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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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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谢临舟和楚昭临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纱。纱很薄,薄到像是只要戳一下就会破,但没有人去戳。他们依然每天见面,依然说话,依然保持着所有表面上的正常——谢临舟沏茶,楚昭临喝;谢临舟研墨,楚昭临写字;谢临舟整理文书,楚昭临批阅折子。
但那些曾经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东西,像墨滴入水时的氤氲痕迹,已经全部消失了。
楚昭临不再伸手去碰谢临舟的脸,不再在谢临舟低头研墨的时候盯着他的侧脸发呆,不再在深夜批完折子后对他说“留下来陪我”。谢临舟也不再在楚昭临咳嗽的时候偷偷在茶里加陈皮,不再在楚昭临睡着的时候给他披上毯子,不再用那种——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实早就昭然若揭的——眼神去看楚昭临。
他们变成了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彬彬有礼的陌生人。
沈鹤亭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他不止一次在楚昭临的书房里闻到了冷清的气息——不是那种没有人气的冷清,是那种有两个人但比一个人的时候更冷的冷清。他看着楚昭临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削瘦,眼睛下面的青痕一天比一天深,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快要断了。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
“王爷,”沈鹤亭将一份密报放在案上,没有像往常那样退下,而是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用一种近乎无赖的姿态看着楚昭临,“谢临舟怎么了?”
楚昭临翻密报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冷淡:“沈将军什么时候对王府内务这么关心了?”
沈鹤亭不怕他的冷淡。他跟了楚昭临十年,什么样的楚昭临没见过?冷着脸的,杀红了眼的,醉得不省人事的,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的。他什么没见过。
“王爷,末将跟了您十年,”沈鹤亭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了一贯的散漫,“十年了,末将头一次见您这副模样。您要是心里有事,说出来末将不一定帮得上忙,但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楚昭临看了他几息,忽然将手里的密报摔在案上,力道不算大,但那份密报在案面上滑出去老远,差点掉到地上。
“他疏远我。”楚昭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碎裂的东西,“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忽然就疏远我了。我问过他,他不说。我再问,他就用那种眼神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鹤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楚昭临猛地抬起了头。
“王爷,您确认他不知道那封信的事?”
楚昭临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怕。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即将到来的政变的恐惧,不是对太后和皇帝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恐惧——对失去一个人的恐惧。
“什么信?”楚昭临的声音几乎是嘶哑的。
沈鹤亭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案上。那是他从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那封信的抄本——楚昭临写给自己的那封密信,内容是关于利用谢临舟做肃王案内应的那一封。
楚昭临拿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得像纸。
他认出了那些字。不是他写的,是沈鹤亭模仿他的笔迹写的——这封信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是沈鹤亭伪造的,故意放在书房暗格里,故意让谢临舟发现的。
楚昭临缓缓抬起头,看着沈鹤亭。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那目光是空的,像一口被淘干了的井,井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淤泥,连水汽都没有了。
沈鹤亭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见过楚昭临无数次发怒的样子,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恐怖。一个人的眼睛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了然和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平静,那比任何愤怒都要可怕。
“是你。”楚昭临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设的局。你伪造了那封信,放在暗格里,让他看到。”
沈鹤亭没有否认。
他也没办法否认。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承认。
楚昭临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抚过,像是在触摸那些字迹背后的恶意。那恶意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谢临舟来的——沈鹤亭没有说谎,信是假的,但信里写的那种算计是真的。楚昭临确实曾经把谢临舟当成棋子来用,在那封假信被伪造出来之前,那些利用和算计是真实存在过的。
沈鹤亭只是把真相提前亮了出来。
用一种最残忍、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为什么?”楚昭临问。
沈鹤亭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可以倾泻的时刻。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要把压在心里十年的话全部倒出来。
“因为我不信他。”沈鹤亭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我不信一个被你杀了满门的人,能在几个月之内就对你动真心。我不信他是真心对你好。我更不信——”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更不信他对你的那些好,不是带着刀来的。”
“所以你先下手为强。”楚昭临的声音依旧很轻,但那种轻不是柔软,是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产生的、类似于刀刃的薄度,“你不信任他,你就亲手把我和他之间所有可能的信任全部掐断。沈鹤亭,你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毁我?”
沈鹤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楚昭临将那张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碎了。纸片从他指间飘落,像冬天的雪花,落在他脚边,落在他膝上,落在他摊开的公文上。
“你可以走了。”楚昭临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最近不要来王府了。有事递折子。”
沈鹤亭站着没动。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王爷——”
“走。”
沈鹤亭转过身,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卑微的沙哑。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王爷好。王爷信也好,不信也好。”
门关上了。
楚昭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四周都是沈鹤亭留下的、谢临舟不在的、空荡荡的寂静。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忽然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
他把那些碎片一张一张地拼回原样,拼了很久。拼好之后,他盯着那封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假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将那些碎片拢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着了。
火焰跳起来,吞没了纸片上的字迹。那些字在火光中扭曲、卷曲、变黑、化成灰烬。楚昭临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落在案面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落了一片灰烬,形状像一片小小的、蜷曲的枯叶。
他没有去拂。
他就那么坐着,任凭那片灰烬停留在手背上,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墓志铭。
谢临舟不知道那封信是假的。
他只知道自己在那个暗格里看到的东西是真的——那些字迹,那方印鉴,那个日期,每一个细节都和他的记忆严丝合缝。他不知道的是,沈鹤亭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请了六个擅长摹仿笔迹的高手,废了一百多张纸,才复制出了那一封足以以假乱真的密信。
他不知道沈鹤亭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手在发抖。
沈鹤亭在伪造那封信的时候,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是在拆散楚昭临和谢临舟之间那点可怜的、岌岌可危的信任。他是在用一柄假刀,去斩断一根真线。可他觉得值。只要能把那个来历不明的、满身仇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楚昭临背后捅刀子的谢家余孽赶走,他愿意做这个恶人。
他不在乎谢临舟会不会恨他。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眼底的青痕越来越深,像一口被慢慢抽干的井。
沈鹤亭以为他做的是对的事。
他错了。
谢临舟知道了那封信的真相,是在一个他绝对没想到的场合。
那天傍晚,他在茶房煮茶,听见外头两个小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他本不想听,但“沈将军”三个字飘进耳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沈将军这几天怎么不来了?以前他不是天天来的吗?”
“听说跟王爷吵了一架。我听前院的小厮说,沈将军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沈将军会哭?他不是上过战场杀过人吗?”
“上过战场杀过人就不能哭了?你没看他看王爷的眼神,那眼神——”
说话声忽然断了。有人在茶房门口咳了一声,两个小丫鬟抬头看见谢临舟端着茶盘站在门内,吓得脸色煞白,一溜烟跑了。
谢临舟站在茶房门口,手里端着茶盘,一动不动。
沈鹤亭和楚昭临吵了一架。沈鹤亭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们为什么吵架?
他想起沈鹤亭那天在回廊拐角处攥着他衣领的样子,想起那句“你要是敢伤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想起沈鹤亭每次看向他时那种复杂的、像打翻了五味瓶的目光。他忽然觉得有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进了脑子里,亮得刺眼,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
不可能是。
沈鹤亭伪造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