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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元旦夜燃放烟花,祸起瞬间 元旦夜河畔 ...

  •   帅红强第一时间联系了镜师后人王保国。
      电话里,老者的声音依旧沉缓,听不出情绪。帅红强压着心底翻涌的焦灼,语速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说明了姚媛刚刚完成第九次穿越的情况。
      电话里陷入良久静默,隐约传来书页翻动与指尖掐算的细碎声响。整整五分钟后,王保国沉稳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字字落地有声:“明日——乙巳蛇年,腊月初三,酉时。”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四重阴极。日落气沉,黄河水气至阴至沉之时,最适合消解镜契、封存诡物。”
      他随之敲定最终地点:“地方定在金城关下的白马浪滩。”
      “白马浪……”帅红强低声重复,心头骤然一沉,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而上。
      他深知此地凶险。黄河白马浪,金城关下险滩也。河道狭隘、乱石密布,水势奔涌浪头滔天,水下暗礁缠绕、暗流漩涡密布;两侧山体夹锁河谷,日晒稀缺、谷间阴寒潮湿,气场厚重沉坠。
      王保国似是洞悉了他的顾虑,淡淡解释:“此地古来既是渡口,也是兵家厮杀的要隘。煞气重,水势沉,气场闭合,阴阳分明,能锁邪、封煞、稳时序,是消解镜契、了结因果的绝佳之地,无需多虑。明日酉时,日落西山,阴气初升,时机恰好。你与姚媛带铜镜赴约即可,朱砂红布、献祭器具,我一应备好。届时你二人各取指尖血,便可启动解契流程。”
      “明白,我马上告诉她。”帅红强应声,稍作停顿,审慎问道,“王老,陈老那边……需不需要知会一声?陈老最早看破铜镜玄机,赠姚媛安魂古玉护持,一路助力寻访您的踪迹,于情于理该让他知道个结果。”
      王保国沉吟片刻:“陈老与我有旧,是个明白人,也守得住秘密。你告知他无妨,他若想来旁观个结果,也可。只是需切记,此事不宜再让不相关的人知晓。镜契了结,最忌人杂气乱,泄露天机。”
      “您放心。”帅红强应下。
      挂断电话,帅红强立刻将王保国推演、敲定的时辰、地点和缘由,以及解契的全部要求,原原本本地编辑成信息,逐条整理清晰,发送给姚媛,让她提前做好准备、养足心神。
      他生怕有所遗漏,接着又给姚媛另发了一条简洁的敲定信息:“明日酉时(下午五点),白马浪滩边集合。朱砂红布等物王老准备。我们准时到。”
      做完这些,他站在医院走廊冰冷的灯光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找到了陈老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陈老的声音依旧温和。帅红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告知了解契的时间地点已定,就在明日黄昏。
      陈老在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才缓缓道:“……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帅总,我知道了。明日我会到场。有些因果,亲眼了结,才算圆满。你们万事小心。”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尘埃落定的唏嘘,又像是对某种未知结局的凝重。

      这句叮嘱轻飘飘落下,却无端压得帅红强心口发闷。连日萦绕心头的阴霾,非但没有因解契日期敲定而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他身处医院冰冷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女儿帅文瑞腿伤卧床近一周,石膏固定着患肢,下周方能出院休养,邱英已短暂回家换洗一番返回病房,脸上带着收拾过的清爽,但眉眼间是连日陪护的疲惫,此时正坐在床边看手机。帅红强低声与她交流了几句女儿的情况,看着女儿安稳熟睡的眉眼,稍稍放宽心,转身离开医院。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他和林晚早前便约好与两家好友在今晚聚餐。
      这两家与他关系匪浅,一家是某实权部门的中层领导老徐,管着他手头一个关键项目的审批;另一家是跟着他干了多年、如今是他最大项目承包商的李总。三家私交甚笃,利益纠缠、人情相融,孩子们年岁相仿、自幼相伴,关系亲厚,私底下走动频繁。
      驱车前往聚餐商场的路上,帅红强极力压下心底的不安,将镜契、解契、因果反噬的种种阴霾暂时封存。他需要片刻松弛,也需要维系好这份稳固的人脉根基。
      停好车,走进商场顶层的韩式烤肉店,喧闹的人声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老徐和李总两家已经到了,正围坐在一张大桌旁,孩子们在旁边的空地上追跑打闹。林晚起身迎他,低声问:“文瑞怎么样?”
