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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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江家寻女
江疏筠走失的那个下午，江家的天就塌了。
夫人发现筠儿不在院子里，先是喊了两声，以为她藏在桂花树后面。没应。又喊了两声，声音大了些，带着慌。赵妈从厨房跑出来，说没看见大小姐。夫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江少楠从书房冲出来，问了情况，翻身上马就往外跑。他跑到巷口，往左、往右看了两眼，选了往集市的方向。他一边骑马一边喊，从每一条巷子穿过去，从每一家铺子门前过，问每一个人有没有看见一个五岁的女孩，穿红棉袄，扎两个小揪揪。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人理都不理。
夫人派了所有家丁出去找。四个人，分成四路，往四个方向，一个时辰回来报一次信。第一个时辰，没有人回来。第二个时辰，回来了一个，说东边没有。第三个时辰，回来了两个，说南边和北边都没有。第四个时辰，最后一个也回来了，说西边也没有。夫人站在门口，听完最后一个消息，手扶着门框，没有说话。赵妈把她扶进屋里，她坐在椅子上，忽然站起来，说她亲自去找。赵妈拦她，说天黑了，外面冷，夫人生生把她推开，披了件披风就出了门。赵妈追上去，她已经在巷口了，走得很快，赵妈小跑才跟上。夫人走了两条街，喊了无数声“筠儿”，嗓子喊哑了，看见一个巷口就钻进去，看见一个墙角就蹲下去看，赵妈拉都拉不住。
江少楠找到后半夜才回来。他骑了一整天的马，大腿内侧磨破了，走路的时候裤腿蹭着伤口，一瘸一拐的。他走进堂屋，看见夫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他摇了摇头。夫人没有哭，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江少楠每天天亮出门，天黑回来，一条街一条街地搜，一个村一个村地问。他画了画像，贴在城门口，悬赏五十两银子。有人来提供线索，说他看见一个女孩往东边去了，江少楠骑马追了五十里，什么也没有。有人说在码头见过，江少楠在码头蹲了一天，没有见到。夫人开始掉头发，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梳子上都是一大把，赵妈偷偷把那些头发藏起来，不让她看见。江疏影不懂事，天天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问一次夫人在心里剜一刀，问一次剜一刀。后来夫人不回答她了，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
“疏筠，疏筠，你在哪？”
几天过去了。江少楠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胡子拉碴的。夫人也瘦了，衣裳穿在身上晃来晃去。江疏影已经不怎么问了。她才五岁，已经学会了不问。
而江疏筠，就在离他们不过几条街的地方。
天刚亮的时候，她从石阶上爬了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她用手托着头慢慢扭了几下，骨头咔咔响。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腿还在抖。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她站在路口，左边右边看了一圈，不知道该往哪边。愣了半天，选了左边。
没走多远，路边一个布摊。胖女人正把一匹蓝布拉开，尺子量过去，剪刀咔嚓咔嚓响。她刚走近，胖女人就抬起头，脸上的肉拧成一团。“脏兮兮的，离我摊子远点！”她往边上让了让，想绕过去。胖女人却不罢休，从摊子后面绕过来，伸手推了她一把。她脚下一滑，往后倒，脚绊在摊子的木腿上，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撑地，碎石硌进手心，疼得她直吸气。胖女人骂骂咧咧地转身回去了，咔嚓咔嚓继续裁布。她趴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手心红红的，沾着灰，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
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湿漉漉的青苔。一个男人靠着墙抽烟，烟头一明一暗。她低着头从旁边走过去，刚走到他跟前，一只脚突然伸了出来，正正绊在她脚腕上。她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硬生生磕在石板棱子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张着嘴发不出声。男人笑了笑，叼着烟慢悠悠地走了。她趴在地上，膝盖破了一层皮，血珠一颗一颗往外渗，和灰混在一起。
巷子尽头是几口井。几个妇人围着打水，木桶放下去咚的一声撞到水面，提上来时水从桶沿哗啦哗啦晃出来。她的嘴唇干裂，皮翘起来，用舌头舔了一下，咸咸的。她走过去，刚说出一个“渴”字，一个妇人就尖声喊：“别过来！脏死了！”另一个妇人二话不说，弯下腰端起地上的一盆水，朝她泼过来。水是洗过衣裳的，上面还浮着泡沫，冰凉的水浇了她满头满脸。她闭着眼睛，水从头发往下淌，沿着额头流过鼻梁，分两路流进眼睛和嘴角。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妇人们提着水桶说说笑笑地走了，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她站在井边，浑身滴答滴答往下滴水。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肩膀。
从井边出来，街上一个挑担子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黑漆漆的木炭。她连忙贴到墙根，两只手贴着裤缝，缩成窄窄的一条。男人走过她身边时，竹筐撞在她腰上，她整个人被带倒，摔在地上。手掌撑地，刚结了薄痂的那块又蹭破了，血沾在石板上。男人没有停，担子晃了两下走远了。她坐在地上，看着手心里的血和灰混在一起，把手指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街角几个男孩在玩耍，有的蹲在地上弹石子，有的追着跑。她从旁边走过去，低着头。一个男孩抬起头看见她，喊了一声“小叫花子”，其他男孩都抬起头来。一颗石子扔过来，打在她胳膊上。又一颗扔过来，打在她背上。又一颗打在她腿上。她低着头走得快了一些，男孩们追上来围住她，有的推她肩膀，有的扯她袖子。一个男孩往她衣襟上吐了一口唾沫，亮晶晶的一小滩。她低着头，没有看他们。男孩们笑了一阵跑开了。她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滩唾沫，用手擦了一下，湿湿的，粘在手指上。
她继续往前走。看见穿淡蓝衣裳的女人就追上去，绕到前面看一眼，不是娘。再追一个，还不是。再追，又不是。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迈一步膝盖都疼一下。追了一个又一个，每一次跑到跟前看到的都是一张陌生的脸。
一座石桥横在前面。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水是黑的，看不见底。水面上映出她的影子，脏脏的，瘦瘦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像乱草，嘴角有干了的白沫，眼眶发青。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不是自己。娘说过她的头发像缎子一样顺，水里的这个人头发不像缎子，像枯草。
一个饭馆门口飘出饭菜香。她站在门槛外往里张望，一个伙计端着一摞碗出来，看见她就吼：“走走走！别堵着门！”她没动，伙计用肩膀顶了她一下，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一个客人从里面出来，把啃剩的骨头扔在她脚边，说了一句“拿去吃”。骨头上已经没有肉了，只有几丝发黑的筋。她捡起来，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硬的，咬不动，又吐出来，攥在手心里。
天快黑了。她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着枯藤。她走不动了，靠着墙蹲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从领口往里钻，她缩了缩肩膀。
一条黑狗从暗处跑出来，咬住她的裤腿，撕开。咬住她的鞋，拽掉。
她哭喊。狗松开口，跑了。
她蜷在墙根，袖子破了，裤腿撕了，一只鞋没了。
“我怕……”
（第三集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