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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庐 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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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城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两天,早上才算消停。
秦怀泽推开客栈那扇发沉的木窗,带着潮气的风一下子灌进来,混着烂泥和草药的味儿,冲散了屋里那股闷劲儿。他在城里晃了几天,前两天在茶楼远远瞅见过柳青霄,隔着人群点了点头,没说上话。那人总是慢吞吞的,笑起来也没声,像块温水泡过的旧棉花。
今儿天好,他想起对方提过的城西药庐,便顺着记忆往西边走。
城西人少,石板路窄得硌脚。穿过一小片稀稀拉拉的竹子,那间药庐就藏在深处。矮竹篱笆围着个小院,墙上爬着枯了一半的藤,院里竹席上摊着刚采回来的草药,被日头一晒,苦味儿冲得人鼻尖发酸。
柳青霄背对着门,正蹲在石臼前捣药。木杵砸下去,一声一声,稳得很。听见脚步声,他回头,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秦道友?还真过来了,坐。”
屋里陈设简单,也旧。靠墙立着几个药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纸条,字写得工整。书桌上摊着本翻烂了的《百草集注》,旁边堆着几本手抄本,纸边都摸得起毛了。
秦怀泽扫了一眼,没说话。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人是真在草药上花了功夫,不是装样子。
“地方简陋,别介意。”柳青霄引他在院里石凳上坐下,转身去灶边烧水。
茶是好茶,但他往里兑了两味凉药,入口极苦,涩得舌根发紧。秦怀泽没吭声,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喝着。
他本就不爱多话,柳青霄也不催,不紧不慢地聊修行,聊草药,偶尔扯两句哪家面馆的面筋道。他说话有分寸,从不抢话,问得也浅。
聊着聊着,秦怀泽说到剑道发力,顺嘴带出一句秦家“断流”心法的关窍。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杯壁。
柳青霄垂着眼,慢悠悠摩挲着杯沿:“原来如此。我之前总琢磨这股劲力差了半寸,原来是卡在这儿。”
没有追问,没有惊讶,就这么一句,轻飘飘地带过去了。秦怀泽悬着的心,又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壶空了,我去添点水。”柳青霄瞥见茶壶见底,起身往屋里走。
秦怀泽“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手边石桌上的澹月剑上。剑鞘是素面黑木,握在手里沉实压手。
柳青霄进了屋,没直接去提水壶。他停在窗边,借着窗纸的缝隙往外看。视线先在秦怀泽脸上打了个转,又轻轻移到那柄黑鞘长剑上,只停留了片刻,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脸上的笑没变,他如常提起水壶,试了试水温,才迈步走回院里,稳稳地给秦怀泽的杯子添满。温度刚好,不烫嘴。
秦怀泽端起来喝了一口,半点异样都没察觉。
等从药庐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主街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挤人。秦怀泽顺着人流往客栈走,前面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堵死了去路,他侧着身子想从人缝里绕过去。
“就这么一块破灵石,三千灵砂顶天了,你张嘴就要五千,抢钱呢?”
声音清亮,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却字字清楚。
秦怀泽脚步顿住,下意识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圈子中间站着个年轻男子,个子高挑,眉眼开阔,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一身青衫看着普通,针脚却细密。他正挡在一个缩着身子的散修身前,对面是个胸口绣着“陈”字的胖子。
“哪来的闲人?少多管闲事!”胖子气急败坏。
青年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路过。讲道理还不让人听了?我就问一句,你这么出价,亏不亏心?”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胖子被堵得哑口无言,瞪了青年半天,最后狠狠啐了一口,一把抢过散修手里的布袋,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跑了。
青年转过身,拍了拍散修的肩膀:“人走了,没事了,赶紧回去吧。”
散修感激涕零,攥着手里几块零散的灵石往他手里塞。青年侧身躲开,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不用,你留着自己用,我不差这点。”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三两下就扎进人流里,转眼没了踪影。
秦怀泽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蹭着冰凉的杯壁,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可惜。这么个痛快人,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回到客栈,他关上窗,在桌边坐了半晌。
今天见了两个人。
一个在安静的药庐里,说话轻声细语,做事滴水不漏。一个在吵闹的街上,路见不平,走得干脆利落。
两种人,都不讨厌。
秦怀泽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仰头一口喝尽。茶水又凉又涩,他皱了下眉,还是径直咽了下去。
原来在这落雁城里待着,倒也不算无聊。
他没想过,今天这两面之缘的人,往后会和他缠进怎样剪不断、理还乱的死局里。现在的他,只觉得连日奔波积攒的乏意一股脑涌了上来,只想躺平好好睡一觉,等明天一早,去尝尝巷口那家闻着就香的鲜肉馄饨。
清冷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