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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沈鹤亭伪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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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亭伪造了那封信。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拔都拔不掉。谢临舟开始回溯每一个细节——暗格的位置,木匣上的灰尘,信纸的新旧程度,字迹的力道,印鉴的位置。他想起来了,那些信纸看起来旧,但折痕是新的。落款的笔锋有一处微微的犹豫,像是在模仿某个人的习惯时出现的一丝偏差。而最重要的,是那封信的内容——如果楚昭临真的写了那样一封信,他绝不会粗心到把它放在书房一个随手就能翻到的暗格里。
楚昭临不会犯这种错误。
但沈鹤亭会。
谢临舟放下茶盘,几乎是用跑的冲出了茶房。
他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垂花门,一路跑到书房门口,连气都没顾上喘一口就推开了门。
楚昭临坐在案后。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折子,但谢临舟一眼就看出那些折子他一个字都没批——因为他的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墨已经干透了,砚台里的墨也早就干了。
他在发呆。
那个翻云覆雨、杀伐果断、从来不会浪费一分一秒的摄政王,在办公的时候发呆了。
谢临舟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楚昭临被烛火映得明灭不定的侧脸。他忽然发现楚昭临瘦了,瘦了很多,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下颌的弧度更尖削,连手腕都细了一圈,玉镯在腕骨上滑来滑去,显得格外空荡。
楚昭临听见动静,抬起眼。看见是谢临舟,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像是一个人被打入大牢后在黑暗中忽然看见一线光时的那种表情,不敢相信,又忍不住想看。
那丝光一闪就灭了。
“什么事?”楚昭临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一整天没喝过水,又像是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之后只剩下的一点残渣。
谢临舟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他站在楚昭临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摊着折子,干了的墨,以及一盆快要燃尽的炭火。炭火的温度从案面上飘上来,熏得人眼眶发热。
“沈将军伪造了一封信。”谢临舟说。他没有用疑问句,他用的是陈述句。因为他不需要确认了,他看着楚昭临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楚昭临没有否认。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谢临舟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炸开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铺天盖地的、让他无法呼吸的无力和荒诞。他花了将近二十天的时间,在那封假信的阴影里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告诉自己楚昭临对他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从头到尾都是一枚棋子,他不配被真心对待——然后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封信是假的。
不是楚昭临的真心是假的,是他的悲惨是假的。
他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关了二十天。他把那件秋香色棉袍锁进了抽屉,把那些在雪夜里被握过的温暖从骨头缝里往外赶,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是棋子你不是人你不配”,他差一点就信了。
而现在,这一切都不需要了。他白白地疼了二十天。
谢临舟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奇怪了,奇怪到楚昭临不得不睁开眼睛看他。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笑容,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色的血丝,眼角是干的,但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外壳,风一吹就会碎。
“谢临舟。”楚昭临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
谢临舟没有后退。这一次他没有后退。不是因为他不怕了,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后退了。他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尖锐的、放射性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指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谢临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碾碎之后吐出来的,“你明知道我在疏远你,你明知道我在躲你,你明知道我每天在你面前装成一个没事人装得快要疯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封信是假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昭临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肩膀。
谢临舟偏了一下,没有让他碰到。
“因为我不知道你看到的是什么。”楚昭临的声音低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重而缓慢,“我只知道你忽然变了。你开始叫我‘奴才’,你开始在我靠近的时候后退,你的眼睛里不再有那种光。我问过你,你不说。你只给我看你的背影和你的客套。”
“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没发生’。你让我怎么接着问?”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琴弦绷到了极限之后的断裂,从高亢跌入沉闷,发出一种让人心悸的低响。
“你让我怎么接着问?”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空洞,“你告诉我。”
谢临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让人无处可逃的疲惫。那是一种比恨更沉重的感情——比恨更沉重的东西,是累。一个人累到极致的时候,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临舟忽然哭了。
不是无声无息的流泪,是那种从胸腔里被撕扯出来的、压抑的、几乎无声的哭泣。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滴在地面上,滴在楚昭临伸出来却没有碰到他的那只手上。
他哭得没有声音,因为他在深宫里学会了哭也不能出声。出声会挨打,会被关进柴房,会被管事太监罚跪在雪地里一整夜。他用十七年的时间把自己哭成无声的,就像他用十七年的时间把自己笑成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弧度。
楚昭临看着他的眼泪,终于不再问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谢临舟没有躲。楚昭临的手指触到他的脸,碰到那些滚烫的泪水,像碰到了什么能灼伤人的东西,手指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他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擦去谢临舟脸上的泪水,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漏掉了哪一滴。
可是谢临舟的眼泪太多了,像决堤的水,怎么擦都擦不完。
楚昭临放弃了擦泪,将他整个人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
谢临舟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的手指攥着楚昭临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那封信是沈鹤亭伪造的。”楚昭临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我不知道他把信放在了暗格里。我要是知道,我早就把它烧了。”
“但我不能替沈鹤亭向你道歉。他是为我才做这些事的。他的错,我来扛。”
“你没有错。”谢临舟的声音闷在楚昭临的肩窝里,含混不清,“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那你为什么哭了?”
谢临舟没有回答。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楚昭临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那一小块布料,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知道楚昭临在等一个答案,可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他是为了那封假信哭吗?是为了沈鹤亭的算计哭吗?是为了自己白疼了二十天哭吗?
不是。
他是为了楚昭临刚才那句“你让我怎么接着问”在哭。因为那句话背后,是这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在面对他的疏远时,那种手足无措的、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他不是不想问,他是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是自己承受不起的。
楚昭临这样的人,居然会怕。
谢临舟在那片被泪水浸湿的衣料里,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我心疼你。”
声音太小了,小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说出来的还是只存在于心里。但楚昭临的怀抱忽然收紧了,紧到谢临舟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他听见楚昭临的胸腔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叹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之后,无声地倒下去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呼吸。
“别说了。”楚昭临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去找你。后悔让你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二十天。后悔——”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崩裂,“后悔没有在你推开我的时候追上去。”
谢临舟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缠绕的树,经历了风雪之后,依然缠绕在一起。
“楚昭临。”谢临舟叫他的名字,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
“嗯。”
“你要是敢再让我一个人待二十天,我就——”
“你就怎样?”
谢临舟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还有泪痕,混在一起,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湿润的,澄澈的,有一道淡淡的虹。
“我就把那件棉袍烧了。”
楚昭临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他的笑容里也有泪痕——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淡的、像水汽一样的东西,藏在眼眶里,还没来得及凝结就被他忍了回去。
“那我再给你做一件。”他说。
“你怎么做?你连针都不会拿。”
“让一百个绣娘做。”
“我要秋香色的。”
“好。”
“领口要缝绒里。”
“好。”
“袖口要有补丁。”
“——好。”
“骗你的。”谢临舟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要补丁。补丁不好看。”
楚昭临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嘴唇贴着他的发丝,无声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棂上,落在屋檐上,落在庭院里那株还没有开完的梅花上。雪落无声,像是老天爷对他们之间这场荒诞的误会所做的唯一注解——它发生过,但没有留下痕迹。
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