,周末散下来,发尾微微带着自然的弧度。不再穿校服和卫衣了,衣柜里多了几条简洁的连衣裙和几件质感不错的大衣,颜色从高中时期的白色和浅蓝渐渐过渡到了更沉稳的灰蓝和酒红。但她始终没有丢掉那条雾蓝色的雪纺裙——被小心地挂在衣柜最里面,干洗过,熨烫过,折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不愿拆封的纪念品。

      同事对她的评价出奇的统一:专业、靠谱、好相处,但好像对谈恋爱没什么兴趣。医院设备科和隔壁检验科有几个男生明里暗里追过她,她全都温和地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都是同一个意思——没有感觉。

      至于什么叫“有感觉”,她没有说。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高中那两年的事,没有说起过那间教室第四组靠窗的位置,没有说起过一颗大白兔奶糖、一个搪瓷杯、一把刻着黎曼ζ函数的黄铜钥匙、一段在大学宿舍反复听了无数遍的无名吉他曲。那些东西被她放进了心里最安全的位置,偶尔在深夜翻出来看一看,看完再放回去。

      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她妈在电话里旁敲侧击了二十分钟。姜微楼在电话这头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听她妈说“隔壁张阿姨的女儿比你还小一岁都订婚了”,一边给绿萝换水。她妈最后放了狠话——这周六下午,市中心那家西餐厅,对方是她爸单位同事的儿子,比她大两岁,做建筑设计的,人长得精神,家里条件也好。

      “妈,我不想相——”

      “你去见一面。就见一面。不行就算了。”

      姜微楼叹了口气,把绿萝放回窗台,答应了。

      周六那天她穿了一件简约的黑色针织连衣裙,领口是一字肩的设计,露出她纤细的锁骨和肩线。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腰间的系带随意打了个结,勾出腰身。高跟鞋是裸色的,三厘米,走起路来稳稳当当。头发散下来,发尾微微卷了卷,化了淡妆——眼影是低调的大地色,唇釉是哑光的豆沙粉。她站在全身镜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好像看到了高中毕业典礼那天穿雾蓝色裙子的女孩,但又不太像了。那个女孩眼睛里有一种毫不设防的亮,而镜子里这个人,眼神安静而沉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收敛了许多,像一朵花从盛开变成了含蓄的绽放。

      她不知道要去见的那个建筑师长什么样,也没抱任何期待。她只是履行一个承诺——见一面,不行就算了。

      姜微楼推开西餐厅的玻璃门时,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她没有在意——她正在低头看手机上的桌号,差点错过了门口那盆绿植。

      然后她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临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正低头翻菜单,中指无意识地在菜单边缘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像在数什么拍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黑色运动手表,表带换了两次,表盘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银框眼镜换了一副新的,但款式跟以前几乎一模一样。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点点,额前的碎发被往一侧拨了拨,露出整张脸的轮廓——高鼻梁,下颌线比几年前更分明,嘴唇还是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一个她太熟悉的克制弧度。

      桌子旁边放着一把黑伞,伞尖搁在椅子腿上。他合上菜单放在盘子旁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转头看向窗外——侧脸迎着午后透过百叶窗的碎光,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睫毛在光线下变得几乎透明。他转过头的时候,眼镜腿上的银色光泽闪了一下,然后他看见她了。

      季疏磐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是定格一秒,是彻底停住,像有人从物理层面剥夺了重力。杯里的水微微晃动着,水面把天花板的灯光揉碎了又拼回去。他缓缓把杯子放下,她听到瓷底碰到桌面的细微响声,那声响里带着一个极细微的不稳,像是瓷器在碰到桌面的瞬间轻轻跳了一下。

      然后他把嘴角弯起来。不是微笑——微笑是口腔和眼轮匝肌的配合——他只是弯起了嘴角,眼睛没有跟上,眼尾那两条细细的笑纹先一步慢慢堆积,像是整个面部表情都在努力跟上这个笑容的速度,慢镜头一样,一点一点到位。那不是真正的高兴,是某种叫做“我在这里见到你了”的震撼,还没来得及被大脑处理成情绪。

      “姜微楼。”

      他叫她的名字。三个字,叫得很慢,中间有个微小的停顿,跟五年前他在教室里点她名字时一模一样。但那个停顿里不再是捉弄和戏谑,而是一种极其克制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紧张。

      “季老师?”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服务员在旁边等着点单,看到这个场面识趣地退了两步,把菜单抱在怀里假装在研究今日推荐。

      “是我。”季疏磐站起来,替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记忆中略慢了半拍——不是老了,是一种更沉更稳的节奏,不再是那个在走廊里被男生拉着踢足球、回头朝她懒洋洋挥手的二十四岁青年教师。他今年二十九了。这个数字忽然砸在姜微楼的脑子里,像一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她坐下,把风衣脱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黑色的一字肩针织裙露出她好看的锁骨和肩颈线条,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她用眼尾余光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相亲对象照片——然后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照片上那个做建筑设计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他对面坐着的这位。

      “他不是我爸同事的儿子,”季疏磐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把菜单轻轻推到她面前,手指在菜单边缘停住,“你妈跟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同事的表弟。上周你妈妈去学校办点事,碰到了我,然后——”

      “我妈为什么去学校?”

