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穿越回过去劝22岁的自己分手 当36岁 ...
-
直到坐进出租车,报出那个小窝的地址,关上车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她才允许自己挺得笔直的脊背,一点点垮塌下来。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
回到那个曾经充满甜蜜、如今只剩窒息的小屋。关上门,反锁。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屋子里还残留着他早上用过的剃须水味道,沙发上搭着他昨晚换下的衬衫,茶几上还放着他们上周一起逛超市买回来的、没吃完的零食。
寂静,无边的寂静,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压抑到了极致后,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破碎的、嘶哑的呜咽。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可泪水却疯狂奔流,瞬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不能自已。理智在脑海里尖叫:哭有什么用?解决问题了吗?让他回心转意了吗?除了显示你的软弱和无能,还有什么用?可情感像溃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那些曾经的甜蜜,那些温暖的细节,那些深夜的拥抱,那些对未来小心翼翼的憧憬……全都化作锋利的碎片,在心脏里疯狂搅动。她以为自己是清醒的玩家,计算着筹码,却原来早已在不知何时,就赔上了一颗真心。这真心,如今成了最大的笑话,和最深切的痛楚。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和太阳穴突突的钝痛。她慢慢止住哭声,就着昏暗的天光,看着地上那滩泪渍。眼神从一片空茫的痛楚,渐渐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光。
结束。必须结束。
但,如何结束?
撕破脸,像个弃妇一样哭闹?不,那太难看,也于事无补,只会让他和他的家族更瞧不起,让自己更不堪。
装作不知,继续这虚伪的关系,等他来宣判?不,她的骄傲不允许。
那就只有一条路:体面地离开。但离开之前,她需要补偿。不是为了那点钱,而是为了她付出的两年青春,付出的真心,以及被如此轻贱践踏的尊严。一笔足够她离开京城、重新开始的“安置费”,或者,一份能让她在远离此地的地方,站稳脚跟的工作机会。
江海对她,未必没有愧疚和残余的感情。但这份愧疚和感情在他的事业面前都得让步,单看他忤逆家族权威导致事业的停滞,为了事业而选择妥协和周小姐相看就知道了。男人,在触及他自身利益时永远比女人现实。
利用这份愧疚,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不纠缠,不留恋,将这一页彻底翻过去。
这才是她姚媛应该做的事。
只是,要怎么开这个口,才能达到目的?是冷静谈判,还是示弱哭诉?要争取多少,才能既让他觉得“值得”付出来平息事端,又不至于激起他和他家族的反弹?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仔细地、冷静地想一想。
江海推开门时,已是深夜。
屋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勉强勾勒出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姚媛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长发散乱地披泻下来,遮住了她大半边脸。她身上还穿着下午出去时那套衣服,只是皱得厉害,像是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几乎要与这沉黯的光影融为一体。
听到开门声,她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还有……一丝极淡的、未散尽的泪水的咸涩气味。江海脚步顿在玄关,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把。客厅里熟悉的一切——她精心挑选的米色沙发套,窗台上那盆她总忘记浇水却顽强活着的吊兰,电视柜上摆着的两人去年在游乐场拍的大头贴——此刻都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喉咙发紧,下午商场里她那张平静到近乎虚无的脸,和眼前这个缩在阴影里、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带来一阵闷钝的痛击。
他换了鞋,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沙发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灯光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媛媛。”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沙发上的身影一动不动。
他又走近一步,蹲下身,视线与她持平。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点的侧脸。皮肤是失血的苍白,眼睑红肿,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还在极其细微地颤抖。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抽噎,但那无声的、全然放弃抵抗般的脆弱姿态,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冲击力。这不是表演,江海知道。姚媛或许会算计,会权衡,会戴上各种面具,但眼前这种被彻底抽空了力气的、本能的痛苦,装不出来。
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酸涩的疼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下午被撞破时那一瞬间的慌乱、尴尬,甚至一丝被质问的恼怒,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愧疚和……一种深沉的无力。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单薄衣料时,僵在了半空。
“下午……”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沙砾磨过喉咙,“那个是周伯伯的女儿,刚从英国回来,家里非要让我陪着……吃个饭,逛一下。我……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解释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姚媛终于有了反应。她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泪痕在她脸上纵横交错,眼睛红肿,眼神却是一片空茫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她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虚无之处。
“怕我多想?”她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哭泣而沙哑破碎,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平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在品味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然后,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江海,我看着……挺傻的,是吗?”
