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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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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的雪,融了又积,积了又化,恍惚间,竟又是五个春秋。
秦怀泽,十八岁了。
对于秦家而言,嫡系长孙的及冠之礼,其隆重程度甚至超过了寻常年节。是日,主殿前广场红毯铺陈十里,灵鹤衔着五彩绶带绕檐盘旋,仙音袅袅。族中耆宿、旁支亲眷,乃至山下依附秦家的几大世家,无不携礼而至,只为一睹这未来家主的风采。
寅时初刻,林婉清便轻轻唤醒了还在酣睡的儿子。她亲手为他梳洗,指尖划过少年日渐硬朗的脸庞,最终为他换上一袭繁复的玄色礼服。银线绣出的秦家云纹剑意在晨曦中隐隐流转,仿佛有万千剑气内敛其中。
“泽儿,长大了。”她替他理着衣领,指尖微凉,动作却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正殿之内,香雾缭绕,肃穆得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祖父秦无极高坐堂上,今日脱去了平日练功的素衫,换上一身威严紫袍,周身气机沉凝如渊。
“跪。”司仪一声高唱,声震屋瓦。
秦怀泽撩开衣摆,姿态恭谨地跪在蒲团之上。身后是家族千年的荣耀与重压。
秦无极缓缓起身,手中捧着一顶通体莹润的羊脂玉冠,一步步踱至他面前。老人的手掌宽厚温热,稳稳地将玉冠束在孙儿发髻之间。
“赐字,明昭。”浑厚的声音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明德昭彰,光耀门楣。泽儿,从今日起,你便是秦家顶天立地的男儿。”
秦怀泽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继而便是父亲。
秦望舒迈下台阶,手中托着一柄长剑。剑未出鞘,凛冽寒意已如潮水般扑面而来,那是父亲温养百年的本命灵剑之一。
“澹月。”他将剑郑重递到秦怀泽手中,“剑在人在,勿堕秦家剑威。”
秦怀泽双手接过,剑身沉厚温润,一股血脉相连的亲切感顺着掌心直抵心脉,仿佛他与这柄剑本就是一体。
最后是母亲与祖母。林婉清眼圈泛红,将一枚贴身温养的暖玉塞进他掌心;祖母颤巍巍地递来一件叠得齐整的灵袍,那细密的针脚,是老人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缝了整整三月的牵挂。
礼成之后,秦无极屏退所有宾客,只带核心族人入了祠堂。
幽暗肃穆的空间里,历代先祖的牌位森然林立,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而压抑的气息。
秦怀泽再次跪地,父亲与祖父立于身后,如同两座巍峨高山。
“泽儿。”秦无极的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回响,格外低沉,“你可知,今日之后,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秦怀泽垂首:“孙儿不知。”
“你是秦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孙。”秦无极走到他身后,手掌重重按在他肩头,那重量不仅是物理上的,更是千钧之责,“你父亲只有你一子,我也只有你父亲这一脉单传。秦家千年基业,未来荣辱,全系于你一人之身。”
秦怀泽心头猛地一震。
独子。
这两个字,在前世是孤苦无依、是多余、是被抛弃的原罪;可在今生,却是毫无保留的偏爱,也是重如泰山的期许。没有兄弟阋墙,没有旁支觊觎,整个家族的荣光与资源,尽数倾注在他一人身上。
“孙儿……”他喉间微紧,声音却异常坚定,“定不负家族所托。”
“不止是不负所托。”秦无极轻叹一声,语气中透着一丝悲壮,“你必须变得极强,强到能独撑一片天。因为你身后,空无一人。你若倒下,秦家,便断了香火。”
一句话,如重锤砸在心口。
他终于明白,这份独宠背后,藏着怎样残酷的代价——他是秦家的光,也是秦家唯一的软肋。
“孙儿明白。”秦怀泽重重叩首,直至额头发红。
——
成年礼后第三日,早膳时分。
秦怀泽放下银箸,在饭桌上提出了那个在心底酝酿许久的决定。
“我要出去历练。”
原本温馨的氛围瞬间凝固。
林婉清夹菜的手僵在半空,秦望舒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锁住他。
“想好了?”秦望舒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想好了。”秦怀泽点头,目光清澈而炽热,“祖父说得对,我是秦家唯一的希望。一直躲在苍梧山的羽翼下,永远只是温室里的花朵。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淋些风雨,去斩些妖兽,去见识真正的江湖。”
秦望舒沉默许久,久到林婉清的眼眶已微微泛红。
“好。”他终是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秦家男儿,本就不该困守一隅。想去哪里?”
