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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谢临舟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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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舟回宫的那天,太后便知道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他前脚刚踏进从前那间逼仄的耳房,后脚就有人来敲门了。来的是太后宫中的掌事姑姑沈嬷嬷,四十来岁,面容慈和,一双眼睛却像两把软刀子,笑吟吟地往人身上剜。
“谢公子,”沈嬷嬷的称呼用得恰到好处——不叫“谢临舟”,不叫“奴才”,叫“谢公子”,既不逾矩又带着几分拉拢的意味,“太后娘娘听闻你从王府回来了,特地让老奴来瞧瞧。娘娘说,你在摄政王身边伺候了这些日子,辛苦了,明日巳时,娘娘在寿康宫设了茶点,想请你过去说说话。”
谢临舟垂下眼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奴才谢太后娘娘恩典。”
沈嬷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然后她笑了,笑得和风细雨:“谢公子不必多礼。明日见了太后娘娘,自自然然的就好。”
门关上了。
谢临舟站在那间逼仄的耳房里,四周是发黄的墙壁和落了灰的窗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这间屋子比他从前住的还要差一些,是浣衣局最角落里的一间偏房,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有头顶一个小小的气窗透进来一线天光。
他离开这座宫城的时候,住的是摄政王府里烧着地龙的厢房,盖的是丝绵的衾被,用的是白瓷的茶盏。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不,比原点更糟。因为原点的时候他没有心,现在他有了。
有心的人,住不得这种地方。
谢临舟在木板床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小刀,是他离宫之前藏在那里的,刀身薄如蝉翼,藏在袖中不露痕迹。这是他在深宫里活了十七年的保命符,也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他摸到了那把刀,冰凉的刀身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句不会说话的提醒——别忘了你是谁,别忘了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可是现在的他,还能为了什么呢?
他拔开刀鞘,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刀面太窄了,只能照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光,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茫然。
他将小刀重新藏好,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耳房的墙太薄了,隔不住隔壁太监们低沉的说话声,隔不住远处宫道上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隔不住风穿过窗棂时发出的呜呜咽咽。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宫城罩在其中,密不透风。宫城外面的世界——那个有楚昭临的世界——在这张网的外面,遥远得像另一个时空。
谢临舟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龙涎香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来,他在王府睡的那只枕头是楚昭临让人换过的,里面填的是决明子和菊花,说是有助安眠。他当时觉得楚昭临管得太宽了,他一个奴才,睡什么枕头不是睡。现在他躺在浣衣局这间耳房的木板床上,枕着一只硬邦邦的、不知多少人枕过的旧枕头,忽然觉得决明子和菊花的味道,好像也不是那么难闻。
他抱着那只旧枕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寿康宫。
谢临舟这辈子只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刚入宫那年,被管事太监领着来给太后磕头,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红肿,太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摆了摆手说“带走”。第二次就是今天。
寿康宫比他记忆中大得多,也冷得多。殿内陈设富丽堂皇,紫檀的家具,缂丝的屏风,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但这些东西摆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人欣赏,是为了让人知道——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太后坐在主位上,身着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戴了一支碧玉簪。她已经年过五十,看起来却像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多少皱纹,一双眼睛像是被岁月泡过之后沉淀下来的老茶,浑浊的底下藏着锋利的东西。
“你就是谢临舟?”太后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谢临舟跪在殿中央,额头触地:“奴才谢临舟,叩见太后娘娘。”
“抬起头来。”
谢临舟抬起头,目光垂落在太后膝前三尺处,既不高也不低,恰好在“不敢直视”和“不卑不亢”之间那条极窄的缝里。
太后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底下真正的表情。
“倒是个齐整的孩子。”太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听说你在摄政王府当差,伺候得不错。楚昭临那个人,挑剔得很,你能在他身边待这么久,说明你有本事。”
谢临舟垂下眼睫:“奴才不敢。王爷待下人宽厚,是奴才的福分。”
“宽厚?”太后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殿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地荡开,“楚昭临那个人,什么时候变得宽厚了?本宫记得,他从前可是连自己的亲信都杀。”
谢临舟没有说话。
太后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面前。裙裾拂过金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中游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谢临舟,那双浑浊的、藏着锋利东西的眼睛,从上到下地扫过他,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割过他的皮肤。
“你知不知道,楚昭临当年是怎么爬上今天这个位置的?”太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耳语,“他杀过的人,比你在宫里见过的都多。本宫见过他杀人,见过他在朝堂上笑着将一个三朝元老逼得撞柱而死,见过他在御书房里当着先帝的面把一份弹劾他的折子撕成碎片扔进火盆里。这样的人,会对一个内侍宽厚?”
谢临舟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他知道太后在做什么。她不是在闲聊,她是在试探,是在敲打,是在用楚昭临的过去来撬开他的嘴。她想知道楚昭临在王府里的所有细节——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批了什么折子,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她需要一个能进入楚昭临私密空间的内应,而谢临舟,就是她眼前最好的人选。
“太后娘娘,”谢临舟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如水,“奴才只是一个伺候笔墨的下人,王爷的事,奴才不敢打听,也不敢过问。”
太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但深到一定程度就停住了,像一扇只开了一条缝的门,门后面的东西看不清楚。
“不敢打听,不敢过问。”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不敢”,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比冷脸更让人不安,“那你告诉本宫一件你‘敢’的事。你在王府这些日子,楚昭临每天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就寝,总知道吧?”