“不是!媛媛,我……”江海急切地想辩解,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却无比坚定地避开了。那避开的动作幅度很小,却像一道冰冷的鸿沟,骤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不用说了。”姚媛打断他,重新将脸埋回臂弯,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虚无,“我累了,江海。真的累了。”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却背对着背,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能再塞下一个人。沉默厚重得像实体,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江海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颤抖,能感受到她身体僵直着,一动不动。他知道她没睡,也许在哭,也许只是睁着眼,看着浓稠的黑暗。他想转身抱住她,想用体温去融化那层冰冷的隔阂,想再说些什么,哪怕是最无用的道歉。可身体像被钉住了,家族的影子,父母冷然的话语,周家女儿得体又势在必得的笑容,还有姚媛下午那空洞的眼神……无数画面交织缠绕,勒得他动弹不得。最终,他也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出冰冷的青白。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旷日持久的凌迟。
姚媛不再提那天的事,不再追问,甚至不再有明显的情绪。她照常去舞团排练,回家,做饭,收拾屋子。表面上看,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但一切又都不同了。她的话变得很少,眼神常常放空,对着某个地方能静静地看很久。她不再对他笑,不再黏着他分享团里的趣事,不再在他晚归时亮着那盏温暖的灯等待。她依然会准备他的饭菜,但不再费心琢磨他爱吃的口味,只是简单的、维持基本生存需要的食物。晚上,她总是早早洗漱,背对他躺下,呼吸清浅,仿佛已经入睡,但江海知道,她没有。
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精致的、冰冷的客气。像两个被迫同住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江海试图弥补。他推掉了不必要的应酬,尽量准时回家。他买昂贵的护肤品,买她曾经多看两眼却舍不得买的裙子,订很难约的餐厅。东西她都收下了,只是淡淡说声“谢谢”,裙子标签都没拆就收进了衣柜深处,餐厅的预约最后总因为“团里临时加练”或“身体不舒服”而取消。他笨拙地想找话题,说起单位的事,说起最近的电影,她只是“嗯”、“哦”地应着,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这种沉默的、全方位的疏离,比争吵更让江海窒息。争吵至少还有情绪的宣泄,有交流的欲望。而此刻的姚媛,像一株迅速枯萎的植物,收拢了所有枝叶,将自己封闭在一个他无法触及的玻璃罩里。她的痛苦是内敛的,却无处不在,充斥在这个他们曾称之为“家”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谴责着他。
他看着她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看着她眼下越来越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偶尔对着窗外出神时,侧脸流露出的那种深刻的疲惫和悲伤,内心的愧疚和无力感与日俱增,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她在痛,而他,是那个给她带来痛苦却无法给予解药的人。
终于,在一个同样沉默得令人发疯的晚餐后,姚媛放下筷子,碗里的饭几乎没动。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江海心头猛地一紧。
“江海,”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这样,没意思了。”
江海握着筷子的手一抖,喉咙发干:“媛媛……”
“我不是在跟你闹。”姚媛打断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薄得像初冬的冰片,一碰就碎,“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清楚,有些事,回不去了。我也累了,演不下去了。”
她用了“演”这个字。江海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涌到嘴边的,还是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姚媛摇了摇头,目光掠过这间充满回忆的小屋,眼神有一瞬的恍惚,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对不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江海,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现实就摆在这里。”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22岁和你恋爱,恋爱半年后你提出同居,我和你约定好是以婚姻为前提的,到现在,最好的几年都在这儿了。我马上就要25了,身边的小姐妹们结婚的都有4对了,你却无法做主自己的婚姻。我从来没图过你家里什么,但现在……”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要个交代。不是对你,是对我自己的这几年。”