“不知道。”秦怀泽笑了笑,少年意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走到哪,算哪。”
秦望舒不再多言,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他面前。
“三道神行符,为父早年游历所得,危急时刻可保一命。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枚晶莹的玉简,放在桌上,“捏碎它,无论你在天涯海角,为父都能立刻赶到。”
“谢谢爹。”
“别谢太早。”秦望舒板起脸,语气却软了几分,“在外受了委屈,别硬撑。秦家虽远,还没到护不住你的地步。”
一旁,林婉清默默抹着眼泪,像个寻常人家的母亲一样,不停地往他储物袋里塞东西。疗伤丹、解毒丹、辟谷丹、换洗衣物,甚至还有他小时候最爱的灵果干。
“娘,储物袋快装不下了。”秦怀泽无奈轻笑。
“装不下就换一个更大的。”她固执地又塞进一瓶丹药,声音哽咽,“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的贴心。你从小没吃过苦,娘怕你照顾不好自己。”
临行前夜,秦怀泽躺在那张从小睡到大的雕花木床上,望着床顶熟悉的纹路,辗转难眠。
他想起前世离家上大学的那一夜。背着破旧的蛇皮袋,奶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挥着手,直到那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奔向自由,却不知,那竟是他最后一次拥有真正的家。
而这一次,他虽是离家,身后却有一个永远等他归来的港湾。
这种滋味,踏实得让人心头发烫。
——
次日清晨,苍梧山笼罩在薄薄的乳白色晨雾之中。
秦怀泽背上行囊,腰悬澹月剑,独自立在山门前。
身后,秦家全族肃立送行。祖父站在最前,紫袍在雾气中显得愈发挺拔,目光威严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温和。
“去吧。”秦无极挥了挥衣袖,“记住,秦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秦怀泽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不再回头,大步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有无数道目光凝在他背上。有担忧,有不舍,更有沉甸甸的骄傲。
山路蜿蜒,雾气渐浓。
当他终于踏出苍梧山地界,站在官道之上回首望去,那巍峨山峰已隐入云雾,只余一抹青黛色的轮廓,仿佛一幅淡墨山水。
他笑了笑,转身,义无反顾地踏入茫茫人海。
——
接下来的三个月,秦怀泽像个真正的江湖游子,游历了周边三座仙城。
他住过气派的仙家客栈,也睡过漏风的破败山神庙;吃过精致无比的灵膳佳肴,也啃过硬如石块的干粮烧饼。
起初,他亮出秦家嫡传令牌,所到之处人人奉承,掌柜点头哈腰,修士争相结交。可日子一久,那种虚伪的客套让他感到索然无味,仿佛戴着一层又一层的面具。
后来,他收起令牌,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衫,扮作一名籍籍无名的散修行走江湖。
世界,终于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真实而狰狞的一面。
在落霞城的一间嘈杂酒馆里,他只因占了个靠窗的位置,便被几名彪形散修围堵挑衅。若不是修为早已深不可测,怕是免不了一顿拳脚相加。
“哪来的毛头小子,也不打听这是谁的地盘!”满脸横肉的修士指着他的鼻子呵斥,唾沫星子横飞。
秦怀泽没有动手,只是淡淡一瞥,周身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金丹期威压。
几人瞬间面无血色,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屁滚尿流地逃窜而去。
他端着酒杯,望着窗外残阳如血,心里却莫名空落。
这就是江湖?
没有想象中的快意恩仇,多的是趋炎附势、弱肉强食。弱小便是蝼蚁,强大便是上宾,从没有人在意,他是谁,他想成为谁。
他开始想念苍梧山。想念祖父严厉下的温柔,想念父亲笨拙的关心,想念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
“人心,终究不似家中那般纯粹……”他轻声自语,将杯中苦酒一饮而尽。
——
这一日,秦怀泽来到一座名为落雁的中等仙城。
他在城中最大的茶馆歇脚,点了一壶清心的灵茶,听着周围散修们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云渺天阙宗,三年后要开山收徒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正道第一大宗,闭山都快百年了!”
“千真万确!我表舅在天阙宗外围当杂役,消息错不了!”
“能拜入天阙宗,那可是一步登天!什么顶级资源、无上功法得不到?”
“想得美,天阙宗收徒极严,非天资卓绝者不收,咱们也就凑个热闹罢了。”
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钻入耳中,秦怀泽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云渺天阙宗。
修仙界的圣地,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修行之地。祖父曾说过,入得天阙宗,方可一窥大道真意。
更重要的是,那里汇聚了整个天下最顶尖的少年天才。
秦怀泽眼中,原本有些黯淡的光,缓缓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灼热。
他一路行走,一路寻找。寻找一群不因他是秦家少主,只因为他是秦怀泽,便愿意真心相交、并肩而立的人。
他站起身,将几块灵石扔在桌上,大步走出茶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十八岁的少年,怀揣着干净而热烈的憧憬,踏上了前往云渺天阙宗的路。
他不知道,在那座缥缈仙门之中,正有两段截然不同的命运,静静等他。
一段光风霁月,引为知己;一段刻骨铭心,终成背叛。
但此刻的他,心中只有纯粹的期待。
期待一场,不远将来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