这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谢临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了——“王爷卯时三刻起身,子时就寝。”
太后点了点头,像是一个老师在对一个答对了问题的学生表示满意。
“吃什么?喝什么?爱看什么书?”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但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钉子,钉在楚昭临私密生活的边界上。
谢临舟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清醒。他知道问题的边界在哪里——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说楚昭临爱喝陈皮老白茶,没什么;说楚昭临批折子时会无意识地转笔,也没什么;说楚昭临书房的书架上有一本被翻烂了的《东坡集》,更没什么。这些琐碎的、看似无用的信息,太后拿去也没有任何用处。但如果说多了,说到了不该说的地方——比如楚昭临最近在跟谁密谈,比如那份北境军饷的调拨方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谢临舟选了那些最琐碎、最无关紧要的事情来说。他说楚昭临批折子的时候习惯用右手边第二支笔,说楚昭临喝茶不喜欢加蜜但加蜜了他也会喝,说楚昭临书房里的兰草总是养不活,换了三盆都死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这些“真话”拼凑出来的楚昭临,是一个没有秘密的、无害的、可以被任何人围观的楚昭临。
太后听着听着,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她不是没有发现谢临舟在说废话,她是发现了谢临舟在用废话堵她的嘴。这个人回答了她的每一个问题,但每一个答案都是空的,像一只漂亮的锦盒,打开来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再问下去。她只是看着谢临舟,看了很久,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倒是个聪明人。”
谢临舟叩首:“奴才不敢。”
“聪明人活不长。”太后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能活下来的,是那些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的聪明人。谢临舟,你好好想想,你是哪一边的。”
这是最后通牒了。
谢临舟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金砖的纹路硌着他的额头,生疼。他没有抬头,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那个叩首的姿态,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里的石像,沉默而坚硬。
太后没有让他起来。
他就那么跪着,跪了一炷香的功夫,两柱香的功夫。膝盖开始发麻,小腿开始抽筋,后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得像是被人用铁板钉住了。殿里的宫女太监们来来去去,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就那么孤零零地跪在殿中央,像一个被摆错了位置的摆设。
终于,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走过来,低声说:“太后娘娘说,你可以走了。”
谢临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咯吱一声响,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时发出的惨叫。他稳住身形,朝主位方向行了个礼,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出寿康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阳光猛地砸在脸上,刺得他眼前一黑。他扶住廊柱,闭了一会儿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随时会从喉咙里跳出来。不是害怕——他在深宫里活了十七年,太后这种程度的敲打,还不至于让他害怕。是一种他从寿康宫的金砖上一直带到阳光下的、冰冷的东西,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脊椎里,走路的时候一颤一颤地疼。
太后问他是哪一边的。
他是哪一边的?
他是谢家的人。谢家的人应该站在楚昭临的对立面,因为楚昭临是构陷谢家的帮凶。可楚昭临告诉过他,真正的仇人是赵鹤龄,而赵鹤龄已经死了。那么他还应该恨谁?太后?太后手里有赵鹤龄当年的信件,那些信里或许藏着谢家案的全部真相。太后问他“你是哪一边的”,不过是想利用他来对付楚昭临。他若站了太后这一边,太后或许会把那些信给他看,或许会告诉他谢家案的真相。
但他能站太后那一边吗?
那个人——那个在雪夜里握着他的脚为他取暖的人,那个在他说“从头来过”时眼睛里有光的人,那个在冬至夜里抱着他一遍一遍叫“临舟”的人——他怎么能站到那个人的对立面去?
谢临舟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冬末的天空。天空蓝得不近人情,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瓷釉,光滑、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起,扑棱着翅膀掠过宫墙,消失在了看不见的方向。
他忽然很想念那件棉袍。
谢临舟回宫的第五天,楚昭临派人来了。
来的人是管家,不是沈鹤亭。管家老周拎着一只食盒,从王府一路走到浣衣局,路上被盘查了三次,到的时候食盒里的汤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把食盒放在谢临舟面前,轻声说了一句:“王爷让老奴送来的。王爷说,天冷,谢公子在宫里不比王府,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谢临舟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盅姜枣茶,用的是老姜,红枣去了核,加了一点点红糖。茶是温的——不是凉的,也不是烫的,是那种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从王府到浣衣局,路程少说要走半个时辰,楚昭临是掐着时间让人送来的,算准了茶到他手里的时候,正好可以喝。
谢临舟端着那盅茶,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楚昭临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习惯可以改。十七年的习惯,那就用十七年慢慢改。我不急。”
那时候他觉得楚昭临是在说大话。一个摄政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和耐心去改一个人的习惯?可现在他捧着这盅从半个时辰外送来的、温度刚好入口的姜枣茶,忽然觉得楚昭临说那句话的时候,可能是认真的。
人是会变的。楚昭临从一个杀伐果断的枭雄变成了一个会为了一杯茶掐时间的人,从一个不会道歉的人变成了一个替沈鹤亭扛错的人,从一个不会挽留的人变成了一个站在影壁后面说“等我”的人。这些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像冰川融化,缓慢到肉眼几乎察觉不到,但日积月累,足以改变整条河流的走向。
那他自己呢?
他花了十七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把藏在暗处的刀。这把刀没有感情,没有软肋,只知道一个目标——靠近楚昭临,然后杀了他。可现在刀被他自己的心融化了,化成了一滩温水,温到连站都站不稳,连太后一句“你是哪一边的”都回答不了,连喝一盅姜枣茶都会觉得眼眶发酸。
他是在变好,还是在变得更糟?
谢临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盅姜枣茶很好喝。比他喝过的任何茶都好喝。不是因为茶本身有多好——老姜、红枣、红糖,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是因为这盅茶走过了一段路,穿过了一道道宫门,经过了三次盘查,从一个人的手里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带着它的温度,带着它的时间,带着它被送出来的那个人的体温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