来了。江海闭了闭眼。他知道会有这一刻。愧疚、痛苦、残余的爱意,还有那无法挣脱的家族枷锁,在他胸腔里激烈地冲撞。他给不了她婚姻,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甚至给不了一个明确的承诺。他能给的,似乎只剩下一些……实际的东西,去填补他造成的亏欠,去减轻一点自己的罪恶感,也或许,是卑微地希望,这能让她往后不那么艰难,能让她……稍微好过一点。
他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干涩:“我明白。是我对不起你。”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才艰难地吐出一串数字,“这个数,够吗?我知道这什么都弥补不了,但至少……能让你暂时宽裕些,好好生活。”
他说出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额。对当时的他来说,不算轻松,但能拿出来。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像是一份单方面签署的、丑陋的赔偿协议,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感情,明码标了价。
姚媛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预期的愤怒,没有羞辱,也没有欣喜。只是那样看着,看着这个她曾倾心爱过、规划过未来的男人,如今用最现实的方式,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价。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很快被一种更冰冷的麻木覆盖。也好,她想,这样也好。赤裸裸的,总好过拖泥带水,虚伪纠缠。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几不可闻地说:“好。”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哭闹指责,只有一个简短的“好”。这甚至比激烈的反应更让江海难受。他宁可她骂他,打他,把钱摔在他脸上。可她只是接受了,用一种接受既定事实的、认命般的平静。
那笔钱,很快到了姚媛的账户。数字冷冰冰地躺在短信通知里。她没有动,像是守着某种可悲的界限。日子依旧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客套中继续,只是那笔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款,像一道无形却厚重的墙,将彼此推得更远。他们依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比合租的室友更冷淡。偶尔身体的接触(不可避免的,比如递东西时指尖的轻微碰触),都像触电般迅速弹开,留下一种难堪的空白。
两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江海烟抽得越来越凶,眼里常带着血丝,单位的工作似乎也遇到了更大的阻力,回家时身上的低气压浓得化不开。姚媛则更加沉默,有时在厨房做着饭,会忽然停下,望着虚空发呆,直到锅里的东西糊掉,传来焦味。
这是一种缓慢的、相互折磨的消耗。彼此都在承受着选择的后果,以及失去对方的痛苦。只是,姚媛的痛里,淬着清醒的恨和决绝的自我保全;而江海的痛里,则缠绕着更多的无力、愧疚和对家族命运的妥协。
又一个月,在漫长的煎熬中,天气已经由热夏走向了凉秋。
某个周末的清晨,天气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姚媛起得很早,罕见地化了个淡妆,遮掩了过于憔悴的脸色。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衬衫长裤,走到正在餐桌前对着咖啡发呆的江海面前。
“江海,”她叫他,声音清晰而平静,像经过无数次排练,“我们分手吧。”
江海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向她。她站在窗边逆光的位置,面容有些模糊,但脊背挺得笔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挽留?他拿什么留?承诺?他给不起。拖延?只是让痛苦延续。
最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好。”
没有疑问,没有挣扎,只有一个同样简短的“好”。为这场持续了近几个月的缓慢死亡,盖上了最终的印章。
姚媛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她转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轻轻放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的工作调动申请,”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怨恨,也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平静的荒芜,“我希望调离京市,回我老家,离开这儿。需要你……或者你家里的关系,打个招呼。”
她终于,用最体面也最彻底的方式,为她这场算计过、沉沦过、最终惨败的爱情,索要了最后的“补偿”——一个远离所有伤心过往,彻底重新开始的机会。不是乞求,是冷静的交易,用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残存的情分和愧疚,换一个干净的离场。
