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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墨痕 天刚亮 ...
天刚亮透,璟园的后台就热闹了起来。
伶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脂粉味混着发油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谢霜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
春桃正帮他整理今天要用的戏服。今晚他要唱《长生殿·密誓》,那身明黄色的戏服挂在衣架上,金线绣的凤凰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师父,您看这领口是不是有点松了?”春桃扯了扯衣领,“我等会儿帮您缝两针吧。”
谢霜序“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眉笔,对着镜子慢慢描眉。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每一笔,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旁边传来几声刻意放大的嗤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角儿霜官姑娘吗?这么早就来化妆了,真是敬业啊。”
说话的是柳玉烟,璟园的二牌旦角。她比谢霜序大三岁,进园也比谢霜序早,却一直被谢霜序压着一头,心里早就积满了怨气。
春桃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柳玉烟带着两个小伶人,扭着腰走了过来。她伸手摸了摸那件明黄色的戏服,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刺眼。
“啧啧,真是好料子啊。”柳玉烟道,“金线绣的凤凰,还是苏州最好的绣娘绣的吧?这一件衣服,就够我们普通人吃一辈子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小伶人附和道,“谁让人家是金老板的摇钱树呢。我们这些人,哪能跟人家比啊。”
“摇钱树?”另一个小伶人冷笑一声,“我看是不男不女的妖怪还差不多。穿个女人的衣服,装模作样的,也不嫌恶心。”
春桃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呢!嘴巴放干净点!”
“我说错了吗?”那个小伶人叉着腰,“本来就是啊。一个大男人,天天穿裙子,扮女人,不是妖怪是什么?”
“你!”春桃气得脸都红了,就要冲上去和她理论。
谢霜序伸手拉住了她。
他依旧背对着她们,手里的眉笔没有停。仿佛刚才那些话,根本就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师父!”春桃急道,“她们都这么骂你了,你怎么还忍得住啊!”
谢霜序没有说话。
柳玉烟得意地笑了笑:“还是霜官姑娘有气度,不像某些人,一点规矩都不懂。”
她故意往前凑了凑,手里端着一碗刚磨好的墨汁。
“哎呀,不好意思。”
柳玉烟脚下一滑,手里的墨汁整碗泼了出去。
黑色的墨汁,不偏不倚,正好泼在了那件明黄色的戏服上。
一大片乌黑的墨迹,在金色的布料上晕开,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哎呀!”柳玉烟故作惊讶地捂住嘴,“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怎么就把墨汁泼上去了呢?真是对不起啊霜官姑娘。”
春桃一下子就急了:“你明明是故意的!”
“我怎么会是故意的呢?”柳玉烟道,“我就是不小心滑了一下而已。再说了,不就是一件衣服吗?金老板有的是钱,再做一件不就行了。”
“再做一件?”春桃道,“这件衣服是师父特意定制的,绣了整整三个月才绣好!今晚就要穿它唱戏,现在哪里来得及再做一件!”
“那我可就管不着了。”柳玉烟摊了摊手,“谁让你们自己不把衣服放好呢。”
她说完,带着那两个小伶人,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不男不女的怪物,也配穿这么好的衣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房间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太过分了!她们太过分了!我去找金老板评理去!”
“别去。”
谢霜序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手里的眉笔,转过身,看着那件被墨汁弄脏的戏服。
明黄色的布料上,黑色的墨迹触目惊心。金线绣的凤凰,被墨迹遮住了一半,显得狼狈不堪。
“为什么不去啊?”春桃急道,“明明是她们故意的!金老板一定会罚她们的!”
“金老板不会罚她们的。”谢霜序道,“他只关心晚上的戏能不能按时开演。”
他走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那片墨迹。
指尖沾了一点未干的墨汁,冰凉。
“可是……”
“没有可是。”谢霜序打断她,“去把我的针线盒拿来。”
春桃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转身去拿针线盒了。
谢霜序把那件戏服从衣架上取下来,铺在桌子上。
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布,蘸了点水,轻轻擦拭着墨迹。
可是墨汁已经渗进了布料里,怎么擦都擦不掉。反而越擦,墨迹晕得越开。
谢霜序停下了手。
他看着那件戏服,沉默了很久。
春桃拿着针线盒回来了。
“师父,针线盒拿来了。”
谢霜序接过针线盒,打开。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针线和剪刀,还有几个小小的线轴。
他挑了一根最细的针,又找了一卷和戏服颜色相近的明黄色丝线。
然后,他坐在桌子前,开始一针一线地缝补那片墨迹。
他的动作很稳,很慢。每一针,都缝得格外仔细。
春桃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师父,别缝了。”她哽咽道,“这么大一片墨迹,怎么缝都缝不好的。还是去找金老板吧,让他想想办法。”
谢霜序没有抬头。
“来不及了。”他道,“晚上就要唱戏了。”
“可是缝成这样,观众会看出来的。”
“看不出来的。”谢霜序道,“我用金线在上面绣一朵梅花,就能把墨迹遮住了。”
春桃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正在缝补的,不是一件被人故意弄脏的戏服,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银针在他的指尖上下翻飞。金色的丝线,一点点地覆盖住黑色的墨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银针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中午的时候,金满堂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铺在桌子上的戏服,还有正在缝补的谢霜序。
“怎么回事?”金满堂皱着眉,“戏服怎么脏了?”
