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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邀请 和你有什么 ...

  •   江寻从厦门飞回鹭航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回程的驾驶舱里依然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因为今天的机长还是沈一鸣。

      沈一鸣全程没有跟他说一句话,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动作和简短的术语完成的——推油门、收襟翼、调高度——像两台并列运转的机器,精密但没有温度。

      江寻反倒觉得这样更好。至少不用应付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飞机落地鹭航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暮春的夜晚来得晚,但此刻天也已经黑透了。跑道灯的灯光在风挡玻璃上拉出一条条细长的光带,像某种无声的指引。

      脱离跑道、滑行、关车。沈一鸣做完关车检查单,解开安全带,第一个离开了驾驶舱。门关上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江寻一眼。

      江寻独自在驾驶舱里坐了一会儿,整理好所有的飞行记录和文件。他把耳机挂好,检查了一遍各个面板的状态,然后拎起自己的飞行箱,最后看了一眼今晚的驾驶舱。

      仪表盘的灯光已经暗了,只有待机状态的几盏小灯还在微微闪烁,像某种安静的心跳。

      他关上了驾驶舱的门。

      走下飞机的时候,鹭航的基地在夜色里显得安静而庞大。停机坪上的灯光把飞机的影子拉得很长,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飞机周围忙碌,远处有机务在对另一架飞机做航后检查。

      江寻沿着廊桥往回走,穿过到达层的走廊,往机组出站口的方向去。

      鹭航的基地他渐渐熟悉了,因为离他第一次来已经快要将近一个月了,这条路他也走过很多遍了。

      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条路走得有些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昨天那个梦。

      也可能是因为今天那份莫名的资料册上那句的“等你”。

      他穿过一道玻璃门,走进机组区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各个航司的办公区域,鹭航的所在楼层在四楼,需要坐电梯上去。江寻正要往电梯方向走,余光忽然扫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开放式休息区,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里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他太熟悉了。

      顾行舟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机长制服,四道杠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个子高,站在人群中像一棵沉默的树,不张扬但很难被忽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对面前发生的事情并不太感兴趣。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乘务制服的年轻女人,长发挽在脑后,妆容精致,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显得很甜。

      江寻定睛一看,这不是那晚便利店里穿着蓝色裙子给顾行舟送东西的女生吗?

      她居然还是鹭航的工作人员?

      此刻周念正笑着对顾行舟说什么,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往前递了递,像是在送什么东西。顾行舟没有接,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是那种他一贯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周念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宋辞。

      上次在休息室他和这个人打过照面。

      宋辞和顾行舟差不多高,但人显得更随和些,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不太正经的笑,此刻正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江寻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距离那些人大概十几米远。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一个凝固的剪影。

      周念似乎在说什么聚餐的事,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太真切,但她的表情很生动,眼睛里带着某种明亮的光,像个小女孩在跟喜欢的人分享什么开心的事。

      顾行舟始终没有回应,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宋辞在旁边插了句话,三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氛围,像是一出只有三个人在演的戏,各自拿着不对付的剧本。

      江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

      他应该走的。坐电梯上楼,回休息室放好东西,然后打车回宿舍,洗澡睡觉。这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顾行舟站在那里,被周念围着,被宋辞调侃着,看起来像是某种他永远无法融入的画面。那个在驾驶舱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男人,此刻被一个漂亮的乘务长递着保温袋、说着笑着,好像也有着某种正常人的社交生活。

      江寻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昨天那个梦。

      今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抵不过眼前这个画面——顾行舟站在那里,面前是一个比他好看、比他正常、比他更合适的女人,在笑着跟他说话。

      我算什么?