江海看着那份薄薄的申请,又看向姚媛决绝而平静的脸。他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要走了。走出这间屋子,走出他的生活,走出这座充满回忆和痛苦的城市。而他,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申请。纸张很轻,落在他手里,却重逾千斤。
“……好。”他第三次说出这个字,声音低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来办。”
姚媛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家”,目光在每一件熟悉的物品上短暂停留,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门口。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打开门,外面阴郁的风灌了进来。
她挺直脊背,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将两个人,和那段混杂着甜蜜、算计、沉沦与背叛的旧时光,永远地,关在了身后。
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效率流淌着,快得令人恍惚,又慢得足以将某些伤痕磨出粗糙的茧。
姚媛没有再回过那个小屋。她搬去了舞团提供的临时宿舍,一个狭窄但整洁的单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简陋的衣柜,再无他物。她将大部分属于“过去”的东西,能捐的捐,能扔的扔,只留下几件必需的衣服和极少数的私人物品,装进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那只箱子就立在墙角,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发的、沉默的注解。
她和江海没有再见面。所有后续的沟通,都通过冰冷而高效的短信完成。账户里那笔钱,她分文未动,像一颗沉睡的、带着耻辱温度的结石,沉在银行账户的底部。工作调动的事,江海那边似乎进展得异常顺利——或者,是某种急于抹平“麻烦”的力量在暗中推动。她只需要按要求填写表格,提交材料,然后等待。
等待的日子里,她照常去舞团。排练,演出,微笑着和同事说话,参与集体活动。她表现得无比正常,甚至比以往更“融入”集体。只是她不再担任领舞,主动退到了后排不起眼的位置;排练间隙,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望着镜子里那些旋转跳跃的年轻身影,眼神空旷,仿佛透过她们,看着另一个时空里同样满怀憧憬、以为抓住了命运的自己。团里不是没有风言风语,关于她忽然的沉寂,关于她那个“家世显赫”的男友似乎不再出现。但姚媛用一层无懈可击的、礼貌而疏离的平静将自己包裹起来,隔绝了所有探询的目光。她像一株被骤然移植到贫瘠之地的植物,收敛了所有招摇的枝叶,只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通知下来那天,是个阴沉的下午。短信提示音响起,来自一个陌生的内部系统号码。言简意赅的官方措辞,通知她调动申请已获批准,前往金市省文旅厅报到,职务是舞蹈编导兼基层文艺辅导,时限另行通知。没有祝贺,没有欢迎,只是一道冷静的人事指令。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那些黑色的宋体字在眼前模糊、晕开。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更深的痛楚。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阵细微的、麻木的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终于,落定了。这条用近3年的青春、一场心碎和一笔冰冷的“补偿”换来的退路,终于清晰地铺在了眼前。
她没有告诉江海。他似乎也从其他渠道知道了。在她收到通知的第二天,那个沉寂许久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一个标点:
「一路平安。」
姚媛没有回复。她删除了短信,连同那个号码,一并从通讯录里彻底抹去。像擦掉桌上最后一粒灰尘。
离开京市那天,天空飘起了那年第一场细碎的雪花,还未落地,便已化成了湿冷的雨夹雪,濡湿了行人的肩头和行李箱的表面。没有欢送,没有告别。团里的领导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同事们有的露出些许惋惜,更多的则是忙于自己的日程。姚媛拉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站在舞团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栋她曾以为能跳出锦绣前程的灰色建筑。雪花落在她裸露的脖颈上,冰凉。
她转身,钻进了一辆等待的出租车,直奔火车站。没有选择更快的飞机,仿佛需要用一段缓慢的、具象的陆地旅程,来确认距离的拉远,来将那座承载了太多梦想与伤痛的巨大城市,一点点甩在身后。
