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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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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谢临舟醒来的时候,楚昭临还在。
从前每一次,无论是清晨还是深夜,楚昭临总是不在。他醒来的枕边永远是凉的,空荡荡的,只有余温消散后残留的冷清。但这一次,楚昭临没有走。他侧躺在谢临舟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呼吸平缓而绵长,眉心那道竖纹在睡梦中浅了许多,几乎看不出来。
谢临舟没有动。他不想吵醒这个人,也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楚昭临的睡脸,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将那张沉睡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楚昭临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的第一瞬,他的目光还有些迷蒙,像是一个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还没有完全适应水面上的光线。然后他看见了谢临舟,看见了那双正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慢慢地、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摄政王在朝堂上的、带着审视和城府的笑。是一个人在清晨醒来时,看见自己喜欢的人还在身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嘴角就没忍住弯了起来的那种笑。
“你没走。”楚昭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而慵懒,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这是我家。”谢临舟说。语气平淡,但耳根微微泛红。
楚昭临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笑意深了几分。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那片薄红,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收回来,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衾被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栅。空气里有微尘浮动,在光线中闪着细碎的光。两个人并肩坐在榻上,谁都没有急着起身,谁都没有急着说话。那种沉默不是尴尬,不是疏远,是一种被时间和彼此验证过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是楚昭临先开口的。
“我有些事要告诉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谢临舟注意到他用了“告诉”这个词,不是“解释”,不是“交代”,是“告诉”。像是在说一件应该被分享的事,而不是一件需要被辩解的事。
楚昭临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道光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赵鹤龄死后,我接手了他手上所有的东西——人脉、暗桩、密档。其中有一批信,是赵鹤龄和北境鞑靼人往来的铁证。这些信如果公之于众,足以让朝堂上至少一半的人人头落地。但我不敢动,因为那些信里也牵扯到了另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谢临舟。
“太后。”
谢临舟的手指微微一动。
“太后当年能从一个小小的选侍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赵鹤龄。赵鹤龄倒台之前,把一批最要命的信件转移到了太后手里,作为保命的筹码。那些信的内容,我至今没有完全搞清楚,但我知道里面有关于谢家案的东西。”
楚昭临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父亲当年拿到的那封赵鹤龄通敌的信,就是现在太后手里的那些信中的一封。你父亲死后,那封信落到了赵鹤龄手里,赵鹤龄又把它连同其他信件一起给了太后。所以谢家案的真相,那些信里写得一清二楚——谁是主谋,谁是帮凶,谁是被构陷的冤屈者。”
谢临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那些信,在太后手里?”
“在。”楚昭临说,“所以太后才敢在朝堂上动我。她知道我手里有赵鹤龄的密档,但她的手里有我的把柄——不是我的,是谢家的。她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用谢家案来要挟我。”
“要挟你什么?”
“要挟我交出兵权,退出朝堂,把她的人安插进内阁。”楚昭临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事,“她以为谢家案是我的软肋。她以为我在乎。”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飕飕的东西,像冬天的风穿过枯树林时发出的哨音。
“她不知道的是,我在乎的不是谢家案本身。我在乎的是——那些信落到你手里的时候,你会看到什么。”
谢临舟愣住了。
“你会看到你父亲最后一封信上写的是什么。你会看到他临死前想的最后一个人是谁。你会看到——他为了保你一条命,做了多少他这辈子最不屑于做的事。”
楚昭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裂痕不大,但足以让谢临舟看见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沉的、与他无关的心疼。
“赵鹤龄要灭谢家满门,但你父亲手里有那封通敌的信,赵鹤龄怕他把信交出去,所以找人跟你父亲谈了一个条件——交出所有证据,换你一条命。”
“你父亲答应了。”
“他把那些信都给了赵鹤龄,换来的条件是——你免死,没入宫廷,留下一条命。”
谢临舟的眼泪在那一刻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家三百二十七口人满门抄斩,唯独他一个六岁的孩子被免死没入宫廷。不是因为他年纪小,不是因为律法仁慈。是他父亲用那些可以扳倒赵鹤龄的铁证,换了他一条命。
三百二十七条人命,换一个六岁的孩子活下来。
他父亲做了这个选择。一个一辈子刚正不阿、从不向权贵低头的清官,在家族覆灭的最后时刻,选择了妥协。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舍不得让自己的小儿子跟着一起死。
而他——这个被三百二十七条人命换下来的孩子——用十七年的时间,活成了一柄只想复仇的刀。他没有好好地活着,他辜负了父亲用整个家族性命换来的那条命。
谢临舟弯下腰,将脸埋进手掌里,浑身都在发抖。没有声音的哭泣,和在深宫里学的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有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后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一下一下的节奏,和他在暗室里哭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他在冬至的夜里被握住手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他每一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个人无声地出现、无声地接住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楚昭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谢临舟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开解,不需要任何人的话。他只需要一个不会走开的人,在他哭完之后还能看到他,对他笑一下,说一句“没事了”。
所以他只是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将整个暖阁照得通透明亮。炭盆里的灰已经彻底冷了,但屋子里的温度却没有降下来——不是因为地龙,是因为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烘得暖洋洋的。
谢临舟哭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久到他的眼睛疼得睁不开,久到他的嗓子沙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终于哭完了。十七年的眼泪,在这一天,在这一刻,在这间暖阁里,在这一个人的陪伴下,终于哭完了。
他从手掌里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是被蜜蜂蜇过,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像话。但他看着楚昭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我哭成这样,是不是很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昭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最好看。”
谢临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是一种很难看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的、鼻音很重的、却让人看了心里发软的笑。
“骗人。”他说。
“没骗你。”楚昭临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你哭的时候,看起来很真实。”
谢临舟不明白他的意思。
楚昭临的手指停在他的颧骨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片被泪水和手指反复触摸过的皮肤。
“你在我面前,从来都是最好的。”楚昭临说,“哪怕你哭得很难看,哪怕你说不出话,哪怕你浑身发抖——你在我面前,从来不需要是那个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谢临舟。”
谢临舟的鼻子又酸了,但他忍住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楚昭临放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将那只手从他的脸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楚昭临。”他说。
“嗯。”
“那些信,太后手里的那些信——你会帮我拿回来吗?”
