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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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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寄人篱下
天刚蒙蒙亮,嬷嬷就推了推她的肩膀。“起来了,天亮了。”她从地上爬起来,脖子僵,后背被地上的石子硌得生疼。嬷嬷已经穿好衣裳了,站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去添两根柴,锅里的水让它开着。”
她蹲到灶膛前,灶膛里还有几颗火星子,红红的,一明一暗。她塞了一把干草进去,趴下去吹了两口,烟呛得她直咳,眼泪都出来了。火总算着了,她又加了两根细柴。锅盖边上开始冒白气,噗噗地响。
嬷嬷端了一盆水进来,把盆放在地上。“洗把脸。”水是凉的,她用手捧着往脸上泼,冰得扎手。冻疮的手指沾了水,裂口处像刀割一样,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嬷嬷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从灶台上拿了一块黑乎乎的布递给她。“擦擦。”
嬷嬷从碗柜里端出一碗粥,放在灶台上。粥是昨天剩的,又稠又凉,上面结了层皮。“先吃了,吃完了去井边打水。”
她端起碗,粥皮粘在碗沿上,她用指甲挑起来扔了。粥是凉的,但没馊。她三口两口就喝完了,碗底粘着几粒米,用舌头舔干净。碗舔干净了,她还饿。她眼巴巴地看了看灶台上空空的碗,嬷嬷已经把碗收走了。
嬷嬷把一个木桶递给她。“打半桶就行,多了你提不动。”桶比她膝盖高一点儿,桶底的木板翘着一块,走起来咣当咣当响。她拎着空桶出了门。
井在巷子尽头,要走几十步。到了井边,她把桶放下,踮起脚尖往井里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旁边一个大婶正在洗菜,看了她一眼。
“谁家的?”
“嬷嬷家的。”
“嬷嬷让你来打水?”大婶放下手里的菜,过来帮她把桶系上绳子,放进井里。桶碰到水面,咚的一声。大婶往上提,水从桶沿晃出来,滴在井沿上。大婶把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往里看了看。“行了,半桶。拿稳了。”
她弯腰去提桶,手指扣住桶梁,使劲往上提。桶离了地,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溅在她脚面上。她站稳了,迈了一步。桶太重了,身体往一边歪,桶底磕在地上,又洒了半瓢。她咬着牙往前走,桶里的水晃来晃去,裤腿全湿了。
走了十几步,脚底下绊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她整个人往前栽,桶摔了出去,水全洒了,她趴在湿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手心擦破了,沙子嵌进肉里。桶滚到墙根,咣当咣当响了几声。
她趴在地上,手心疼,膝盖疼。地上湿了一大片,水正慢慢往石缝里渗。她撑着手爬起来,手掌蹭在地上,又是一阵疼。走到墙根把桶捡起来,桶没坏,翘着的那块木板还在。她提着空桶又往井边走。
大婶还在那儿,看见她膝盖破了,手心里有血,叹了口气。“倒掉一半,别逞能。”大婶又帮她把桶放下去,提上来,这回只装了不到三分之一。“行了,慢点走,别跑。”
她这次走得很慢,两只手提着桶梁,一步一步挪。水还在晃,但洒得少了。到了门口,嬷嬷站在那里,看着她手里的桶,又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
“摔了?”她点点头。嬷嬷没说别的,把桶接过去,把水倒进水缸。水缸里只有小半缸水,这点水倒进去,只听见噗的一声就没了。“再去一桶。”她又回去了。这回她学乖了,只让大婶装了一点点,不到桶的四分之一,走起来稳稳当当的。嬷嬷把第二桶水倒进缸里,看了看水缸。“行了,够了。”
院子里堆着一大盆衣裳。嬷嬷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指了指对面。“坐那儿。”她坐下去,板凳矮,膝盖快顶到下巴。
嬷嬷拿起一件衣裳,先搓领口,再搓袖口,搓完了扔给她。“照着洗。”她接过来,手太小,攥不住衣领,搓两下就滑了。嬷嬷看了她一眼,过来把衣裳拿回去,重新洗了一遍。“顺着搓,别来回。”把衣裳又递给她。她这回顺着一个方向搓,衣裳不滑了,但手指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血渗出来,把肥皂水染成淡淡的红色。嬷嬷没看见。她也没吭声,把衣裳搓完了,放在一边。
嬷嬷又扔给她一件。又一件。她一件一件地搓,手指越来越疼,肥皂水蜇得伤口像火烧。搓到第五件的时候,她实在疼得受不了,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冻疮裂开的口子里露着粉红色的嫩肉,血珠正一点一点往外渗。她用嘴吸了一下手指,咸的。嬷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咋了?”她把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嬷嬷没再问,低头继续洗。
