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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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嬷嬷买下
黑屋的门被踢开。矮胖女人闯进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往外拖。头皮被扯得生疼，她手撑着地，指甲刮在泥地上，断了两根。院子里地上有霜，白白的，她光着脚站在霜上，脚趾冻得发红。
矮胖女人把一件破棉袄裹在她身上。太大了，像一口袋，棉袄上有股酸臭味，领口处还有干了的污渍。矮胖女人按着她坐在地上，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泼在她脸上。水凉，她激灵了一下。矮胖女人用袖子在她脸上擦，擦得重，嘴角干了的血痂被搓掉，新的血渗出来。
“别动！”
矮胖女人又扇了她一巴掌。她的头歪到一边，耳朵嗡嗡响。矮胖女人把她的头发拢了拢，露出整张脸。又把她嘴角的血擦干净。
“等会儿上街，有人过来你就哭。哭大声。听见没有？”
她没说话。矮胖女人在她大腿上拧了一把，指甲嵌进肉里。
“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矮胖女人把她的袖子卷上去，露出两只手。手上有冻疮，红肿的，裂着口子。矮胖女人皱了皱眉，没说话，从灶台边拿了一块破布，在水里蘸了蘸，把她手上的灰擦掉一些。擦到裂口处，她缩了一下手，矮胖女人一巴掌打在她手背上。
“别动。”
她不动了。
天刚亮。集市上已经有人了。
矮胖女人牵着她，瘦高男人跟在后面。她的脚趾从鞋洞里露出来，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硌着疼。集市在一条大街上，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已经摆好了摊子，白菜、萝卜、葱码得整整齐齐。卖豆腐的掀开纱布，白气往上冒。卖馍馍的揭开蒸笼，面香冲出来。卖肉的案板上摆着半扇猪，砍刀嵌在肉里。
矮胖女人在路边找了一块空地，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破布铺在地上，把她放上去坐着。矮胖女人蹲下来，把她的头发拢了拢，露出她的脸。
“坐这儿。有人过来，你就哭。哭大声点。不哭就没钱，没钱就不给你吃的。”
矮胖女人站起来，退到几步外，和瘦高男人站在一起。两个人假装在看别处。
她坐在破布上。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在脸上，冷。她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靛蓝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个鸟笼。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从袖子缝里看见那双鞋停在面前，黑布鞋，白底。她抬起头。
男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铜板，扔在破布上。铜板弹了一下，滚到她膝盖边。男人走了。
矮胖女人从几步外走过来，弯腰捡起铜板，看了看，塞进袖子里。她蹲下来，伸手掐住她的大腿，指甲嵌进肉里，掐住拧了一下。
“哭！出声哭！”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矮胖女人又拧了一下，转着圈拧，皮都拧起来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面前的破布上，但嘴里没有声音。
“你哑巴了？”矮胖女人压低声音，另一只手扇了她一巴掌。
她张开嘴，哭出了声。声音不大，哑哑的。
“大声！”
她又哭了一声，大了一些。
矮胖女人站起来走回去。
第二个走过来的是个老婆婆。花白的头发，脸上有皱纹，手里挎着个竹篮子。老婆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从篮子里拿出半个馍馍，弯腰放在她脚边。馍馍是凉的，上面沾着灰。
老婆婆叹了口气，走了。
她伸手去拿那半个馍馍。手指刚碰到馍馍皮，矮胖女人就走过来了，一脚把馍馍踢到路中间。馍馍滚了几下，停在一个挑担子的脚边，被踩了一脚，踩扁了。
“谁让你吃的？讨钱！哭！”
矮胖女人蹲下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头歪到一边，嘴里有血腥味。又一巴掌，头又歪过去。鼻血流出来了，热乎乎的，淌过嘴唇，滴在下巴上。
“哭！”
她哭出来了。是真的哭，不是被逼着喊的那种。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矮胖女人站起来，走回去了。
第三个走过来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蓝布衣裳，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棉袄，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小女孩看见她，停下来，拉了拉妇人的手。“娘，她怎么了？”
妇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把小女孩拉走了。“别看了，走。”
小女孩被拉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她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小女孩穿着红棉袄，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那件红棉袄和她走失那天穿的那件差不多颜色。
她低下头。眼泪又出来了。
第四个走过来的是个穿绸缎的男人，胖胖的，手里拿着个钱袋。他站在她面前，从上往下打量了她一遍，从钱袋里摸出两个铜板，扔在她身上。铜板打在她肩膀上，弹到地上。
“可怜。”男人走了。
矮胖女人过来捡铜板。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有人扔铜板，有人看一眼就走，有人停下来叹气。铜板不多，叮叮当当扔在破布上。矮胖女人一次又一次过来捡，每一次捡完了都要掐她一下或扇她一巴掌，嫌她哭得不够大声，嫌她不够惨。
她的脸肿了。左脸比右脸肿得厉害，眼睛下面青了一块。嘴角裂了两道口子，一道竖的，一道斜的，血已经不流了，干成黑红色的痂。鼻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鼻子下面的皮肤上糊了一层薄薄的血壳。
她的腿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矮胖女人每次掐她都用指甲拧，拧完了还拍一下那块肉，疼得她发抖。
她坐在破布上，低着头。不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嗓子哑了，眼泪干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
