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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雪地上的字 圣诞节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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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舟拉开窗帘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白的。楼下的梧桐树披了一层厚厚的雪,树枝被压弯了腰,像一个个鞠躬的白衣人。远处的屋顶、街道、停在路边的汽车,全都被雪覆盖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干净的、没有杂质的白。
他拿起手机,沈屿的消息已经在等着了:
“雪停了。出来吗?”
林舟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半。窗外阳光很好,雪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像铺了一层碎钻石。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
林舟愣了一下,跑到窗户边往下看。单元门口的路灯下,沈屿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巾,正仰着头往他的窗户看。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雾,然后慢慢散开。
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楼下站了多久。
林舟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抓起外套冲下了楼。他跑出单元门的时候,沈屿还站在那里,咖啡杯上的热气已经没那么浓了——至少站了十分钟以上。
“你来多久了?”林舟喘着气问。
“刚到。”沈屿把咖啡递给他。
林舟接过咖啡,握在手心里,已经不烫了。他看了沈屿一眼,没有拆穿他。有些事不需要说破,比如沈屿在楼下等了他多久,比如沈屿的手比咖啡还凉。
“去哪?”林舟问。
“随便走走。”
两个人踩着雪,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脚一个深坑。林舟故意往最深的地方踩,雪没过了他的鞋面,凉意从脚踝渗进来,但他不在乎。
“你几岁啊?还踩雪?”沈屿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嘴角带着笑。
“你管我。”林舟又用力踩了一脚,雪溅起来,落到了沈屿的裤腿上。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雪,然后弯腰抓了一把雪,捏成一个球。
“沈屿你敢——”
雪球精准地落在了林舟的肩膀上,不重,但散开的雪粉溅了他一脸。
林舟愣了一秒,然后蹲下来,双手捧起一大捧雪,直接朝沈屿扬了过去。雪像一面白色的幕布,在两个人之间炸开,落在沈屿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把他变成了一个雪人。
沈屿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落下来,露出下面带着笑意的眼睛。
“你完了。”他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城南路的那片空地上演了一场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没有胜负的雪仗。林舟一边笑一边跑,沈屿在后面追,雪球从各个方向飞来,有的中了,有的偏了,有的落在两个人的头上,有的散在空气里变成了一团白雾。
林舟跑累了,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脸被冻得通红,但笑得很开心。左边那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里面好像藏了一小撮雪。
沈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拍掉。
“头发湿了。”沈屿说,“回去要吹干,不然会感冒。”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不一样。”沈屿认真地说,“阿姨管你吃饭睡觉,我管你所有事。”
林舟抬起头看着沈屿,阳光从雪地上反射上来,把沈屿的脸照得很亮。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化完的雪,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也有点发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雪洗过的星星。
“沈屿。”林舟说。
“嗯。”
“你头发上全是雪,像白了头。”
沈屿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指尖沾了一片雪花。
“那正好。”他说。
“什么正好?”
“不是说一起白了头就算过了一辈子吗?”沈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舟听出了那背后的意思——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从黑发到白发,从少年到老年。
林舟的鼻子又酸了。他最近在沈屿面前鼻子酸的频率太高了,高到他怀疑自己的鼻子出了什么问题。但沈屿总是有办法,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在他心里掀起一场海啸。
“你少看点网上的土味情话。”林舟说,声音闷闷的。
“不是网上看的。是我自己想的。”
“那更土了。”
“土你还鼻子红?”
林舟抬手捂住自己的鼻子,才发现鼻尖确实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酸的,或者两者都有。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城南的小公园。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雪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脚印,像一张铺开的、没有写过字的白纸。
林舟看着那片空白的雪地,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两个字。
沈屿。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觉得字写得还不错,虽然手指冻得有点僵,但笔画还算工整。
沈屿站在旁边,看着雪地上自己的名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也蹲下来,在林舟的名字旁边,写下了两个字。
林舟。
两个名字并排躺在雪地上,中间隔了大概一掌的距离。沈屿看了看,伸出手指,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颗心。
那颗心不大,画得也不太圆,左边的弧线有点歪,右边的弧线也不太对称,但林舟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心,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颗心。
“拍下来。”林舟说。
沈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又蹲下来,在那颗心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2023年12月26日,林舟和沈屿在这里。”
林舟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那个清单,现在有多少条了?”
沈屿想了想:“没数过。但从九月到现在,每天至少一条。”
“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因为还没写完。”沈屿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等写到第一千条的时候,给你看。”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屿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快了。”
林舟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雪地上那行字——林舟和沈屿在这里。雪会化,字会消失,但此刻,在这个冬天的早晨,在这片没有人的雪地上,他们的名字并排躺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这就够了。
从公园回来的路上,两个人经过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
巷口有一家早餐店,已经关门了——圣诞节放假,老板回老家了。但店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保温箱,上面贴着一张纸条:
“包子自取,钱放箱子里。两块钱一个,肉包菜包都有。”
林舟看了一眼保温箱,里面还有几个包子,冒着热气。
“你吃吗?”沈屿问。
“吃。”林舟摸了摸口袋,没带钱,“你有零钱吗?”
沈屿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放进箱子旁边的铁盒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打开保温箱,拿出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递给了林舟。
“你怎么拿两个?”林舟接过去,“你不吃?”
“我吃过了。”沈屿说,“这两个都是你的。”
林舟咬了一口肉包,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汤汁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直哈气。他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把菜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到沈屿嘴边。
“吃一半。”
沈屿看着他手里那半个包子,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吗?”林舟问。
“好吃。”沈屿说。他的目光没有在包子上,而是在林舟被包子塞得鼓鼓的脸上。
“你看我干什么?看包子。”
“包子没有你好看。”
林舟被包子噎了一下,锤了沈屿一拳。沈屿没躲,挨了那一拳,嘴角还是弯着的。
两个人站在早餐店门口,把两个包子分着吃完了。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沈屿。”林舟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沈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擦了擦手,然后认真地说了一句让林舟记了很久的话:
“不会一直这样。”
林舟的心沉了一下。
“以后会更好。”沈屿说。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酒窝深深陷下去,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不能。”沈屿说,“大喘气才能让你记住。”
林舟笑着锤了他第二拳,这一拳比刚才重了一点,但沈屿还是没躲。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雪融化的凉意和包子铺的余温。远处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提前庆祝新年。
林舟想,如果以后的每一年都像今年一样——有雪,有包子,有沈屿——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