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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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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像是在同一座王府里各自画了一个圈,互不相扰。楚昭临在书房见了几拨幕僚,议事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低沉而急促,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息。谢临舟在后院的花圃里,跟花匠学怎么给梅树剪枝。花匠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背,话多,絮絮叨叨地说着梅花要怎么剪才能开得好。谢临舟听着那些琐碎的、没有任何用处的话,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枯枝,心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傍晚的时候,沈鹤亭来了。
这是他被楚昭临“不许来王府”之后第一次出现。谢临舟在回廊上远远地看见了他——银甲未着,只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还是挂着那把长刀,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多了几分落拓和憔悴。
沈鹤亭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在回廊的两端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是一眨眼的功夫,但谢临舟在那短短的一瞬里看到了沈鹤亭脸上掠过的一连串表情——惊讶,心虚,愧疚,然后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敌意的审视。
谢临舟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沈鹤亭没有回应。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回廊,经过谢临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径直走进了书房。
谢临舟站在回廊上,看着那扇合上的书房门,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的倦意。他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廊柱,仰头看着天边那抹将沉未沉的晚霞。冬日的晚霞是冷色调的,紫灰色的云层边缘镶着一线淡淡的金,像一块被烧焦的绸缎,华美而凄凉。
他听见书房里传来沈鹤亭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在汇报什么重要的事情。偶尔夹杂着楚昭临的几声回应,短促而沉稳,听不出任何昨夜那些事的痕迹。
谢临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被剪刀磨红的那道印子。
他忽然想起昨夜,黑暗中,楚昭临握着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过他的指缝,最后十指相扣。他的掌心贴着楚昭临的掌心,那道从北境带回来的旧伤疤粗糙地磨着他的皮肤,有一点疼,但更多的是那种被握住之后无处可逃的安全感。
他很想再去握一次那只手。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资格。
接下来的三天,楚昭临和谢临舟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没有人能说清楚的状态。
他们还是每天见面。谢临舟照例去书房研墨、沏茶、整理文书,楚昭临照例批折子、见客、发号施令。表面上一切如常,和冬至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这种“如常”底下藏着的东西,像一层薄冰覆盖着的深河,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只要踩上去,冰面就会发出细微的、危险的咯吱声。
细微的变化是从细节里渗出来的。
楚昭临不再直呼谢临舟的名字了。从前他说“谢临舟,研墨”“谢临舟,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相处了很久的人说话。现在他说话的时候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称呼——叫“谢临舟”太生疏了,叫“临舟”太亲密了,最后他干脆什么都不叫,只说“研墨”“茶”,然后把目光移开。
谢临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也注意到了楚昭临看他的方式变了——从前楚昭临看他,目光是直接的、灼热的、毫不避讳的,像一团火,烧得他无处可逃。现在楚昭临看他,目光是躲闪的、克制的、欲言又止的,像一个人手里捧着一盏烧得滚烫的茶,想喝又怕烫嘴,不喝又舍不得放下。
第三天的时候,谢临舟在书房整理书架,楚昭临批完最后一份折子,忽然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里透出的疲惫太明显了,明显到谢临舟的脚不自觉地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
一步之后,他停住了。
楚昭临睁开眼睛,正好看见他迈出那一步又收回来的全过程。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像两根被风吹到一起的树枝,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了。
楚昭临张了张嘴。
谢临舟垂下了眼睫,转身继续整理书架。他的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慢慢滑过,假装在找一本书,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前摆的是什么书。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个人身上,集中在那个人的呼吸声、衣料的摩擦声、椅子发出的一声轻响上。
他听见楚昭临站了起来。
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听见楚昭临朝他走了两步。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下来。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停了。楚昭临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的温度。他屏住了呼吸,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身后那个人伸手,准备自己转身,准备面对那些三天来两个人都不敢面对的东西。
楚昭临没有伸手。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谢临舟的心沉到谷底的话。
“太后催得紧,这边的事你要是不方便,先回宫住几天。”
回去?回那座他花了十七年才逃出来的宫城?那个将他从世家公子变成阉奴的地方?那个他从六岁起每一天都在想着逃离的地方?