火车轰隆着驶出站台,城市高楼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逐渐后退、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都市街景,渐渐变为冬日光秃秃的田野、灰蒙蒙的村庄、覆盖着薄雪的萧瑟树林。姚媛靠窗坐着,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单调的景象。车厢里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售卖零食的小推车轱辘声……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冬天,她提着大大的行李,怀揣着录取通知书和一颗雀跃的心,从家乡三线城市来到京市卧龙藏虎的政治中心。那时的车窗外面,世界是崭新的、闪着光的,充满无限可能。而如今,同样的旅程,反向而行,带走的只剩一个被掏空了内容的行李箱,和一副疲惫的、修补过的躯壳。
纯白的虚无中,姚媛与阳台上的年轻江海,隔着那无形的、却分明存在的界限,沉默地对视着。
时间仿佛被这诡异的景象拉长、凝固。姚媛能看清他睫毛上被阳光照亮的细微绒毛,能看清他喉结轻轻滚动,甚至能看清他白色T恤领口处一丝极淡的、没洗干净的污渍。她问出那句“今年是哪一年”后,心脏悬在半空,等待着那个既定的答案,同时也等待着……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某种验证或冲击。
然而,年轻江海脸上的神情,在她问出这句话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锐利的探究并未消失,但混合进了一丝更浓的困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感知的怀疑。他的目光,并没有精准地落在她的眼睛上,而是略略偏移,仿佛在凝视她身后那片虚无的纯白,或者,是透过她,看着某个无法聚焦的点。
他……听不见?不,或许不仅是听不见。姚媛再次提高声音,甚至向前一步,手几乎要触碰到那景象的边缘:“江海!看着我!你能听见吗?我就在这里!”
这一次,江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侧头。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气流微弱的改变,或者仅仅是直觉。
他蹙了一下眉头,抬手用手臂蹭了一下额头的汗,转过身,似乎想仔细查看阳台的每一寸空间,目光扫过生锈的栏杆,生机勃勃的绿植,堆杂物的角落,最后又落回姚媛所站的、那片与纯白交接的“空处”。他的眼神里,清晰的困惑被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取代,仿佛察觉到了某种不协调的“存在”,却无法用感官捕捉。
“奇怪……”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又转回身去,拧开水龙头,继续专注于手里的活计,水流哗哗作响。
姚媛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她明白了。在这个时空,在这个“镜中”的世界,对于江海而言,她是不存在的,至少是无法被感知的“幽灵”。她能看到、能听到他的一切,而他对她,毫无觉察。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孤寂感将她淹没。她像一个被迫观看旧日影像的囚徒,能看见,却无法触摸,无法改变,甚至无法被看见。
就在姚媛被这种彻底的“无视”和“不可触及”感到一阵冰凉的无力时,阳台连接客厅的那玻璃门被“刷拉”一下打开了。
一股热浪裹挟着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海江海!快快快!接一下!要化了!”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上阳台,带来满室的活泼与躁动。是二十二岁的姚源。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因为奔跑和炎热,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上。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无袖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笔直白皙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简单的白色凉鞋。脸上因为奔跑和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手里举着两支正在迅速滴落糖水的、快要握不住的奶油冰棍。
“慢点,毛毛躁躁的。” 江海嘴里说着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满是笑意和纵容。他连忙放下手东西,伸手接过那两支“危在旦夕”的冰棍,递还给她一支,“喏,你的。怎么买这个,路上都化了一半了,家里冰箱不是有吗?”
“等不及到家了!而且这个最好吃!” 年轻姚媛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快要滴落的奶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腥的猫。她凑到江海身边,很自然地将另一只空着的手搭在他汗湿的胳膊上,丝毫不在意那份黏腻,探头去看洗水池,“洗啥呢,这是?”
“电路板。” 江海侧头看她,阳光在他带笑的眼角折出细碎的光。他很自然地抬手,用干净的手背替她擦掉鼻尖上一点快要融化的奶油,“看你这满头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进屋吹风扇去。”
“不要,阳台有风。” 姚媛赖着不走,就着江海的手又咬了一口冰棍,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快洗,晚上有《今晚好声音》歌唱比赛,你陪我看哦!”