      他攥紧了飞行箱的把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尝试提醒自己顾行舟说过那个女生只是同事,但眼前这一幕还是刺的他心里不舒服。

      就在这时,顾行舟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周念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往走廊方向扫了一眼,然后——

      停住了。

      走廊的灯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十几米的距离,不算远,但此刻在江寻眼里,像是隔着一整片汪洋。

      顾行舟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原本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专注、更认真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江寻身上,像是走廊里突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宋辞顺着顾行舟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江寻。

      宋辞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他看了一眼顾行舟,又看了一眼江寻,嘴角那抹不正经的笑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暧昧的、什么都懂的了然。

      周念顺着两个人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江寻。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但其实更多是不满和勉强。

      “顾行舟,公司下周要聚餐,你要不和我一起去吧?”周念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大了些,像是故意要让走廊尽头的人也能听到,“坐我旁边,我会非常高兴的。”

      周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顾行舟,而是走廊那头的江寻。

      那眼神里有某种刻意。

      江寻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心里有一种顿顿的痛感,闷闷的,从胸口往四肢蔓延。他应该走的,他不属于这个画面,他站在这里干什么?看顾行舟被温柔地对待吗?看一个正常男人应该过的正常社交生活吗?

      他攥着箱子,指节泛白。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有什么立场说什么?他和顾行舟之间什么关系都不是。同事?师生?最多算是一个被他带飞过几次的副驾驶。

      顾行舟根本不搭理周念的邀请。

      他站在那里,目光始终没有从江寻身上移开,好像刚才周念说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了就过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宋辞最先反应过来,咳了一声,用一种圆场的语气说:“啊额,周姑娘,聚餐我们知道了,额我们会去的。”

      他说“我们”的时候,目光快速地瞥了一眼顾行舟,带着某种提醒的意味。

      周念抿了抿嘴,像是有些不甘心。她的目光在顾行舟和江寻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但比刚才淡了。

      “那可以坐我旁边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试探,眼睛里满是期待。

      宋辞看了一眼顾行舟,又看了一眼周念,最后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个沉默的身影上。他轻轻叹了口气,用那种不正经中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额,坐坐坐。”

      他这么说的时候,其实心里清楚,顾行舟根本不会坐。

      果然。

      顾行舟终于开口了。

      “不坐。”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低沉、清晰,不带任何情绪,“我没时间,不会参加。”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依然没有从江寻身上移开。

      周念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低下头,身上的乘务制服在灯光下显得很妥帖,能看出她今天是精心打扮过的。很明显,今天她和顾行舟是一个排班,飞了一整天,应该是特意在机组区等他的。

      “那好吧。”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顾行舟没有安慰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拎着箱子的年轻人。

      周念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没什么事的话,你先走吧。”顾行舟说。

      语气是那种很平淡的、甚至有些疏离的客气,像是在跟一个不熟的人说再见。没有任何挽留,没有任何暧昧,干净得像一杯白水。

      周念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很快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意压了下去。她拎起自己的包,转身往外走。

      江寻正好站在走廊的那一侧。

      走廊不算宽,两个人迎面相遇的时候,周念的肩膀擦着江寻的手臂,撞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也不像是无意的。

      江寻偏过头看她,周念没有看他,下巴微微抬着,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那一下撞得不疼,但让江寻心里最后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他听到了所有。

      周念的邀请,顾行舟的拒绝,宋辞的圆场,周念的红眼眶。他看到了所有——顾行舟自始至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但那又怎样呢?

      他又不是女人。

      他又不能穿着漂亮的裙子站在顾行舟面前,用甜甜的声音说“坐我旁边好吗”。

      顾行舟拒绝了一个女人,不代表会接受一个男人。

      江寻觉得自己站够了。

      他拎起箱子,转过身,准备往电梯的方向走。

      “江寻!”

      顾行舟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比刚才跟周念说话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容忽视的力量。

      江寻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他不该停的。

      他不该站在那里看那场戏,不该让自己的情绪被那些画面牵动,不该在心里生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没有资格的念头。

      他应该走的。

      但顾行舟的脚步声追了上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快而稳,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他跑掉。

      江寻被迫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飞行箱把手的右手。那只手微微有些发抖,但他不确定是因为提箱子提久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你要去哪?”顾行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刚才在走廊里说话时近了很多,声音的温度好像也高了一些。

      江寻没有抬头。

      他盯着自己的手,盯着飞行箱上那道反光的银色线条,盯着两个人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他的,矮一些,顾行舟的,高一些,两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融在一起。

      他不想看到这些。

      江寻的脸色不太好,这一点他自己知道。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着,眼神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像是在看顾行舟抓住他手臂的那只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说“我要宿舍?”?说“你放开我”?还是说“你今天跟谁飞了,其实我还是很想你,想和你一起飞”?

