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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痕   后半夜 ...

  •   后半夜的雨停了。
      蝉鸣顺着窗缝钻进来,一声叠着一声,磨得人神经发紧。
      谢霜序猛地从床上坐起。
      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素色单衣,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他抬手按在脖子上,那里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勒痕,此刻正随着心跳一下下抽痛,像有根细麻绳,时隔十三年,又一次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
      门被轻轻推开。
      春桃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晃动的圆。她把油灯放在梳妆台上,又倒了一杯凉水递过去,没有说话。
      谢霜序接过水杯,指尖冰凉。
      他一口气喝干了杯里的水,玻璃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谢霜序的目光落在那点跳动的火光上,眼神空茫。
      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闷热。
      瘟疫像潮水一样漫过那个南方小镇。
      戏班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昨天还在台上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爹娘,前后隔了三天,都变成了两块冰冷的木板。
      七岁的谢霜序跪在灵前,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他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再也没有人会在梅树下教他唱戏,再也没有人会把他扛在肩膀上逛庙会,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哭的时候,用温热的手擦去他的眼泪。
      姑姑是在出殡的那天来的。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扑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抱着谢霜序说以后她就是他的亲人,会照顾他一辈子。
      谢霜序信了。
      他把爹娘留下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了姑姑——那个掉了漆的木箱,那本手抄的戏本,还有那对拼起来就是完整一朵梅花的玉镯。
      他跟着姑姑离开了那个生活了七年的小镇。
      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
      三天后,他被带到了璟园。
      姑姑把他推到金满堂面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金老板,您看这孩子,长得比姑娘家还俊。您把他当女旦养,将来肯定能成头牌,给您赚大钱。"
      金满堂捏着谢霜序的下巴,左右端详了半天。
      谢霜序吓得浑身发抖,想躲,却被姑姑死死按住了肩膀。
      "五十块大洋。"金满堂说。
      姑姑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接过那叠沉甸甸的银元,数了三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霜序追出去,拉住她的衣角。
      "姑姑,带我走。"
      姑姑一脚把他踹开。
      "赔钱货,能卖五十块已经是你的福气。以后好好跟着金老板唱戏,别给我惹麻烦。"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再也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世上再无谢霜序。
      只有璟园的霜官。
      金满堂给他改了名字。
      他让人做了一大堆粉色、水红的裙子,逼着谢霜序穿上。
      谢霜序不穿。
      他被关在小黑屋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
      金满堂拿着鞭子站在门口,隔着门板说:"你要么穿裙子唱戏,要么饿死在这里。自己选。"
      七岁的孩子,怕死。
      他穿上了那条水红的裙子。
      裙子很长,拖在地上,他走一步就会绊倒。
      戏班里所有的人都围着他笑。
      他们指着他,骂他是不男不女的怪物,是没人要的野种。他们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吐口水,把他的裙子撕成一条条的。
      谢霜序跑去找金满堂告状。
      金满堂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没用的东西,被人欺负了只会哭。有本事就把嗓子练好,等你成了头牌,看谁还敢欺负你。"
      谢霜序捂着脸,没有哭。
      从那天起,他开始拼命学戏。
      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压腿,练身段。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对着镜子抠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
      他以为只要成了头牌,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他以为只要能给金满堂赚很多钱,就能换来一点点尊重。
      他错了。金满堂给了他最紧的束胸带。
      "勒紧点。"他说,"要是让别人看出来你是男的,我就打断你的腿。"
      束胸带紧紧勒在胸口,勒得他喘不过气。
      每天晚上,他都疼得睡不着觉。有时候勒得太紧,会直接晕过去。
      他求金满堂,能不能松一点。
      金满堂冷笑一声,给他换了一条更厚更紧的。
      "嫌疼?嫌疼就别唱戏。不唱戏,你连饭都吃不上。"
      谢霜序不再说话,他默默系紧了束胸带。
      十岁那年,他第一次登台。
      台下掌声雷动。
      没有人知道,那个水袖轻扬、眉眼含愁的杜丽娘,其实是个男孩子。
      谢霜序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陌生的脸,看着那些扔上来的金银珠宝,心里一片冰凉。
      他成了璟园最红的角儿。
      金满堂对他好了很多。
      他给谢霜序单独的房间,最好的吃穿,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他。但是谢霜序知道,他只是金满堂的摇钱树。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逃跑。
      他趁夜翻出了璟园的围墙,光着脚跑了整整一夜。
      他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做回真正的谢霜序。
      天快亮的时候,他被金满堂的人抓了回去。
      金满堂把他吊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用鞭子抽了他整整一个时辰。
      鞭子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谢霜序咬着牙,一声不吭。
      直到金满堂从他脖子上扯下了那半块玉镯。
      那是他拼死护住的,爹娘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金满堂拿着那半块玉镯,在手里把玩着。
      "这东西不错,挺值钱的。"他说,"正好我这里还有半块,凑成一对,能卖个好价钱。"
      谢霜序疯了一样扑过去。
      "还给我!那是我娘的!"
      金满堂一脚把他踹在地上,踩住了他的手。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要是再敢跟我抢,我就把这对玉镯摔得粉碎。"金满堂的声音冰冷,"我说到做到。"
      谢霜序趴在地上,看着金满堂手腕上那半块熟悉的玉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反抗过。
      他乖乖地穿女装,乖乖地束胸,乖乖地唱戏。
      金满堂让他唱什么,他就唱什么。金满堂让他见谁,他就见谁。
      他成了名满江南的第一女旦。
      无数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了听他唱一句戏。
      无数人爱慕他,追捧他,说他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个男人。
      油灯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
      谢霜序回过神。
      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带着雨后的清新吹进来,吹动了他的长发。
      楼下的垃圾桶就在不远处。
      那束被他扔掉的白梅,应该还在里面。
      谢霜序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坐在二楼雅间的男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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