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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天里的春天 十二月过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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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过得很快。
快到林舟还没来得及把围巾从沈屿那里要回来,就已经到了圣诞节。快到他还记得月初第一次考年级第一时的心跳,月底的月考就来了又走了。快到他和沈屿之间的那条围巾已经不知道是谁的了——它每天早上出现在一个人的脖子上,晚上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像一只迁徙的鸟,在两个少年之间来回飞行。
圣诞前夜,学校举办了年度文艺汇演。
林舟本来不打算去的——他对这种活动一向兴趣不大,往年都是坐在观众席上刷题,连头都懒得抬。但今年不一样,因为沈屿要上台。
“你报了什么?”林舟当时问他。
“钢琴。”
林舟愣了一下。他跟沈屿认识了两年多,从来不知道他会弹钢琴。沈屿在他的认知里一直是篮球、数学、冷脸、欠揍的代名词,跟钢琴这种优雅的东西完全不搭边。
“你还会弹钢琴?”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沈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小看我”的意思。
“会一点。”
“弹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舟没有再问,但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期待圣诞前夜。他期待的不是文艺汇演,不是圣诞节,而是沈屿坐在钢琴前的样子。
他想象过很多次。穿校服的沈屿、穿球衣的沈屿、穿卫衣的沈屿、在厨房里系围裙的沈屿——每一个他都见过。但穿西装坐在钢琴前的沈屿,他没见过。
文艺汇演那天晚上,学校礼堂坐满了人。
林舟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方思语坐在他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兴奋得像个要去见偶像的粉丝。
“你激动什么?”林舟看了她一眼。
“沈屿要弹钢琴啊!沈屿!钢琴!”方思语的眼睛在发光,“你不激动吗?”
林舟面不改色地说:“不激动。”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着,一下又一下,暴露了他的紧张。
节目一个一个地过去,唱歌、跳舞、小品、朗诵,礼堂里的掌声一阵接一阵。林舟一个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舞台侧面的入口,等着那个人出现。
第十个节目,主持人报幕:“接下来,高二一班沈屿同学,钢琴独奏——《致爱丽丝》。”
礼堂里响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掌声和尖叫声。林舟没有鼓掌,他的双手握在一起,手心全是汗。
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沈屿从侧面走出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了一些,露出一小截额头。追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鼻梁、下巴,每一条线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
林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屿走到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凳的距离,把双手放在琴键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黑色的琴键上显得格外好看。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
林舟不懂钢琴,他不知道《致爱丽丝》算不算难的曲子,也不知道沈屿弹得好不好。但他知道,那个声音很好听——清澈的、温暖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沈屿的指尖流淌出来的,穿过礼堂的空气,穿过所有人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的心上。
他忽然想起沈屿说过的话——“你的事,我从来不需要刻意去记。”
他想,关于沈屿的事,他大概也忘不掉了。比如此刻,沈屿坐在钢琴前的样子,被追光照亮的样子,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跳动的样子。这些画面会像沈屿清单里的那些条目一样,永远留在他记忆的某个地方,不需要刻意去记,也不会被时间冲淡。
曲子不长,三分多钟就结束了。
沈屿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停在琴键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转向观众,微微鞠了一躬。
礼堂里的掌声和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大喊“沈屿我爱你”,还有人激动得把荧光棒扔上了天。
沈屿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像是在找什么人。
林舟坐在靠边的位置,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鼓掌。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舞台上的沈屿,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然后沈屿看到了他。
隔着半个礼堂,隔着几百个人,隔着满场飞舞的荧光棒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沈屿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林舟身上。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林舟看得清清楚楚——沈屿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下了舞台。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但林舟觉得那两秒钟比整首曲子还要长。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我们这边?”方思语激动地抓着林舟的胳膊。
“不知道。”林舟说。
“他肯定在看我们这边!他在看谁?”
林舟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回舞台,下一个节目已经开始了,但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礼堂都能听到。
手机震了一下。
沈屿发来的消息:
“看到你笑了。”
林舟咬了咬嘴唇,回了三个字:
“没笑过。”
“骗人。左边酒窝出来了。”
“那是灯光打的阴影。”
“阴影不会动。你的酒窝动了一下。”
林舟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在舞台上弹钢琴的时候还能分心看他的酒窝有没有出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汇演结束后,林舟背着书包走出礼堂。外面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落下,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他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雪花落在自己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划过他的皮肤。
“林舟。”
他转过身,沈屿站在他身后。那人已经把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白衬衫,领口还是解开了一颗扣子。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给他披了一层薄薄的纱。
“不冷吗?”林舟看着他单薄的衬衫,皱了皱眉。
“不冷。”沈屿说,“弹琴的时候有点热。”
“现在不弹了。”
“现在也不冷。”
林舟叹了口气,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沈屿的脖子上。那条围巾就是他们共用了一整个冬天的那条,灰色的,羊毛的,已经分不清是谁买的了。
“还给你。”林舟说,“本来就是你的。”
沈屿低头看着围巾,又抬头看着林舟。雪花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像透明的信纸,写着没有字的信。
“你刚才在台上,”林舟忽然开口,“弹完以后在笑。”
“嗯。”
“笑什么?”
