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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马车停在摄 ...

  •   马车停在摄政王府后门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谢临舟下车的时候腿一软,楚昭临伸手扶住了他的腰。那只手牢牢地扣在他腰侧,力道大得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回来了,不是幻觉,不是他在书房里批折子批到深夜时做的又一个奢侈的梦。

      “能走吗?”楚昭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眼前这个人吓跑。

      谢临舟点了点头,但脚步还是有些虚浮。在暗室里被绑了一整夜,手脚血脉不通,加上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他的身体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外表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摇摇欲坠了。

      楚昭临没有松开手。他半搂半扶着谢临舟穿过回廊,走过垂花门,一路走向暖阁。沿途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动的剪影。

      丫鬟和小厮们远远地避开了,没有人上前打扰。管家老周在暖阁门口放了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和一壶热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楚昭临将谢临舟安置在暖阁的榻上,蹲下来,亲手脱了他的鞋袜。谢临舟的脚冰凉,脚趾冻得发白,脚踝上被布条勒出的红痕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在烛火下看着触目惊心。

      楚昭临的手指碰到那些勒痕的时候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谢临舟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他去端了一盆热水来,试了试水温,将谢临舟的双脚浸了进去。

      热水漫过脚踝的那一刻,谢临舟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缩。楚昭临按住他的脚踝,力度轻得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瓷器。

      “忍一下。”他说,“水不烫,是你的脚太凉了。”

      这是真的。谢临舟的脚凉得像两块冰,被热水一激,先是一阵刺骨的冷,然后才慢慢感觉到暖意。那股暖意从脚底升上来,像春天的溪水融化冬天的冻土,一点一点地,将那些被寒冷封住的知觉唤醒。

      楚昭临蹲在地上,低着头,用帕子浸了热水,轻轻地敷在那些勒痕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专注到连谢临舟在看他都没有察觉。

      谢临舟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给自己敷脚的人。楚昭临的发冠在闯宫门的时候歪了,现在已经彻底散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烟火气。他身上还穿着上朝的蟒袍,衣袍的下摆沾满了灰尘和泥泞,袖口湿了一大截——是给他敷脚的时候弄湿的。

      堂堂摄政王,蹲在地上给一个内侍洗脚。

      这个画面若是被朝堂上那帮人看见,怕是比楚昭临通敌叛国的消息还要让人震惊。可楚昭临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天经地义,像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自然的事情。

      谢临舟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想说“王爷不必如此”,想说“让奴才自己来”,想说那些他在深宫里练了十七年的、妥帖而得体的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因为楚昭临此刻做的事,不需要他用任何语言来回应。这盏灯,这盆热水,这一双蹲在地上给他敷脚的、沾满泥泞的手——它们自己就会说话。

      “楚昭临。”谢临舟开口。

      楚昭临抬起头。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将他的脸映得明灭不定。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疲惫,心疼,愧疚,还有那种让谢临舟心脏发紧的、笨拙的温柔。

      “那封信的事,”楚昭临说,声音沙哑,“沈鹤亭已经认了。是他伪造的,是他放在暗格里的。他不知道你会去翻那个暗格——事实上,他本来指望的是我亲自发现,然后被你偷看到。”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给谢临舟敷脚。

      “不管怎么说,是我纵容了他。我明知道他不信任你,明知道他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但我没有阻止他。因为我心里清楚,我调你来王府的初衷,确实不干净。”

      谢临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楚昭临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那盆热水说话。

      “我说‘从头来过’,说得好像多坦荡似的。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最初调你来王府,真的存了利用你的心思。肃王案需要一枚棋子,你是最好的选择——谢家的遗孤,对权贵有天然的恨意,绝对不会倒向肃王。我把你从浣衣局调出来,安插到肃王妃身边做内应,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能听见热水从帕子边缘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铜盆里,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后来肃王倒了,”楚昭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应该把你送回去的。可我没有。我留你在身边,告诉自己是‘便于监控’,告诉自己是‘此人可用’。但其实不是。是你那天在雨里抬头看我的那一眼,我忘不掉。”

      他抬起头,看着谢临舟。

      四目相对。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临舟,我利用过你。”楚昭临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沉重而真实,带着棱角和温度,“我不找借口,不辩解。这是事实。”

      谢临舟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摄政王的威仪和城府,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和算计。只有一个人,蹲在另一个人面前,手里攥着一块湿透了的帕子,衣袍湿了,发冠散了,泥泞满身,狼狈不堪,但眼睛里的东西干干净净的,像一坛被岁月沉淀过的老酒,浑浊的表象下是清澈见底的本质。

      谢临舟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他在深宫里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是一种很难看的笑——嘴角在往上弯,眼眶却在发红,鼻翼翕动着,像是想忍又忍不住。