      “你爸的档案需要补一份材料。她顺路来教师办公室坐了坐。”季疏磐顿了顿,“她认出了我。说‘小季你是不是以前住翠庭春晓那个’,我说是。她看了我半天,然后问我结婚了没有。”

      姜微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半张脸。她妈。她妈居然背着她去安排了一场相亲,对象是对门那个已经搬走了两年的数学老师。她不知道该感谢她妈还是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什么时候搬走的?”她放下杯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你大三那年秋天。学校重新分配了教师公寓,换了另一个小区。”季疏磐把水杯转了半圈,“那时候你很久没联系我了,我想着你大概在忙学业。搬完家想跟你发条消息说一声,又觉得——不太合适。”

      “什么叫不太合适?”

      “你当时快毕业了,有自己的生活。”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道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相信的证明过程,“一个高中老师跟一个已经上了几年大学的学生保持过于频繁的联络,在概率上说——对你对我,都不算最优决策。”

      姜微楼低头看着菜单。菜单上的字她一个都没读进去。他说“概率上说”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那种把感情当成数据来分析的职业病完全没有变。但她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他不联系她,是他在刻意不联系她。他把他们的关系当成了一道风险收益评估题,算出了最优策略是保持距离。而她偏偏是在数学上被他一手带起来的人,完全能听懂他的每一步推导。

      她忽然觉得很荒唐,也很无措。五年了。五年里她做了无数次概率题,算对了无数的期望值和置信区间,但她从来没有算过这个——他们重逢之后她该说什么。

      服务员过来点单,两个人各自点了一份套餐。点完之后服务员走了,留下一段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尴尬的沉默里有一种想要逃的冲动——而是一种太满的沉默,像一间堆满了箱子的房间,你知道每一个箱子里都装着要说的话,但你不知道应该先开哪一个。

      “你在大学教了多久了?”姜微楼率先打破沉默。

      “去年刚评上讲师,”季疏磐把餐巾展开放在膝上,动作一丝不苟,“带两个班的数学分析,还帮导师带一个研究生的讨论班。课不算多,但备课量比以前翻了一倍。大学数学和高中的讲法不一样。”

      “那你现在不用再管学生画猪头了?”

      季疏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终于追上了他的眼角,眼睛弯成两道很深的弧线,跟多年前在馄饨店里她咬破馄饨烫到舌尖时看到的那个弧度一模一样。不是刻意的,不是教师式的微笑,是那种毫无防备的、从某个密封了很久的容器里漏出来的笑。

      “不用了,”他说,“大学没有随堂测验,学生走神了就走神了,我不点人回答问题。不过有个学生上次在试卷最后一题下面画了一只猫。”他抬眼看她,“没有你画的好看。”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菜品陆续上来。她点的是牛排,他点的是意面。两个人都吃得很慢——不是因为食物不好吃,是因为吃东西的时候可以不用一直说话,可以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假装是在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的阳光在他放在椅边的黑伞面上慢慢地移动着,伞面上的水珠早就干了,留下几个几乎看不见的水渍印迹。

      “你搬家的时候,”姜微楼切了一块牛排,没有抬头,“那盆绿萝带走了吗?”

      “带了。还活着。”季疏磐把叉子放在盘子旁边,“现在在我家阳台上,跟你当年救活的时候差不多大,去年分了两盆送给同事。”

      “那就好。”她把牛排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很久。肉的纤维已经嚼碎了,她还在嚼,因为她需要用咀嚼这个动作来压制一个非常冲动的念头——她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问他:那你有没有想过要联系我,哪怕只是告诉我一声绿萝还活着。

      她没有问。二十三岁的姜微楼已经不是十六岁那个会在走廊里拦住老师然后往他手里塞一张草稿纸的女孩了。她学会了把一些话咽回去,学会了在心跳加速的时候保持面不改色,学会了在想要靠近的时候反而后退一步。

      但她还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当年在天台上说的‘不能说的话’——现在能说了吗?”

      这句话问出去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到了桌角,在他的水杯上折射出一小片棱镜般的彩虹。餐厅背景音乐换了一首钢琴曲,很轻很慢,像是某个大学男生在空教室里即兴弹的。

      季疏磐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这两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争取每一个可以争取的秒数。

      “能说了,”他把餐巾折好放在桌上,折痕对齐得整整齐齐,像是在黑板上画坐标系,“但那之前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手机里那段吉他录音还在不在?”