一个老头站在她面前。驼背，脸上都是褶子，手里拄着根拐棍。他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铜板，扔在地上。铜板落在破布外面，滚到石板缝里卡住了。
老头蹲下来，用拐棍去拨那个铜板，拨了两下，铜板从缝里出来了。他把铜板捡起来，放在她手心里。他的手很瘦，皮包骨头，指甲黄黄的。
“拿着，丫头。”
老头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
她把手攥紧，铜板的边硌着她的掌心。矮胖女人走过来，掰开她的手把铜板拿走了。
“行了。就这么点了？”
矮胖女人数了数铜板，脸色难看。她蹲下来，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干什么吃的？一上午就这几个？”
她看着矮胖女人的脸。那张脸圆的，白的，嘴唇上涂着红口脂，张着嘴露出黄牙。
矮胖女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感觉嘴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她用舌头顶了一下，是一颗牙。下面的门牙，左边的那个。她用手摸了摸，牙还在牙龈里，但摇摇晃晃的，一碰就疼。
矮胖女人又踢了她一脚，踢在大腿上。她往后仰，头磕在地上，眼前发黑。
“哭！你倒是哭啊！”
她趴在地上，头埋在胳膊里。
瘦高男人走过来拉住矮胖女人。“行了。打死了什么都没有。”
矮胖女人喘着气，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破布从地上扯起来，卷了卷，塞进包袱里。
“走。回去。”
她还趴在地上。矮胖女人弯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胳膊被拽得生疼，她咬着嘴唇，嘴唇上的裂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
三个人往回走。
她走在中间，矮胖女人牵着她，瘦高男人跟在后面。她的左脚那只鞋已经快掉了，鞋底和鞋面只有前面一点连着，走起路来鞋底一翻一翻的。她每走一步，鞋底就翻起来一下，像一张嘴在张合。
鼻血又流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血，蹭在衣襟上。衣襟已经被血和鼻涕和泪水和灰混成一片，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走到一个菜摊旁边，矮胖女人停下来买菜。摊子上摆着白菜、萝卜、葱、豆腐，还有几捆韭菜。矮胖女人蹲下来挑白菜，拿起一棵看了看根，放下，又拿起一棵。
她站在路边，低着头。脚趾从鞋洞里露出来，左脚那只鞋的鞋底又翻起来了，她踩了一下，把它踩回去。
一个嬷嬷挎着菜篮子走过来。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腰背挺得直。篮子底上垫着几片荷叶，荷叶上放着葱和豆腐，还有一块肉，用草绳拴着，肉是五花三层，皮上带着一截猪毛。
嬷嬷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低着头，看见一双黑布鞋，白底子，沾着泥点。那双腿弯下来，嬷嬷蹲下来了。她闻到一股皂角的气味，干净的，涩涩的，和矮胖女人身上的酸臭味不一样。
“抬起头来。”
声音不大，但硬，跟人说话不是商量的口气。
她慢慢抬起头。
嬷嬷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肿起的左脸，看着青黑的眼眶，看着嘴角的两道裂口，看着鼻子下面干了的血痂，看着额头上磕破的那块皮，看着散在脸上的打结的头发。
嬷嬷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扫过她的脸，又往下看。看她的脖子，看她露在破棉袄外面的锁骨，看她的手。嬷嬷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手心。手心里有擦伤的旧痂，有嵌在肉里的灰，有冻疮裂开的口子。
嬷嬷把她的袖子推上去，露出小臂。小臂上有被掐的青紫印子，一块一块的，有的已经变成黄绿色，有的是新掐的，紫黑色。还有狗的牙齿刮出的那两道红印，已经结痂了，细细的，像两条红线。
嬷嬷又看了她的右腿。裤腿破了，露出膝盖上的伤口。伤口结了黑红色的痂，边缘翘起来，痂下面露着粉红色的嫩肉。
嬷嬷把她的脚从鞋里拿出来。左脚那只鞋一拽就掉了，鞋底和鞋面彻底分开了。她光着脚踩在地上，脚趾冻得发紫，脚底板上有被碎石子硌出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红红的。大脚趾的指甲断了半截，露出下面的肉，红红的，嫩嫩的。
嬷嬷把她的脚放回地上，站起来，看着矮胖女人。
矮胖女人已经转过身来了，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老人家，这孩子可怜啊，爹娘都没了，我一个人养不活——”
嬷嬷没有看她。嬷嬷又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看的是她的后背。破棉袄后面磨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发黄发黑，像烂了的棉花胎。
“多少钱？”
矮胖女人愣了一下，眼睛转了转。
“三两。”
嬷嬷看着她。“一两。”
“一两太少了——老人家你看看，这孩子虽然瘦，养养就胖了，能干活，能——”
嬷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矮胖女人手心里。
矮胖女人捏了捏银子，看了看瘦高男人。瘦高男人站在几步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点了点头。矮胖女人把银子塞进怀里，脸上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但也不多。
“行了行了，人您带走。”
嬷嬷弯腰，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握住。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但那只手是热的。
她被从地上拉起来。腿蹲麻了，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往一边歪。嬷嬷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嬷嬷的手落在她肩膀上，很重，很有力，像一块砖压在上面，但她没有觉得不舒服，因为那块砖能挡住风。
嬷嬷低头看着她的脸，把她嘴角的血痂轻轻抠了一下，没有抠掉，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缩回去了。嬷嬷又把她的头发拢了拢，把散在脸上的几绺头发拨到耳后。头发打了结，拨不动，嬷嬷用手指把结一点一点拆开，拆了几根，还有更多，便不再拆了，把能拨的拨到耳后，拨不动的就让它们挂着。
“走。”
嬷嬷买下了她。
（第六集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