楚昭临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
“不是帮你。是还给谢家。”
谢临舟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冬末春初的阳光不算热烈,但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光线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将那些旧的伤疤和新的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旧的伤疤是楚昭临在北境留下的,新的痕迹是谢临舟手腕上被布条勒出的红痕。它们并排躺在同一片阳光下,像两条来自不同流域却汇入了同一片海的河流,在相遇的那一刻,所有的曲折和颠簸都有了答案。
午后,沈鹤亭来了。
他来的时候,楚昭临和谢临舟正在暖阁里下棋。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对弈,两个人歪在榻上,棋盘搁在中间,黑白子乱七八糟地落了一盘,根本看不出谁在围谁。
沈鹤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没有穿银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是来汇报军情的将军,倒像是一个来负荆请罪的罪人。
楚昭临放下手里的棋子,看了他一眼:“进来。”
沈鹤亭走进来,站在榻前。他的目光在楚昭临和谢临舟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下着棋还握着手,这棋怕是下到下辈子也下不完。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谢临舟的方向,单膝跪了下去。
铁甲没有穿,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暖阁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谢临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谢公子,”沈鹤亭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那封信是我伪造的。是我让人模仿王爷的笔迹写的,是我放在暗格里的,是我故意让你发现的。我做这些事,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王爷不知情。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没有看谢临舟的眼睛。
暖阁里安静了几息。
是谢临舟先开口的。
“沈将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起来。”
沈鹤亭没有动。
“你跪我没有用。”谢临舟的声音淡淡的,“那封信有没有,我对王爷的心都是一样的。你伪造的那封信,只是让我提前知道了真相——王爷当初调我来王府,确实存了利用的心思。这个事实,你有没有那封信,它都存在。你藏不住的。”
沈鹤亭猛地抬起头。
谢临舟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所以你不必跪我。你应该问的是——王爷,你还需要我吗?如果你的答案是‘需要’,那我不会因为你伪造了一封信就不干这个将军了。如果你的答案是‘不需要’,那你跪我也没有用。”
沈鹤亭愣住了。
他没想到谢临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以为谢临舟会恨他,会骂他,会要求楚昭临处置他。他甚至做好了被赶出王府、削去军职、永不录用的准备。他没有想到谢临舟会用这样一种方式——一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方式——把决定权交还给了楚昭临。
楚昭临看着沈鹤亭,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需要你。”
沈鹤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楚昭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那里,不会松动,“下不为例。”
沈鹤亭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也没去拍。他站在那里,看看楚昭临,又看看谢临舟,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话。
“谢公子,对不起。”
谢临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足够让沈鹤亭看到那底下的东西——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实际的、成年人之间的默契。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不代表我接受你做的方式。但我不跟你计较,因为你在乎的那个人,我也在乎。
沈鹤亭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那个蜜枣的主意,是我出的。”
门关上了。
谢临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楚昭临。
楚昭临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被抓包的小孩子试图装无辜但失败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飘向窗外,手指开始在棋盘上无意识地摆弄棋子。
“蜜枣的事,”他清了清嗓子,“他说你在宫里过得苦,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加颗蜜枣你会高兴。我没想那么多,就让厨房放了。”
谢临舟看着他那副不自在了还要硬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春天的冰一样,在无声无息地融化。
沈鹤亭要害他的时候,是真的要害他。沈鹤亭要对他好的时候,也是真的要对你好。这个人就是这么简单粗暴,非黑即白,没有中间地带。他认定了谢临舟是危险,就要除掉他;现在他认定了谢临舟是“王爷在乎的人”,就开始操心他吃没吃过蜜枣。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谢临舟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午后安静的暖阁里,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清脆而明亮。
楚昭临看着他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暖阁的回音中荡开,荡过棋盘上那盘乱七八糟的棋局,荡过榻上揉成一团的衾被,荡过窗外那株正在抽新芽的梅树,荡进这个冬末春初的、温柔得不像话的午后。
“楚昭临,”谢临舟笑完了,眼角还带着笑意的余韵,声音软得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楚昭临看着他眼底那抹还没退干净的、暖暖的笑意,忽然伸出手,将他的手从棋盘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你身边的人。”他说。
谢临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暖阁里的一器一物都泛着温润的光。棋盘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黑白子在光线的映照下,不再像是战场上的你死我活,倒像是一盘上了年头的老棋,每一枚子都带着它被落下时的那只手、那一段心事、那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瞬间。它们拥挤在一起,纠缠在一起,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劫,谁是谁的气。
但棋还没下完。
还有很多的格子没有落子,还有很多的路没有走完。棋盘很大,大到足够两个人下一辈子。
谢临舟的指尖在楚昭临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