“行,陪你看。” 江海答应得干脆,目光落在她因为冰棍而变得亮晶晶的嘴唇上,眼神深了深。
姚媛似乎察觉到了,脸更红了些,却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舔了舔嘴唇,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空气里弥漫着冰棍甜腻的香气、夏日午后的燥热,以及年轻恋人之间无需言明的、甜蜜粘稠的吸引力。
站在纯白虚无中的姚媛(36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个穿着鹅黄裙子、鲜活得像夏日葵花般的女孩,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小动作,都透着毫无保留的爱恋和快乐。这种直接、炽烈、不带一丝阴霾的甜蜜,像一把带着太阳温度的钝器,撞击着她的胸腔,带来闷闷的痛感和一阵强烈的、时空错位的晕眩。这是二十二岁的夏天,她和江海感情最热烈、最纯粹的时期,尚未被现实的风霜侵蚀,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和触手可及的未来,最大的烦恼可能是即将到来的七夕礼物选什么。
她看着年轻的自己踮起脚尖,快速在江海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咯咯笑着跑开,鹅黄色的裙摆像蝴蝶一样掠过陈旧的地面。江海摸着被亲的地方,摇头失笑,眼神却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屋内。然后他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块电路板,但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连清洗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晚上他们挤在小小的沙发上,兴奋的看《中国好声音》,看到无聊处会接吻,会拥抱,会规划着将来换了更大的房子要如何布置,会为给孩子取什么名字而拌嘴又和好……
这些,姚媛(36岁)都记得。甚至比此刻亲眼所见,更加清晰,因为那是被她用岁月和痛苦反复摩挲过的、褪了色的回忆。而此刻,这回忆如此赤裸、如此鲜艳地在她面前重演,她却只是一个被隔绝在外的幽灵。她看着年轻的那个自己,眼神里有复杂的震动,有冰冷的审视,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遥远的怀念。那个天真的、以为抓住了全世界、眼里心里只有爱情和未来的女孩,多么陌生,又多么……令人怜悯。
夜深了。江海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年轻姚媛先洗完了澡,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棉质睡裙,湿漉漉的长发用毛巾包着,哼着歌坐到了梳妆台前。那面镶嵌在简易复合板书桌上的椭圆形梳妆镜,在节能灯的光线下,映出她被热气蒸得粉红的脸颊和清澈透亮的眼睛。皮肤光洁紧致,毫无岁月的痕迹,嘴角天然地上翘,带着对明日毫无理由的期待。她拿起一瓶包装花哨的、当时流行的某韩国品牌芦荟胶,正准备涂抹。
镜面,忽然像被微风吹过的水面,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
年轻姚媛的动作停住了,疑惑地凑近。镜中的自己,影像开始模糊、扭曲,仿佛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浴室水汽。但那水汽并未散去,反而在其中,渐渐凝结出另一张脸——一张更成熟、更精致,却也更冷寂、眼神复杂得让她瞬间心悸的脸。那张脸有着与她惊人相似的轮廓,但皮肤是那种精心保养过的白皙,眉形修得干净利落,唇色鲜红,眼神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沉淀着一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复杂的痛苦,冰冷的清醒,还有一丝……近乎悲悯的审视?她穿着质地看上去极好的丝质睡袍。
年轻姚媛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猛地往后一缩,脊背撞在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心脏在胸腔里狂擂,手里的芦荟胶罐子“啪”地掉在桌面上。“谁?!” 她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颤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传来江海洗漱水声的卫生间门,又猛地转回来死死盯住镜子。
镜中的姚媛(36岁)看着年轻自己惊恐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她知道,或许只有通过这面镜子,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跨越时间的对话才有可能发生。她缓缓地,对着镜中那个吓坏了的女孩,开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清晰地,响在年轻姚媛的脑海深处,带着一种经历世事后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别怕。”
“看着我。”
“听我说。”
