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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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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城算不得顶尖仙城,却因扼守数处小型秘境的咽喉,成了散修往来歇脚、以物易物的喧嚣集散地。城中龙蛇混杂,人声鼎沸,少了名门世家的条框束缚,反倒多了几分粗粝真实的江湖气。
秦怀泽在城西僻静处租了一方小院,对外化名“秦明”,只道自己是离家游历的世家旁支子弟。褪去了苍梧秦家嫡传的光环,少了阿谀奉承与刻意攀附,日子竟过得格外清净自在。
这日午后,他独身前往城中最负盛名的百草堂。
药坊内光线幽沉,空气里浮动着千百种草木混杂的清苦气息,沉厚而安神。秦怀泽缓步踱至柜台前,目光掠过一排排陈列整齐的灵草,最终定格在一株品相上佳、灵气氤氲的百年寒玉芝上。
“掌柜的,这株寒玉芝,作价多少?”
“三十块灵石。”
秦怀泽微微颔首,正欲抬手探向储物袋,身侧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不轻不重地按在柜台边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仿佛只是无意间的靠近,却恰好截住了他的动作。
“这位道友。”
一道温润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语调谦和,听不出半分强求之意,“这株寒玉芝,可否让与在下?”
秦怀泽侧首。
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含笑温和的眼眸里。
站在他身侧的,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一身青衫洗得微微发白,袖口边缘甚至磨出了细碎的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潦倒邋遢,反而透着一股清贫自守的雅致。他生得眉清目朗,气质温润柔和,如同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说话时微微欠身行礼,姿态谦逊得体,既不显得卑微谄媚,也无半分世家子弟的倨傲疏离。
“舍妹旧伤经年未愈,需此寒玉芝入药主引,在下已寻访数日。”青年语气诚恳,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半分算计,“若道友肯割爱,在下愿出双倍灵石,绝不叫道友吃亏。”
秦怀泽微微一怔。
他本就不是锱铢必较之人,离家三月,见惯了江湖上的弱肉强食、趋炎附势,此刻见对方言辞恳切,又是为了亲人求医,心底先软了几分。当下便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随和。
“不必双倍。既是救人急用,你按原价取走便是。”
青年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爽快,随即眉眼弯起,笑意更暖:“这……实在太过叨扰道友,市价本就不止此数,怎能让道友平白吃亏。”
“无妨。”秦怀泽笑了笑,伸手将柜台上的寒玉芝轻轻推到他面前,“我并非急需此草,你既有亲人待救,我若借此加价,反倒失了本心。”
青年定定看了秦怀泽片刻,眼底笑意真诚而温和,郑重地朝着他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秦道友成全。在下柳清,不知道友高姓大名?”
“不必多礼,叫我秦明便好。”
“秦道友。”
柳清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却没有立刻拿着灵草离去,反倒很自然地站在柜台边,陪着秦怀泽一同挑选灵草,随意闲聊起来。
“秦道友也是来寻灵草炼丹?这百草堂灵草品类还算齐全,只是论年份与灵气,终究算不上顶尖。”
“随意看看,并无特定目的。”秦怀泽随口应道。
两人从灵草的年份辨识、药性搭配,聊到落雁城的风土人情、周边秘境的传闻轶事。柳清说话极有分寸,从不会刻意打探他的来历身世,也不会过度殷勤地套近乎,只聊些浅显有趣、彼此都能接话的话题。
说到灵药辨识与草木特性时,他眼底会泛起细碎的光亮,语速微微加快,却依旧条理清晰、语气平和,看得出来是真心喜爱、潜心钻研过这些草木之理。
秦怀泽忽然觉得,与这个人说话,格外舒服。
没有江湖人惯用的试探算计,没有世家子弟的虚伪客套,没有强弱之分的势利眼,就像两个相识许久的旧友,随意闲谈,自在放松。
交谈间,柳清似是无意般,轻声提了一句:“在下出身普通,家族无甚底蕴,只能独自在外闯荡谋生,平日里别无爱好,只爱琢磨这些草木药性罢了。”
秦怀泽心头微微一动,莫名生出几分共情。
他虽出身顶尖世家,可前世二十三年,也是孤身一人、颠沛流离,尝遍了无依无靠的滋味。刚想开口多问几句,柳清却恰到好处地转开了话题,丝毫没有卖惨博同情的意思,自尊又自持。
这一番举动,反倒让秦怀泽对他,更多了几分欣赏与好感。
温和有礼,有风骨,有底线,不卑不亢。
只是他全然没有留意,在他低头翻看柜中灵草的间隙,柳清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腰间悬着的澹月剑上,轻轻停留了半息。
那是苍梧秦家剑阁出品、温养百年的上品灵剑,灵气内敛却锋芒暗藏,绝非一个普通的世家旁支子弟所能拥有。
柳清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深意,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无害、清澈坦荡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道探究的目光,从未出现过。
临别之时,柳清并未空手离去。
他在柜台边,留下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灵茶,包装朴素,却封得严严实实。
“秦道友,这灵茶算不上名贵,却是在下亲手采摘炒制的,不值什么钱。今日受道友大恩,无以为报,一点薄礼,还望道友莫要嫌弃。”
秦怀泽几番推辞,柳清却态度诚恳,实在拗不过,只得收下。
柳清转身离去时,还回头朝着他温和一笑,语气随意自然,没有半分刻意捆绑的意味。
“在下近日暂居在城西的一间药庐,秦道友若是日后对灵药丹药有兴趣,或是闲来想喝茶说话,随时都可以过来坐坐。”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随口邀请,不留痕迹,不给人任何压力,也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
当夜,秦怀泽回到租住的小院。
窗外月色清朗,银辉洒满庭院。他烧了一壶灵泉沸水,拆开油纸包,泡开了那包灵茶。
茶汤清亮通透,入口微苦,咽下之后,喉间却缓缓泛起一缕绵长清甜,茶香清浅,沁人心脾。灵茶算不上珍稀名贵,可炒制的火候精准至极,每一片茶叶都处理得恰到好处,足见制茶之人,花费了十足的心思与耐心。
秦怀泽端着白瓷茶杯,坐在窗前,望着月色静静出神。
这是他离开苍梧山、踏入江湖三月以来,遇到的第一个,让他真心觉得可以结交、可以信任的人。
没有因为他只是无名无姓的“秦明”就冷淡轻视,没有因为他是孤身一人的陌生人就充满戒备算计。那份温和周到、不卑不亢、干净真诚的气度,像极了家中护着他的长辈,却又多了一份同龄人之间,难得的意气相投。
他不知道柳清的真实底细,不知道他的真名,不知道他的来路与目的。
可在这一刻,十八岁的少年,已经在心底,清清楚楚地给这个人,贴上了一个笃定的标签。
好人。
离家之后,见遍了人心凉薄、世态炎凉,他在这一杯清茶的氤氲热气里,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的江湖,生出了一丝真切的、滚烫的暖意。
他满心都是相逢知己的欢喜,全然没有察觉。
这杯入口甘甜的清茶,正是他踏入一场精心编织、步步为营的弥天大网里,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