      “恢复的很好,下周就能出院,邱英守在那边。”帅红强简单回应,抬手轻拍她的手背,敛去满身沉郁,换上应酬的温和笑意,融入席间。
      “红强来了!就等你了!”老徐笑着招呼,李总已经起身给他倒酒。女人们也笑着寒暄。桌上炭火正旺,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窜起小小的火苗,映着每个人脸上放松的笑意。
      三个男人很快推杯换盏起来。老徐端着酒杯,话里有话地感慨:“红强啊,你那个项目,最近风头正劲,前景一片大好!来,敬你一杯,祝你新年新气象,更上一层楼!”帅红强连声道谢,一饮而尽,心知肚明这杯酒里有多少是情谊,多少是对项目顺利的期待。李总也举杯,话说得更实在:“强哥,明年工程上的事你放心,我老李肯定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绝不掉链子!咱们合作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实在!”帅红强笑着与他碰杯,彼此眼底都是多年磨合出来的信任与默契。
      大人们推杯换盏,谈论着生意、时局、孩子教育,气氛热烈而真实。既有利益的勾连,也有人情的温度,这便是成年人的社交场,复杂而牢固。
      另一边,三个小男孩——老徐九岁的儿子徐昊,李总十岁的儿子李浩然,以及帅文曜——早已吃饱,在大人默许下,跑到餐厅靠窗的休息区玩起了带来的卡牌游戏。
      “该我抽卡了!”帅文曜兴奋地伸手。
      “等等,”徐昊按住牌堆,小大人似的说,“文曜,刚才你出那张牌不合规则,应该轮到我了。”他虽然只比帅文曜大一岁,但说话语气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模仿他父亲的笃定。
      李浩然看看徐昊,又看看帅文曜,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张好牌悄悄往徐昊那边推了推。他年龄最大,个子也最高,平时玩闹却隐隐以徐昊为首。他父亲是承包商,徐昊父亲是“甲方”的代表,这种微妙的层级关系,或许在大人饭桌的言谈举止间,早已被孩子们敏锐地捕捉、内化,并在他们自己的小世界里无意识地复现。
      帅文曜眨了眨眼,看了看徐昊,又看了看没说话的李浩然,撇了撇嘴,但还是收回了手:“好吧,那你先。”
      一场孩子间的卡牌游戏,胜负并无所谓,但那短暂瞬间的“规则”解释权与小小的“让步”,却像一滴水,映出了成人社会复杂关系网的模糊倒影。好在,这点小插曲很快被新抽到的酷炫卡牌带来的兴奋淹没,孩子们又笑闹成一团,那点无形的隔阂仿佛从未存在。他们是真的玩得来的好朋友,这份童真友情同样真实不虚。
      聚餐在热闹与微醺中结束。三个小男孩早就惦记着接下来的重头戏——放烟花。去年大人们就答应,今年新年夜带他们去黄河边指定的燃放点过瘾。
      三家女主人开着车,载着早已准备好的、塞满后备箱的各式烟花,来到黄河边市政府指定的集中燃放区域。这里是一片开阔的水泥堤坝,正对奔流的黄河,视野极佳。此时已是人山人海,有年轻情侣手握“仙女棒”相依,有一家老小仰头观赏,更多的是像他们一样,带着半大孩子来亲手体验点燃乐趣的家庭。巨大的组合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化作绚烂夺目的花雨;手持的“仙女棒”划出道道银线;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大人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混合着硝烟特有的气味,构成一幅喧腾的节日夜景。
      帅文曜、徐昊、李浩然一到地方就像出了笼的小马驹,在各自妈妈反复的“小心点!”“别对着人!”“拿远点!”的叮嘱声中,迫不及待地开始燃放那些属于他们的、相对安全的烟花。“小蜜蜂”嗡嗡旋转着窜上天空,“电光花”在手中嗤嗤燃烧,映亮一张张兴奋通红、写满快乐的小脸。林晚和老徐、李总的夫人站在一起,边聊天边含笑看顾着孩子们。
      帅红强、老徐、李总三个男人则站在稍远些的堤坝护栏边,手里也拿着几根“彩珠筒”,对着黑沉沉的河面随意发射,看着彩色的光球呼啸着划破夜色,在河面上空炸开一团团短暂的光亮,随即被黑暗和涛声吞没。他们聊着闲天,享受着这难得放松的时刻,目光不时温柔地追随着不远处活蹦乱跳的孩子们。