“离开江海。”
“什么?!” 年轻姚媛瞳孔骤缩,震惊瞬间压过了最初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荒诞预言侵犯的怒火,“你胡说什么!你是谁?凭什么让我离开江海?我们在一起好好的,然后一定会结……”!” 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睡裙柔软的布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有结果。” 镜中的姚媛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你们之间,没有未来。他家不会接受你,他最终也会妥协。你会受伤,会很痛,会失去你现在珍惜的一切,包括你对自己的信心和期待。最后,你只能拿着一点可怜的补偿,狼狈地离开,用好几年的时间,才能勉强把破碎的自己重新拼凑起来。你们的轨迹,从开始就注定交叉然后远离。家庭,阶层,未来要面对的现实……现在的甜蜜只是夏日骤雨,看起来淋漓痛快,转眼就只剩潮湿和闷热。继续走下去,你会被淋透,会感冒,会需要很久才能把自己烘干,甚至……会落下病根。”
“不!你胡说!” 年轻姚媛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冲上眼眶,但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强行拖入噩梦的抗拒,“江海爱我,我们会结婚的!他答应过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跑来跟我说这些?黑客?还是是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出现的幻觉?你是未来……?” 她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那念头太过可怕。她甚至抬手用力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清晰的痛感传来,镜子里的影像却没有消失。
镜中姚媛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微光,但快得像是错觉,随即被更深的、冰封般的平静覆盖,似是怜悯,又似是嘲讽。“我是谁,我是未来36岁的你,莫名看到14年前的自己,我也觉得是幻觉,但我对你说的话很重要,你一定要认真思考对待。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你现在看到的甜蜜,都是泡影,一戳就破。趁你还没陷得更深,趁你还能相对完整地抽身,离开他。去追求你的事业,你的舞蹈,你的自我。别把未来,押注在一个终将背叛你、或者说……身不由己的男人身上。我是你正在驶向的彼岸,趁现在,船还没离港太远,调头还来得及。靠你自己,游到更开阔的水域去。别把锚,抛在一个最终不属于你的码头。”
“我不信!” 年轻姚媛的眼泪滚落下来,但她倔强地擦去,瞪着镜中的“自己”,“江海不是那样的人!我们会证明给所有人看!你……你如果是未来的我,那你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这么……这么冷漠?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经历的就是你将要经历的。” 镜中姚媛的声音愈发冰冷,仿佛要将所有可能的情感涟漪都冻结,“痛苦、背叛、自我怀疑、漫长的修复。相信我,那不值得。你现在觉得无法割舍的,在未来的你看来,或许只是一段……昂贵的错误。现在离开他,以后回忆起还能是一段浪漫甜蜜的爱情,是对你自己最大的仁慈。”
“不!我不听!”年轻姚媛猛地伸出手,想要打翻那面镜子,手指却只是穿过了冰冷的镜面,触碰到后面坚实的墙壁。镜中的影像晃了晃,却没有消失。
“你需要冷静,我告诉你的是你目前人生的最优选,省略掉弯路直达的捷径。别忘了你和江海在一起的初衷,靠别人跨跃阶层,不如利用好自己手里所有有用的资源把自己变的更优秀、更牛逼,自己立住,让阶层请你上去。”
“当然,你也可以不听,如你所见,36岁的我也很好,只是身心破碎过,那种用尽全力修补自己的感觉,并不好受。相信你不想要那样的苦痛。我们是同一个人,同样的冷静理智。离开他,是止损,是自救。相信你会想通的。”
说完,镜面上的微光如同潮水般退去,镜中的姚媛,最后深深地看了年轻的自己一眼,那张属于未来姚媛的脸迅速模糊、淡去……
纯白的空间开始微微波动,眼前的景象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开始闪烁、拉出雪花的条纹。那个充满温暖灯光的小屋画面,正在变得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
姚媛知道,这场诡异的“镜中”之旅,或许即将结束。但今夜种在年轻自己心里的那颗怀疑与不安的种子,是否会在未来某个时刻破土而出,加速或改变某些轨迹?
也或者,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一遍,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回头。有些痛,注定要亲身尝过,才能刻骨铭心。
她不知道。
在景象彻底消失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承载了她最初爱与痛的家。然后,闭上了眼睛。
无尽的、吞噬一切的纯白,重新笼罩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