春桃刚想说话,谢霜序先开口了。
“是我不小心,打翻了墨汁。”
金满堂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怒道,“今晚这么重要的场子,多少达官贵人都在下面坐着,你就穿这样的戏服上台?要是砸了我的招牌,我饶不了你!”
“我正在缝补。”谢霜序道,“晚上之前,一定能缝好。不会耽误演出的。”
“最好是这样。”金满堂冷哼一声,“要是晚上出了什么差错,你这个月的月钱就别想要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问一句,墨汁到底是怎么泼上去的。
也没有关心一句,谢霜序有没有受伤。
春桃看着金满堂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什么人啊!明明是柳玉烟她们故意的,你还替她们背黑锅!金老板也真是的,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
谢霜序没有说话。
他依旧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
手指被针扎了一下,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吮了一下。
然后,继续缝补。
与此同时,路行贺的临时公馆里。
沈策把一张戏票放在桌子上,推到路行贺面前。
“喏,今晚璟园的票,最好的位置。”
路行贺正在看一份军务文件,头也没抬。
“不去。”
“不去?”沈策挑眉,“上次是谁看完戏,魂都丢了一样?我跟你说,今晚霜官唱《长生殿·密誓》,比上次的《惊梦》还要好听。你不去绝对后悔。”
路行贺翻过一页文件,没有说话。
“我跟你打听了。”沈策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上次送的那束白梅,果然被她扔了。我就说吧,这些戏子,一个个都心高气傲的,一束花根本打动不了她们。”
路行贺的笔尖顿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沈策继续道,“这次我准备了别的。我托人从南洋带回来一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绝对能让她眼前一亮。”
路行贺放下笔,抬起头。
“我不要珍珠项链。”
“啊?”沈策愣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路行贺想了想,道:“去城郊的梅园,再摘一束白梅来。”
沈策瞪大了眼睛:“又送白梅?上次都被扔了,你还送?你是不是疯了?”
“让你去你就去。”路行贺道。
“不是,”沈策急道,“白梅有什么好的?又不值钱,又不好看。送珍珠项链多好啊,哪个女人不喜欢珍珠?”
“她不一样。”路行贺道。
“哪里不一样了?”沈策不服气道,“不就是个戏子吗?长得好看点,唱得好听点,还能有什么不一样?”
路行贺没有解释。
他拿起桌上的戏票,夹进了那本旧戏本里。
戏本里,那片干枯的白梅花瓣,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下午三点之前,把白梅送到我这里。”路行贺道。
沈策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他转身走了出去,嘴里还在不停地抱怨。
路行贺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那天戏台上的身影。
水红的戏服,纤细的腰肢,还有那双蒙着愁雾的眼睛。
还有那句唱错了的“守的个梅根相见”。
路行贺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戏本的封面。
璟园的后台。
太阳已经西斜了。
谢霜序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
他剪断丝线,拿起那件戏服,仔细地看了看。
原来那片乌黑的墨迹,已经被一朵金色的梅花完全遮住了。梅花绣得栩栩如生,和原来的凤凰图案相得益彰,一点也看不出缝补的痕迹。
春桃惊喜地叫道:“师父,太好看了!根本看不出来是后来绣上去的!”
谢霜序没有说话。
他把戏服挂回衣架上。
手指轻轻拂过那朵金色的梅花。
指尖还残留着针扎过的痛感。
“师父,”春桃道,“时间不早了,该化妆了。”
谢霜序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到梳妆台前,拿起眉笔。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描起了眉。
外面传来了喧闹声。
客人们已经开始陆续进场了。
丝竹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悠扬而婉转。
晚上好呀朋友
这几天查了好多关于戏剧的资料其实也没查出什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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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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