      姜微楼愣住了,她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她把手伸进包里,拿出手机,翻了很久很久的文件夹,翻到一个命名为“化学笔记”的文件夹里、藏在一个叫“苯环结构图”的子文件夹最深处——打开了一段录音。吉他的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流淌出来,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音质被时间和多次备份压缩过,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得让人不忍心呼吸。

      季疏磐听到了自己二十九岁那年弹的吉他曲。不,不是二十九岁——是台风天窝在沙发里,电饭煲坏了,她用炒锅煮米饭,他在昏黄的灯光下即兴弹的那段小旋律。他被北方的太阳晒黑的皮肤还没完全恢复,他从老家回来心里拧紧的那颗螺丝刚被麦田拧松,而她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坐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盖着他的外套,听着听着就笑了。他记得那一刻窗外狂风暴雨,屋里只有一个橘黄色的灯泡在头顶轻轻摇晃。那是他一生中度过的最安静、最温暖的台风天。

      录音放完。他离开之后,这座城市又经历了几个台风季,但她再也没有找到过另一个可以一起做饭、一起躲台风、一起在雨声里弹吉他的人。

      “还在。”她说,声音平静而稳定,但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泛了白。

      季疏磐把银框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姜微楼看过无数次,但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到,他擦眼镜不是因为镜片脏了——他摘下来的时候镜片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是他需要用一个动作来让自己的手不颤抖,来处理那些正在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没法用板书和批注表达的情感。

      “那年你刚搬来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完整的音阶,“你问我有没有哪个瞬间觉得数学真的太美了。我说有——是你把一道统计题拍在我面前的时候。但其实不是。”他顿了顿,目光不移,“是你穿那条雾蓝色裙子站在天台门口的时候。那时候我觉得,如果概率论允许我把一个时刻定义成必然事件——那一刻就是。”

      窗外的树影在他们的桌面上晃动,光影交织,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粉笔在黑板上画无穷级数。一月的阳光很淡很薄,照在人身上不算暖和,但姜微楼觉得自己的胸腔里烧着一团火。

      “你知道相亲对象是你的概率是多少吗?”她问,嘴角微微弯起来,弯成一个他没见过的新弧度——不是高中时那种调皮捣蛋的笑,也不是大学时那种礼貌克制的不失分寸,而是一个二十三岁成熟女性在被命运开了个大玩笑之后,坦然地、含着泪光的笑。

      “没算过。大概是极小概率事件。”季疏磐看着她,也在笑,笑容里有一种被岁月洗过之后不再设防的温柔,“但我说过——概率论的本质不是预测,是接受不确定性。不管多小的概率,它总是可能的。”

      “那你打算怎么着?”

      季疏磐把水杯举起来,杯底朝向她。那个搪瓷杯没有带过来,但她知道他举的是那个杯底写着“下次争取六十五”的杯子。他举的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暗号。

      “重新认识你,”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课堂上推导一个他终于想通的定理,“从姜微楼开始,不从季老师的回顾开始。你不再是高二的学生了,我不用再是那个必须说‘不能说’的老师。”

      她静静看着他。

      这一刻隔在他们之间的东西,不是五年——五年的空白不足以填满她胸腔里正在翻涌的东西。不是他搬走时没说的那句话——她自己也从来没说过。不是她妈背着她安排的这场相亲——姜妈妈大概比她自己更早看穿了一切。是他们真正属于彼此的时间,才刚刚开始。

      “那我们从哪开始?”她问。

      “从上次没写完的那道统计题。”季疏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纤维磨损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完好——是她十六岁那年用圆滚滚的字写的那道题:“已知季老师本学期截至目前共点姜微楼回答问题37次,全班被点名总次数158次。求季老师针对姜微楼同学的概率是否显著高于其他同学,并说明理由。”他当真保管了七年。

      姜微楼看着那张纸,喉咙里堵了太多东西,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七年里他搬了两次家,从翠竹苑到翠庭春晓,从翠庭春晓到不知道哪个教师公寓,扔过旧试卷、换过自行车、卖掉过大学教材——但他没有丢掉这张纸。她把纸巾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把酸涩压回去,然后抬起眼睛看他。

      “答案是,”她说,声音带着一点点颤抖,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桌面上,“你当年就回答过了。不是针对,是关爱。”

      季疏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终于移到了桌面上,照在那张泛黄的草稿纸上,把那些圆滚滚的字照得发亮。

      “那现在可以改了,”他说,“不是关爱。”

      姜微楼看着他。

      “是偏爱。”他说,声音安静而确凿,像一个推了七年终于被证明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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