      每一句说出来都显得可笑。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走廊里的灯光安安静静地照着他们,远处有机场广播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说的是什么听不清楚。整个机组区在这个点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地勤人员走过,看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宋辞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努力让气氛轻松起来的笑。他走到两个人旁边,看了看顾行舟握着江寻手臂的那只手,又看了看江寻绷着的侧脸,轻轻咳了一声。

      “害,你看看,”宋辞用一种刻意调侃的语气说,“额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江寻要不要一起去?”

      语气是那种老好人的语气,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江寻终于开口了。

      “我有约了。”

      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宋辞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圆融的笑:“额……”

      但他还没说完,顾行舟的声音就接了上来。

      “和谁?”

      只有两个字,但问得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之后的应激反应。

      江寻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向顾行舟。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顾行舟的侧脸——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皱起的眉心、还有那双深黑色的、此刻正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色。

      不是驾驶舱里的冷静,不是平时相处的疏离,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情绪化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发出了某种沉闷的回响。

      江寻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偏过头。

      “和你有什么关系?”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甚至有些残忍的冷淡。

      他挣扎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松开我。”

      顾行舟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更紧。他就那样握着,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改变两个人之间所有事情的决定。

      江寻感觉到顾行舟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那一瞬间,江寻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顾行舟松开手,他走掉,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这样不了了之;或者顾行舟不松开,他继续挣扎,两个人在走廊里拉扯,像一出难看的戏。

      但结局似乎已经注定了。

      顾行舟开始松手了。

      一点一点,力量从指尖撤走,像潮水退去,留下干燥的、空荡荡的沙滩。

      就在那只手快要完全松开的时候,宋辞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压得很低,显然只想让顾行舟听见。

      “别松别松。”

      语气急促,像是怕错过什么关键的时刻。

      顾行舟的手顿住了。

      然后,那只手重新握紧了。

      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

      江寻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温度,有些烫,隔着衬衫的布料传过来,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应该继续挣扎,应该挣开,应该头也不回地走掉。但宋辞那句“别松别松”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他裹在外面的那层壳,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有人在帮他们,有人在推着他们往前走,有人觉得他们暂时不能分开。

      宋辞看到顾行舟重新抓紧了,暗暗松了口气。他往前走了半步,用一种更正式、更像中间人的语气说:“顾行舟和那个女生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得很慢,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复杂的问题做总结陈词。

      “那个女生就是下周公司大聚餐要邀请我们,但其实所有飞行员乘务员都要去,不止她一个人邀请顾行舟,她只是比较……主动一点。”

      宋辞说完,看了江寻一眼。

      江寻听到这儿,没有再挣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止了挣扎。是因为宋辞的解释让他相信了?还是因为他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想走?

      那条手臂安静地垂在身侧,被顾行舟握着,像一个脆弱的、刚刚停战的停火协议。

      过了一会儿,江寻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四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要融进走廊的灯光里。

      宋辞知道自己差不多完成任务了,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不正经的笑:“我请你们吃饭怎么样?”

      他看了一圈两个人,补充道:“这附近有家新开的顺德菜,我刚飞完还没吃呢,你们也是吧?走走走,我做东,你们负责吃就行。”

      顾行舟没有回答。

      他看着江寻。

      江寻偏过头去,眼角还绷着一点微红的痕迹。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侧脸上那种生硬的表情,在灯光下,慢慢软化了一点点。

      顾行舟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臂。

      但这次,他的手没有完全收回去,而是垂在身侧,离江寻的手很近很近,近到如果江寻愿意,只要微微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宋辞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发现两个人都没跟上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位,”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给个面子行不行?我好不容易大方一次。”

      顾行舟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很稳:“走吧。”

      这句是说给江寻听的。

      江寻沉默了几秒,终于拎起箱子,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走向电梯,而是走向了宋辞的方向。

      顾行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停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走廊里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是某种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的故事,只不过今晚,又多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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