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第 ...
-
第四集：落入贼手
一
第四天。她在一条巷子里走。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上爬满了枯藤。她走了很久，没有走到头。前面是一扇木门，门开着，门里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破筐和烂木头。没有人。她走了过去，没有进去。
她饿。昨天那个包子早就没有了。她的肚子已经不叫了，叫不出来了。胃里一直在泛酸水，嘴里苦的。她走路的时候腿发抖，走几步要停下来喘气。
她走到一个巷口，看见前面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条石凳。她走过去坐在石凳上。石凳被太阳晒过，坐上去是温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左脚那只鞋的鞋底快要掉了，只有前面还连着一点，走路的时候鞋底一翻一翻的。
她抬起头，看见远处走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瘦高，女的矮胖。两个人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说话，她听不清说什么。
那两个人越来越近。
矮胖女人低头看见了她。
她缩了一下。
二
矮胖女人停下来，看着她。瘦高男人也停下来，站在旁边。
“小姑娘，”矮胖女人蹲下来，脸上堆着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低下头，不看她。
矮胖女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大，很厚，手指上有金戒指。她缩了一下头，矮胖女人的手落空了。
“别怕，”矮胖女人的声音很甜，像糖稀，“我不是坏人。你是不是走丢了？”
她不说话。
矮胖女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馒头。白面的，圆圆的，上面还冒着热气。馒头的香味飘过来，她的肚子猛地叫了一声。
“饿了吧？吃。”矮胖女人把馒头递过来。
她没有接。她的眼睛盯着那个馒头，盯着馒头上的热气，盯着热气里馒头的白面皮。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矮胖女人把馒头塞到她手里。馒头是热的，软软的，捏上去像一个热乎乎的包子。
“吃吧，没事。”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在嘴里化了，甜的。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矮胖女人看着她吃，脸上的笑没有变。
“你叫什么名字？”
她咀嚼着馒头，没有说话。
“你爹娘呢？”
她咽下第二口，小声说：“……丢了。”
“丢哪儿了？”
“……不知道。”
矮胖女人点点头，站起来，看了瘦高男人一眼。瘦高男人没有说话，叼着一根草茎，眼睛看着别处。
矮胖女人又蹲下来。
“我带你去找你娘。我知道她在哪儿。”
她抬起头，看着矮胖女人的脸。那张脸是圆的，白净的，嘴角往上翘。眼睛不大，眯着，眼角有皱纹。
“真的？”
“真的。走吧。”
矮胖女人伸出手，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她把馒头含在嘴里，腾出手去，搭在矮胖女人的手心里。
那只手握住了她的。很大，很厚，包住了她整个拳头。
三
矮胖女人牵着她走。瘦高男人走在后面。
她跟在矮胖女人身边，矮胖女人走得很急，她要小跑才能跟上。馒头还咬在嘴里，她腾不出手来拿，就用牙叼着，一只手的指缝里还夹着剩下的一半。油纸包被她挤扁了，馒头渣掉在衣襟上。
“你娘在哪里？”她问。
“在前面，不远。”
“她怎么会在前面？”
“她找你呢。”
她心里热了一下。娘在找她。她加快脚步，跑得喘起来。
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一条巷子。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黑。她记得这些巷子，她走过这些巷子，好像是昨天，好像是很久以前。
“还有多远？”
“快了。”
又拐了一个弯。
她忽然停下来。
“我不认识这条路。”
矮胖女人也停下来，低头看她，脸上的笑还在。
“你不认识，我认识。走吧。”
她没有动。
矮胖女人拽了一下她的手。她没有动。
瘦高男人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
矮胖女人的笑收了，收得很快，像一块布被抽走。
“走。”
她的手被拽着往前走。她往后挣，矮胖女人的手攥得更紧，攥得她的手骨嘎嘎响。
她张嘴要喊。矮胖女人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
瘦高男人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她提离了地面。她的脚蹬着空气，鞋掉了一只。
矮胖女人从腰间抽出一根绳子，捆住她的两只手。绳子勒进手腕的肉里，疼。她挣了两下，挣不动。
瘦高男人把她夹在胳肢窝底下，像夹一捆柴。她的身体朝下，头朝下，血往脑子里涌，眼睛发胀。
她被夹着走。巷子，拐弯，巷子，拐弯。她看见地上的碎石子在往后跑，看见地上有蚂蚁，看见地上有她掉的那只鞋，鞋面朝下，鞋底的洞露在外面。
那只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看不到了。
四
她被带进一扇门。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草筋。院子里堆着几口破缸，缸里泡着发臭的被褥。墙角拴着一条黑狗，看见人进来，站起来叫了两声，矮胖女人骂了一句，狗不叫了，趴下去。