一大盆衣裳洗了快一个时辰。她蹲在地上漂洗,水换了三遍才清。拧衣裳的时候她拧不干,嬷嬷过来帮她拧,两个人一人一头,衣裳拧得像麻花。她抱着湿衣裳去院子里晾。绳子高,她够不着,跳了两下也不行。嬷嬷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她踩上去,把衣裳一件一件搭上去。风吹过来,衣裳在头顶晃来晃去。晾完最后一件,她从小板凳上下来,板凳翻了,她摔在地上。嬷嬷看了一眼,只说了句“把板凳扶起来”,说完就进屋了。她扶起板凳,放回灶房门口。
嬷嬷从屋里拿了一把小斧头和几根柴,放在她面前。“把柴劈细了。”她蹲下来,把一根柴竖在地上,举起斧头劈下去。斧头偏了,砍在地上,震得虎口发麻。柴没倒,歪了一下又站住了。她把斧头拔起来,再劈,又偏了。第三次劈下去,斧头卡在柴中间,拔不出来了。她使劲拔,拔不出来,累得直喘。嬷嬷在灶房里切菜,听见响声出来看了看,没说啥,把斧头从柴里拔出来,几下就把那几根柴劈好了。嬷嬷把劈好的柴抱进灶房,回头说了句“够了”,又进去切菜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嬷嬷从屋里拿了两枚铜钱给她。“去巷口买块豆腐,认准刘家那摊。”她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里,出了门。
巷口有个豆腐摊,卖豆腐的刘婶胖胖的,正在切豆腐。她把铜钱递过去,刘婶接过钱,拿了一块豆腐用荷叶包了递给她。“拿好了,别摔了。”她捧着豆腐往回走。刚拐进巷子,迎面碰上几个小孩。上次吐她唾沫的那个男孩也在,看见她就喊:“小叫花子又来啦!”她一低头,想绕过去。男孩跑过来伸手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摔在地上,荷叶包散了,豆腐摔碎了,沾了一地的灰。那几个孩子笑着跑了。她蹲在地上,把碎豆腐一块一块捡起来,灰蹭不掉,她用嘴吹了吹。碎豆腐烂乎乎的,沾着沙土,她舍不得扔。有一块碎豆腐掉在石板上,沾了泥,她捡起来,用手把泥抠掉,又塞回荷叶包里。
回到家,嬷嬷看见荷叶里的碎豆腐,问了一句:“咋弄的?”她低着头不说话。嬷嬷把碎豆腐接过去,用水冲了冲,倒进锅里。没再问了。
嬷嬷从篮子里拿出一把小白菜,搁在地上。“择菜。”她蹲在地上,把带泥的根掐掉,把黄叶子烂叶子摘掉,一根一根码好。择完了拿去井边洗。回来的时候,嬷嬷已经把豆腐下了锅。灶房里飘出白菜炖豆腐的香味。她站在灶房门口,肚子叫了一声,很大声。嬷嬷没回头,把锅盖盖上,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去把桌子擦了。”
堂屋的桌子不高,但她还是够不着中间那块。她爬上去,蹲在桌上擦。嬷嬷端着菜出来,看见她蹲在桌子上,倒是没骂她,只说:“下来,摆筷子。”她从桌上跳下来,去灶房拿了两双筷子,一双给嬷嬷,一双给自己。
嬷嬷把菜放在桌上,又端了两碗粥出来。粥是红薯粥,红薯切成了小块,沉在碗底。她端起碗,粥烫,她用嘴唇尖尖碰一下,吹一下,再喝。红薯软,甜的,她舍不得嚼,含在嘴里等它自己化。白菜豆腐咸,她用筷子夹豆腐,豆腐碎了,拣不起来,直接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嬷嬷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喝完了第一碗,把碗底舔干净。嬷嬷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给她。“吃吧。”她看了看嬷嬷,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碗推过来就低头吃自己剩下的那半碗了。她端起来,几口就喝完了。碗舔干净了,她还饿。但她没说。嬷嬷把碗收了,去灶房洗碗。
下午,嬷嬷让她把院子里晾的干菜收进来。干菜铺在竹匾里,她端起来,竹匾比她人宽,她抱不住,慢慢挪。干菜掉了些在地上,她蹲下来捡起来扔回匾里。嬷嬷在屋里喊:“收完了?”她应了一声“收了”。嬷嬷出来,看了看竹匾里的干菜,伸手翻了翻。“还没干透,再晒晒。”她又把竹匾端回院子里。干菜摊开,她蹲在旁边,把粘在一起的叶子分开。嬷嬷在屋里说:“别糟蹋了,晒干了冬天没菜吃。”
傍晚,嬷嬷坐在门槛上缝衣裳。一根针,一团线,一件旧褂子,袖口磨破了。嬷嬷眯着眼穿针,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她蹲在旁边看着。嬷嬷的手指粗,针在手里笨笨的,扎一下,穿过去,再扎一下。袖子破得厉害,嬷嬷缝了一道又一道,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缝了一会儿,嬷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看啥?去,把灶房里的柴码整齐。”她进灶房,把散落在地上的柴一根一根捡起来,码在灶膛旁边。柴有粗有细,她先把粗的码在底下,细的搁上面,码了两层。嬷嬷进来看了一眼,从底下抽出一根粗的扔到最上面。“粗的搁上面,烧的时候先拿细的。”她重新码。
天快黑了,嬷嬷让她去把院门关上。她走过去,门板沉,费了好大劲才推拢。插上闩。回来的时候,嬷嬷已经把饭盛好了。还是粥,比中午还稀,红薯也没了,只有几片菜叶子。嬷嬷把碗递给她,自己端起另一碗,坐在门槛上喝。她站在灶房门口喝,粥稀得跟水一样,几口就没了。碗底只有几粒米饭,她用舌头舔。
碗舔干净了,她还饿。
(第八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