沈屿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因为看到你了。”他说,“看到你在看我,就笑了。”
林舟的鼻子一酸,差点在雪地里哭出来。他忍住了,但没忍住笑。左边那个酒窝又露了出来,在路灯和雪花之间,像一个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小小月亮。
“你弹得不错。”他说。
“只是不错?”
“很好。”
“只是很好?”
林舟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说了实话:“好到我差点在礼堂里哭出来。”
沈屿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今晚的任何时候都好看——不是台上的表演式的微笑,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雪地里,对着他喜欢的人,毫无防备地、完完全全地笑出来的样子。
“这句话,”沈屿说,“我要记在清单里。”
“你什么都往清单里记。”
“因为关于你的事,每一件都值得记。”
雪越下越大了,细细碎碎的雪花变成了鹅毛大雪,把整个校园覆上了一层白色。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近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走吧,送你回家。”沈屿把围巾重新绕回林舟的脖子上,“今天太冷了,你戴着。”
“可是你也冷。”
“我弹了一晚上钢琴,手是热的。”沈屿伸出手,在林舟面前晃了晃,“你摸摸。”
林舟伸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指尖。确实是热的,比他的手还要热。沈屿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你看,”沈屿说,“我的温度可以分给你。”
林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屿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刚刚还在琴键上跳舞的手指,此刻正握着他的手,慢慢地把温度传过来。
“沈屿。”他说。
“嗯。”
“你说要跟我考同一所大学,是真的吗?”
“真的。”
“你弹钢琴这么好,可以去考艺术特长生,分数线会低一些。”
沈屿沉默了两秒。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落下来,化成了一小滴水。
“我不需要低一些的分数线。”他说,“我需要的是跟你一样的分数线。”
林舟没有说话,但他把沈屿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个人踩着雪,慢慢地走出校门。街道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脚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咯吱咯吱的,像雪在跟他们说话。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林舟忽然停下来。
“沈屿,你刚才在台上弹琴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高一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两年后你会站在台上给我弹钢琴,我一定觉得那个人疯了。”
沈屿笑了一下:“那时候的我确实不会弹钢琴。”
“什么时候学的?”
“高二开学。”
林舟愣了一下。高二开学,那是他们刚刚升入高二的时候,也是他开始注意到沈屿投篮后拽衣角的次数的时候。
“你学了多久?”
“三个月。”沈屿说,“每周两次课,每次两小时。学了三个月,就会了这一首。”
林舟的鼻子又开始酸了。
“你学钢琴……是因为我吗?”
沈屿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说:“你说过你喜欢会弹钢琴的男生。高二开学的时候,你在班上说的。”
林舟想起来了。高二开学第一周,班会上每个人都要说一个自己的理想型。林舟当时随口说了一句“我喜欢会弹钢琴的男生,感觉很有气质”。他说完就忘了,因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话,连他自己都没当真。
但沈屿当真了。
他从那天开始学钢琴,每周两次课,每次两小时,风雨无阻。学了三个月,就为了在圣诞前夜的舞台上,弹一首《致爱丽丝》。
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加分,不是为了任何功利的目的。
只是因为林舟说过,喜欢会弹钢琴的男生。
“沈屿。”林舟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某种他控制不住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嗯。”
“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
“为了我一句话去学钢琴,学了三个月就上台,万一弹错了呢?”
“弹错了你也不知道。”沈屿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又不听钢琴。”
林舟被他这句话气得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笑出来了。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分不清擦掉的是眼泪还是雪水。
“你过来。”他说。
沈屿往前迈了一步。
林舟踮起脚尖,在沈屿的嘴角上亲了一下。不是上次那种蜻蜓点水的啄,而是实打实地贴上去,停了一秒,然后退开。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被两个人的体温融化了。
沈屿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林舟的姿势,但林舟已经把手抽走了,他的手指在空中微微蜷着,像在挽留什么。
“走了,车来了。”林舟转身跑上了公交车,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到沈屿还站在原地,手摸着自己的嘴角,雪花落满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大雪覆盖的雕像。
公交车开出去很远之后,林舟才敢回头看。沈屿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在漫天的飞雪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夜色里。
林舟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他掏出手机,看到沈屿发来的一条消息:
“你刚才亲我了。”
林舟咬了咬嘴唇,回了两个字:
“嗯。”
“不是额头。”
“嗯。”
“是嘴唇。”
“嗯。”
“林舟。”
“嗯?”
“我会记一辈子的。”
林舟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笑了。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公交车在雪地里慢慢地开着,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林舟想,如果明天雪停了,他会和沈屿一起走在这条路上。脚印叠着脚印,温度叠着温度。
像他们走过的每一天一样。
并肩,向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