楚昭临在赶他走。
不是真的赶他走,是在给他一个体面的、不会伤到任何人的退路。他在说——那一夜你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你可以走,你不用为此负责,你不用面对那些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我给你一个理由,一个听起来不像是逃避的、合情合理的理由:太后催得紧,你回宫避一避。
谢临舟站在原地,背对着楚昭临,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从书脊上收了回来。
他忽然很想笑。
楚昭临这个人,杀伐果断了一辈子,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从不含糊,可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竟然笨拙到了这种地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跟自己睡了一夜又不敢承认自己动了心的男人,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蠢的办法——把人支走。以为看不见了,就不用想了。以为隔得远了,心就不会疼了。
堂堂摄政王,在这件事上,怂得不像话。
“好。”谢临舟说。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和他刚来王府时端茶跪在甬道上说“奴才清晏奉旨前来”时一模一样。十七年练出来的本事,在每一个需要把自己真实的情绪藏起来的时候,都会不请自来。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楚昭临说:“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
谢临舟点了点头。他没有转身,因为他的眼眶已经开始发酸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转身,不能让楚昭临看到他的眼睛。如果他转身了,如果他让楚昭临看到他此刻的表情,楚昭临一定会放下一切挽留他。而他不能冒这个险,不是因为不想留下,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旦被挽留,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了。
他需要离开。不是因为太后催得紧,不是因为回宫避一避。是因为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他到底是以什么身份留在楚昭临身边的。是奴才?是棋子?是仇人?还是那个在冬至夜里主动勾住楚昭临脖颈的人?
他现在太乱了。乱到他分不清那些在心底翻涌的东西,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酒意催生出来的幻觉。他需要一个人待一待,需要在那间逼仄的、没有楚昭临的耳房里,把自己从里到外翻一遍,把所有的线头都理清楚。
所以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谢临舟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他平日里爱看的旧书,还有那件秋香色的棉袍——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叠好,放在了包袱的最底层。
他没有带走楚昭临送的任何东西。那块刻着“临”字的玉佩,他在离开的前一晚解下来,放在了枕边。那件楚昭临披在他身上的大氅,他叠好了搁在暖阁的榻上。那只白瓷瓶,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把它留在了梳妆台上,瓶身圆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都留下了。
但有些东西,他想留也留不下。锁骨上那些青紫色的痕迹正在慢慢消退,但消退不掉的,是那一夜之后他看这个世界的目光。一切都不一样了——回廊,梅树,书房里的紫檀大案,案上的松烟墨和沉水香,甚至连王府门口那块“敕造摄政王府”的匾额,在他眼中都有了不同的颜色。
他来的时候,是一个带着刀的人。走的时候,刀被他自己丢了。
马车停在王府后门。一辆朴素的青帷小油车,没有王府的标识,低调得像任何一个出城办事的寻常人家的马车。送他的是管家,不是楚昭临。
管家是个精明而不失厚道的中年人,替他掀开车帘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谢公子,王爷让老奴转告您——宫里不比王府,万事小心。”
谢临舟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掀开了后窗的帘子,朝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楚昭临。
楚昭临站在后门内侧的影壁后面,半边身子藏在影壁的阴影里,半边身子露在晨光中。他没有穿那身玄色的蟒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墨色长衫,头发随意束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摄政王,像一个一夜没睡、撑在影壁上目送某人离开的普通人。
隔着那道窄窄的车窗,隔着渐渐拉远的距离,谢临舟看见楚昭临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那个嘴型,他看懂了。
“等我。”
马车拐过街角,影壁后那个人消失在了晨雾里。谢临舟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扇关不上的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块玉佩他留下了,那只白瓷瓶他留下了,那件大氅他留下了。他把楚昭临送给他的所有东西都留下了,因为他怕带着那些东西回宫,会在某个深夜忍不住拿出来看,看了就会想,想了就回不来了。
可是人走了,心怎么留?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晨雾一点一点地散去,宫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高峻的城墙在冬日的晨曦中显得格外森冷,像一头蹲踞在天地之间的巨兽,张着嘴,等他回去。
谢临舟将手伸进包袱里,摸了摸那件棉袍柔软的面料。他的指尖触到袖口那块补丁——针脚细密,和母亲当年缝补的方式一模一样。那是楚昭临让人缝的,不是母亲缝的。但他摸着那块补丁的时候,心里浮现的到底是母亲的脸,还是楚昭临的脸,他已经分不清了。
也许从今以后,再也分不清了。
马车驶进了东华门,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一个巨大的叹息,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