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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梅弃 红色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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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幕布落下的那一刻,后台瞬间炸开了锅。
脂粉味混着汗水味扑面而来,伶人们七手八脚地卸着妆,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刚才台下的盛况。
“今天可真是赚翻了!你看到没有,刘老板扔的那个金镯子,足有二两重!”
“还有王会长扔的那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少说也值几千块大洋!”
“哼,再值钱又怎么样,还不都是霜官的。我们累死累活唱一天,连个零头都捞不到。”
“谁让人家是头牌呢。金老板把她当眼珠子似的护着,我们能比吗?”
“什么头牌,不过是个戏子罢了。等她人老珠黄了,看金老板还会不会理她。”
这些话尖酸刻薄,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小房间里。
谢霜序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口。小徒弟春桃正小心翼翼地帮他拆着头上的发簪。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师父,”春桃小声道,“刚才那些人又在乱说了,您别往心里去。”
谢霜序“嗯”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
他听惯了这些话。从七岁被卖到璟园,从被迫穿上女装开始学戏的那天起,这样的话就没有断过。有人羡慕他,有人嫉妒他,有人鄙夷他,却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过他。
他们看的是“江南第一女旦”霜官,是那个水红戏服、眉眼含愁的杜丽娘,不是谢霜序。
春桃把最后一支发簪拆下来,放在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卸了戏妆之后,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清俊。喉结的轮廓清晰可见,那是他无论怎么掩饰都藏不住的男儿痕迹。
谢霜序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指尖微微发凉。
“师父,”春桃递过一条热毛巾,“擦擦脸吧。”
谢霜序接过毛巾,慢慢擦着脸。
这时,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金满堂挺着大肚子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笑容,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霜官啊!今天唱得太好了!太好了!”金满堂把钱袋往梳妆台上一放,发出“哗啦”一声响,“你看看,这都是今天的打赏!足足有三万多块大洋!比上个月一个月的收入还多!”
谢霜序没有看那个钱袋,只是把毛巾递给春桃。
“累了。”
“累了累了,我知道你累了。”金满堂连忙道,“今天辛苦你了,早点休息。我已经让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等会儿就送过来。明天还有一场《长生殿》,你好好养养嗓子。”
谢霜序没有说话。
金满堂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好好唱戏,不要胡思乱想,只要他听话,以后少不了他的好处。说完,他拿起钱袋,心满意足地走了。
门被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春桃撇了撇嘴,小声道:“就知道说这些。他眼里只有钱,根本不管师父你累不累。”
谢霜序道:“他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我给他唱戏,天经地义。”
“可是……”春桃还想说什么,却被谢霜序打断了。
“别说了。”
春桃只好闭上嘴,默默地收拾着梳妆台上的东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春桃问道。
“请问霜官姑娘在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我家主人让我送一样东西过来。”
春桃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梅花。梅花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摘的,清香扑鼻。
“这是我家主人送给霜官姑娘的。”男人把花递过来,语气恭敬。
春桃接过花,道:“请问你家主人是哪位?有没有留下名字?”
男人摇了摇头:“主人说,不必留名。霜官姑娘喜欢就好。”
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春桃关上门,捧着那束白梅走到谢霜序面前,惊喜道:“师父!你看!好漂亮的白梅!现在这个季节,能找到这么新鲜的白梅可不容易呢!”
谢霜序抬眼,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束白梅。
花瓣洁白如雪,枝干挺拔,确实是上好的白梅。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扔了吧。”
春桃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啊?师父,您说什么?”
“我说,扔了。”谢霜序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
“为什么啊?”春桃不解地问道,“这花这么好看,而且人家特意送来的,扔了多可惜啊。以前那些客人送的金银珠宝,您不喜欢也就算了,怎么连花都要扔啊?”
谢霜序道:“和那些金银珠宝没什么两样。”
“怎么会一样呢?”春桃道,“金银珠宝是俗物,这花多雅致啊。而且这位客人和别的客人不一样,他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要求您陪酒陪客,只是送了一束花而已。”
谢霜序看着春桃,道:“你觉得他是为什么送我花?”