      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另一堆人群里,一个和帅文曜他们年纪相仿、穿着蓝色羽绒服的小男孩,正眼巴巴地看着帅文曜手里最新点燃的一支“手持瀑布”,那烟花喷吐出银色火焰,甚是好看。更没人注意到,这个小男孩刚刚因为想插队玩一个公共燃放点的大型喷泉烟花,被帅文曜他们以“要排队”为由拒绝,小男孩气鼓鼓地离开,还嘟囔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
      而此刻,蓝衣小男孩的爸爸正背对着他,和几个朋友抽烟聊天,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装满了烟花的塑料袋。小男孩的目光在爸爸的背影和那个塑料袋之间逡巡,然后,他偷偷蹲下身,飞快地从塑料袋里摸出一管成人款加特林烟花——那是一种粗粗的、有着多个发射孔、形似微型火箭筒的烟花。这种烟花威力大、射程远、喷射迅猛,是明令禁止孩童独自燃放的危险品类。
      小男孩似乎并不知道这东西的危险,或许只是见过大人放,觉得酷炫。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掏出一个打火机,笨拙地点燃了“加特林”尾部的引信。
      “嗤——”
      引信急促燃烧的声音被淹没在四周震耳欲聋的烟花爆炸和人群欢笑声中。
      下一秒——
      “砰!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猛烈、尖锐如机枪扫射的爆鸣声猛然炸响!不是朝向天空,而是呈一个扇面,平射而出!
      炽烈到刺眼的亮白色光球,裹挟着刺鼻的硝烟和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浪,以惊人的速度,直直轰向背对着这边、正蹲在地上试图点燃一个新烟花的帅文曜、徐昊和李浩然的后背!
      “啊——!!!”
      最先响起的是李总夫人短促而凄厉的尖叫。
      时间在帅红强眼中被无限拉长、扭曲。他看到一团耀眼到令人失明的白光在儿子蹲着的位置爆开,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徐昊和李浩然被旁边眼疾手快的老徐和李总猛地扑抱住,向两侧滚倒,孩子惊恐的哭喊和大人吃痛的闷哼同时响起。
      而处于那扇形火力最中央的帅文曜——
      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像个小火团一样的身影,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猛地向前一推,然后软软地、毫无声息地扑倒在地。红色的羽绒服后背,瞬间出现了数个焦黑的破洞,边缘还冒着细微的青烟。
      “文曜——!!!”
      林晚的嘶吼变了调,她像疯了一样冲过去,途中甚至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帅红强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所有的声音——烟花的爆炸、人群的惊呼、妻子的哭喊——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疯狂擂鼓的巨响。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撞开眼前一切障碍,扑到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旁。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皮肉灼烧的气味,混合着火药味,直冲鼻腔。
      “文曜……文曜!”林晚跪在旁边,双手悬在空中,剧烈颤抖,想碰触儿子,却不知道该碰哪里,眼泪如决堤般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宝贝你看看妈妈……你看看妈妈啊!”