瘦高男人把她从胳肢窝底下放下来，扔在地上。她的膝盖磕在地上，疼。她趴着，抬起头看。
矮胖女人把门推开。最左边那间屋子，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里面很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她被推了进去。
五
屋里很暗。她从亮处进来，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膝盖和手掌撑在地上，地上是泥的，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一股臭味撞过来——尿骚味，馊味，烂稻草的酸臭，混在一起，浓得刺鼻。
她听见周围有人。呼吸声，粗的，细的。有人动了一下，稻草沙沙响。
她眨了眨眼，眼睛慢慢适应了。她看见地上蜷着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挤在一起。有的躺着，有的坐着，面朝着墙，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有一个小女孩靠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没有人说话。
她缩到墙角，靠着墙坐下来。墙是土的，冰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被绳子勒过的印子还在，红红的，一圈。
她抬起头看门。门关着。
六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光线涌进来，刺得她闭眼。
矮胖女人端着一个木盆走进来，盆里是稀粥，灰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片烂菜叶。她把盆往地上一放，勺子扔在盆里，转身走了。门没有关，开着一道缝。光线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盆里的粥上。
几个大孩子扑过去。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把盆抢过来，用手抓着往嘴里塞。粥从他指缝里漏出来，滴在地上。另一个女孩推开他，趴下去舔地上的粥。一个更小的孩子爬过去，伸手去够盆，被大女孩一脚踢开。
她缩在墙角，没有动。
那个哭着的小女孩也不哭了，抬起头，看着盆。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和灰，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缩回胳膊里。
粥盆空了。几个孩子散了，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还在舔手指。
盆被踢到一边，翻了，扣在地上。地上还有一摊粥，被人舔过了，只剩下湿湿的印子。
她看着那摊湿印子，没有动。
七
门又开了。这次是瘦高男人。
他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扫了一眼。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走过来蹲下，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他掰开她的嘴看牙，手指伸进她嘴里，抠了抠牙龈。她往后缩，他掐得更紧。
他又捏她的胳膊，捏她的大腿。
“五岁？”
她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对矮胖女人说：“太小了。现在出手没人要。”
矮胖女人站在门口嗑瓜子：“养着吧，过两年再说。”
“吃什么？”
“一天一碗粥，饿不死就行。”
瘦高男人没有再说，转身出去了。
矮胖女人看了她一眼，把门关上了。咔嚓一声，落了锁。
八
夜里。没有光。什么也看不见。
她听见有人在哭。还是那个小女孩，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哭一会儿。
她听见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咬木头。
她听见有人翻身，稻草沙沙响。
她睁着眼睛看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她把手指放到眼前，看不见。把手放在肚子上，也看不见。黑暗是实的，压在身上，重。
她想起娘。娘每天晚上都会来看她。娘推开门，走进来，坐在她床边，一只手轻轻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一下。
她把手放在自己后背上，拍了拍。没有声音。
她闭上眼睛。闭上是黑的，睁开也是黑的。都一样。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里也是黑的。
九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那是月光，还是天亮，她不知道。
她把脸侧过去，让那一线光照在脸上。光很细，很薄，落在她的眼睛上，眼皮被照得发红。
她把手伸过去，让光落在手心里。手心上有擦伤，有灰，有干了的血迹。光照在上面，灰是灰的，血是黑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手背。手背上也有擦伤，还有一圈红印——白天被绳子勒过的印子。
她把手指张开。光从指缝里穿过去，落在地上，落在地上的一条稻草上。
“我—饿—”
（第四集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