春桃想了想,道:“当然是因为喜欢师父您唱的戏啊。”
谢霜序摇了摇头。
“不是。”他道,“他是因为喜欢‘霜官’。喜欢那个穿着水红戏服,唱着杜丽娘的江南第一女旦。如果今天站在台上的不是霜官,而是谢霜序,他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春桃愣住了。
她看着谢霜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霜序转过头,重新看向镜子。
“这些年,送我花的人还少吗?”他缓缓道,“有送玫瑰的,有送牡丹的,有送百合的。他们说喜欢我的人,喜欢我的戏,可他们连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他们把我当成一个漂亮的玩意儿,一个精致的摆设。喜欢的时候,就送点东西来讨好我;不喜欢了,转头就忘了。我和那些摆在客厅里的花瓶,没有任何区别。”
“这束白梅,和那些玫瑰牡丹,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都是冲着‘霜官’来的,不是冲着我来的。”
春桃低下头,小声道:“可是……万一这位客人不一样呢?”
“没有什么不一样。”谢霜序道,“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们爱的,不过是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影子罢了。等影子碎了,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他顿了顿,又道:“扔了吧。看着碍眼。”
春桃看着手里的白梅,心里有些舍不得。但她不敢违抗谢霜序的话,只好抱着花,走到门口的垃圾桶旁,把花扔了进去。
洁白的花瓣落在肮脏的垃圾桶里,和果皮纸屑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春桃叹了口气,关上了垃圾桶的盖子。
而此时,璟园门口的汽车里。
沈策看着空手回来的随从,问道:“送过去了?”
随从点了点头:“送过去了。交给了霜官姑娘的徒弟。”
“没留名字吧?”
“没有。按照少帅的吩咐,什么都没说。”
沈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路行贺。
路行贺正看着窗外,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你说,”沈策道,“她看到那束白梅,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很高兴?会不会好奇是谁送的?”
路行贺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沈策自顾自地说道,“你这招可真是高明。别人都送金银珠宝,你偏送白梅,一下子就显得与众不同了。她肯定会记住你的。不出三天,她肯定会想方设法打听你的身份。”
路行贺终于转过头,看了沈策一眼。
“你想多了。”
“我怎么想多了?”沈策不服气道,“女人都喜欢这种浪漫的东西。一束白梅,比十万大洋还管用。不信我们打赌。”
路行贺道:“我不打赌。”
“为什么?”
“因为她会把花扔了。”
沈策愣住了:“啊?扔了?不可能吧!那么好看的白梅,她怎么会扔了?”
路行贺道:“她见惯了这些。”
“见惯了也不至于扔了啊。”沈策还是不信,“再说了,这可是白梅,不是别的花。现在这个季节,找这么一束新鲜的白梅有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跑了半个城,才在城郊的梅园里找到这么一束。”
路行贺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找这束白梅有多难。
他也知道,谢霜序会把花扔了。
从他在戏台上看到谢霜序的眼神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那是一种看透了世态炎凉的冷漠,一种对所有示好都拒之门外的防备。
这么多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讨好过他。金银珠宝,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他肯定都见过了。
一束白梅,在别人看来或许特别,但在他眼里,和那些金银珠宝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别有用心的讨好。
“那你还送?”沈策不解地问道,“明知道她会扔,你还费这么大劲找白梅,还让我跑了半个城,你耍我呢?”
路行贺道:“我送我的,她扔她的。两不相干。”
“你这是什么逻辑?”沈策翻了个白眼,“我真是搞不懂你。喜欢就直接说,想办法把她赎出来不就行了?以你的身份,金满堂还敢不给面子?”
路行贺道:“我不想赎他。”
“又不想赎?”沈策快疯了,“昨天你说你不会买他,今天你又说你不想赎他。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天天跑来听戏,然后送一束会被扔掉的白梅?”
路行贺看着窗外,缓缓道:“我想等他自己愿意跟我走。”
沈策愣了。
他看着路行贺,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路行贺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在战场上,他向来雷厉风行,速战速决。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花这么多心思,这么多时间去等。
一个戏子而已。
值得吗?
沈策想问,但他看着路行贺的侧脸,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路行贺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神里带着一种沈策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知道,路行贺这次是认真的。
汽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璟园。
雨还在下。
璟园后台的那间小房间里,谢霜序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色的长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寒意。
楼下的垃圾桶就在不远处。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那个垃圾桶上。
他能想象到,那束洁白的白梅,此刻正躺在肮脏的垃圾里,慢漫枯萎。
就像他自己一样。
再好看,再洁白,终究也逃不过被丢弃的命运。
谢霜序轻轻叹了口气。
他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