      帅红强强迫自己集中涣散的目光,看向儿子。
      帅文曜脸朝下趴着,左边脸颊和耳朵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露出的右边脸颊……帅红强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那已经不是他熟悉的、儿子光滑红润的小脸。右半边脸颊,从颧骨到下颌,一片血肉模糊。皮肤呈现出可怕的焦黑色与鲜红色交织的斑驳状态,有些地方皮肉翻卷,露出下面更深的组织,鲜血正汩汩地从那些可怖的创口涌出,迅速染红了他脸颊下的地面。他的右耳……耳廓边缘焦黑卷曲,耳道口糊满了黑红色的血痂和不明异物。最让人肝胆俱裂的是他的右眼,紧紧闭着,但眼皮肿胀发黑,眼角处有一道撕裂伤,不断有混合着血丝的泪液渗出,在满是黑灰和血污的小脸上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而他的头顶,浓密的黑发间,也有明显的灼烧痕迹和血迹。
      儿子一动不动,对林晚撕心裂肺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有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胸膛的细微起伏,证明这个小生命还未完全熄灭。
      帅红强强迫自己稳住濒临溃散的心神,极度小心地用颤抖的手,先探了探儿子的鼻息——气若游丝。又摸了摸颈动脉——跳动微弱而快速。
      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脑海。
      “医院!去医院!!!”他嘶声大喊,不知道是对谁。他猛地脱下自己厚重的羽绒服,完全不顾寒冷,极其轻缓、极度谨慎地,用羽绒服的内侧,尽量完整地包裹住儿子血肉模糊的头颈部和上半身,避免触碰伤口,也尽量保暖。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用尽全身控制力的姿态,将那个裹在羽绒服里、轻得可怕又重得如山岳的小身体,稳稳地、紧紧地抱了起来。
      “车!我们的车在那边!”他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看向几乎瘫软在地、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的林晚,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林晚!站起来!开车!去省人民医院!快!快啊!!!”
      濒临崩溃的林晚,被这声嘶吼瞬间唤醒母性最坚韧的本能。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被丈夫小心翼翼抱在怀里、那团被羽绒服包裹、却仍在不断渗出刺目鲜红的小小隆起上。硬生生压下翻涌的绝望,抬手抹尽泪水,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踉跄起身,全速冲向停车处。
      “老徐!报警!抓住那家子人!一个都别让跑!”帅红强抱着儿子,一边朝着车的方向狂奔,一边头也不回地嘶吼。
      “放心!交给我!”老徐已经掏出手机,一边快速拨打110,语速急促地说明地点和情况,一边和李总一起,如铁塔般拦在了那对已经吓傻、试图抱着闯祸孩子溜走的蓝衣父子面前。李总则对自己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搂着哭泣的徐昊和李浩然的妻子吼道:“带孩子们上车!马上回家!到家打电话!”说完,他看了一眼帅红强和林晚狂奔的背影,对老徐急道:“你处理这边!盯死了!我跟去医院!他们现在需要人手!”
      两辆车,在元旦之夜璀璨却冷漠的万家灯火和尚未停息的烟花背景中,如同两道绝望的箭矢,撕裂喧闹的节日氛围,一路疯狂疾驰,闯过数个红灯,朝着省人民医院的方向亡命飞驰。
      帅红强抱着儿子坐在后座,林晚将车开得几乎飞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帅红强用一只手死死按住包裹着儿子的羽绒服,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出手机,用嘶哑变调的声音,拨打着他能想到的、省人民医院每一个可能帮上忙的领导、专家的电话。
      “张院!是我帅红强!我儿子出事了!爆炸伤!头部重伤!正在去你们医院的路上!求你,让最好的脑外、烧伤科、眼科医生准备!马上手术!”
      “刘主任!我儿子帅文曜!爆炸伤!颅脑开放伤!眼球、耳朵都有伤!求你现在马上去医院!我马上到!”
      “王院长……”
      一个又一个电话,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重复着“爆炸伤”、“头部重伤”、“快不行了”,放下所有的脸面和尊严,只为给儿子抢回哪怕多一秒的生机。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是那么轻,那么软,生命的气息是那么微弱,仿佛随时会从他指缝间溜走。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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