      “你利用过我,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做内应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根本不介意。因为我接近你,也是为了利用你。”

      楚昭临的手指顿住了。

      “你以为我在浣衣局接到调令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谢临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想的是——老天爷终于给我机会了。靠近你,取得你的信任,杀了你,替谢家报仇。我从第一天起,就是带着刀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楚昭临握在掌心里的脚踝。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听到这些话之后的反应。

      谢临舟将手覆在楚昭临的手背上。

      “我们都在利用对方。”他说,“你利用我扳倒肃王,我利用你靠近仇人。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比谁高尚。你没必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错。”

      楚昭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热水变成了温水,温水变成了凉水,炭盆里的火从旺盛变成了温吞,烛火跳了好几次,灯芯结了花,又被他呼吸间带起的气流吹灭了半截。

      “你不恨我了?”楚昭临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挖出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谢临舟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恨。”他说。

      楚昭临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不是恨你构陷了谢家。那件事的真相,我已经知道了。赵鹤龄才是主谋,你只是他手里的刀。我恨的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裂痕不大,但足以让十七年来积攒的所有东西——委屈、愤怒、痛苦、不甘——从那条裂缝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水,收都收不住。

      “你让我恨了你十七年。你让我以为你是那个杀我全家的人。你让我在被灭门之后,连一个可以恨的对象都是错的。你知道这十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我恨楚昭临’,因为如果我不恨你,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支撑我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的理由。你给了我那个理由,可那个理由是假的。”

      他哭了。

      不是在暗室里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泣,是那种把十七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的、不管不顾的、放肆的哭。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落在楚昭临的手背上,落在那盆已经凉透了的水里,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楚昭临没有说话。他放下帕子,伸出手,将谢临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没有说“对不起”,因为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一个人十七年被错付的恨意。他只是在听,听谢临舟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出来,把那些在他心里压了十七年的、沉重到快要将他压垮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摊在两个人之间。

      炭盆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又旺了一些,暖阁里的温度慢慢地升了上来。凉水被换成了热水,热水又被换成了新的热水,楚昭临用干帕子将谢临舟的脚擦干,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腿上。

      他在榻边坐下来,和谢临舟并肩靠着床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炭盆里的火从旺盛变成了余烬,发出最后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然后归于沉寂。谢临舟的眼泪终于干了,脸颊上还挂着两行浅浅的泪痕,在烛火下泛着微光。他的眼睛红肿着,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不像一个在深宫里混了十七年的老练内侍,倒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楚昭临。”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鼻音。

      “嗯。”

      “你那天在影壁后面,说的是‘等我’吗?”

      楚昭临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谢临舟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你让人送姜枣茶来的时候,是不是算好了从王府到浣衣局的路程,让管家掐着点出门,好让茶到的时候刚好能喝?”

      “老周走得太慢了,茶还是凉了一点。”

      “银耳羹里放蜜枣,是你让人放的?”

      “你从来不吃蜜枣,我看出来了。我想试试你是不是真的不吃,还是只是在宫里不敢吃。”

      “结果呢?”

      “你挑出来了。看来是真的不吃。”

      谢临舟转过头看着他。楚昭临的侧脸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安静,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每一处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冬至的那一夜,他在黑暗中用手描摹过这些轮廓。那时候他的指尖是凉的,心跳是快的,脑子是混沌的。此刻他的指尖还是凉的,心跳还是快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清醒到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楚昭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楚昭临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

      谢临舟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每一次要出口的时候,又被什么东西挡了回来。不是因为不敢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他花了十七年学会用最精确的词语表达最虚假的意思,可现在他想说一句真话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报仇了。”

      楚昭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赵鹤龄。不是因为我忘了谢家的三百二十七条人命。是因为——”谢临舟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被窗外路过的风听了去,“是因为我想活着。不是为了恨谁而活着,是为了——”

      他没有说完。

      楚昭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的薄茧抵着他的手背,粗粝而温热。和冬至的那一夜一模一样,和马车上的那一瞬一模一样,和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一样。

      为了你。

      这五个字谢临舟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楚昭临听懂了,因为楚昭临握着他的手,忽然收紧了,紧到他的指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紧到他的指尖泛白,紧到像是一松手就会失去一切。

      楚昭临将他的手拉到唇边,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指节。不是吻,是一种比吻更轻的、像叹息一样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说“我也是”。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庭院里那株梅树的枯枝呜呜作响。炭盆里的余烬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暖阁里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但没有人去添炭。两个人并肩坐在榻上,肩抵着肩,手握着手,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绵长,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不再挣扎,不再对抗,只是安静地、温柔地,流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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