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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包间 你说你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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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走在宋辞后面,顾行舟走在他旁边。三个人穿过走廊,拐进电梯,下到一楼,从鹭航基地的侧门出去。
外面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暮春特有的潮湿气息。江寻忽然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除了飞机上那顿简餐,什么都没吃。胃里空空的,但一点也不觉得饿。
宋辞走在最前面,掏出手机开始找那家顺德菜馆的地址。“就在前面,走路五分钟,我之前飞完夜航去过一次,那个桑拿鸡做得特别好。”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而且那儿安静,适合说话。”
“说话”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江寻假装没听懂,掏出手机,低头给林越发消息。
“你飞完了吗,现在在哪?”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林越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飞完了,这会儿在宿舍。”
江寻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你快来,我有事,我一个人撑不住,你快来!”
他发完这句话的时候,余光瞥见顾行舟的目光落在他手机屏幕上。他把手机微微侧了侧,不确定顾行舟有没有看到。但顾行舟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林越的消息马上又过来了:“什么事什么事?”
江寻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我和顾行舟还有宋辞在一起,我快不行了”?太矫情了。说“你来就知道了”?又太敷衍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你快来,我一会儿给你发个定位,我一个人撑不住,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
发完他又觉得这话说得太严重了,但删掉重来又来不及了。
林越显然被吓到了,消息回得飞快:“好好好,你等一下,我还没和你说我今天和宋辞飞呢”
江寻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对了,他这几天被沈一鸣烦的忘了之前他托林越和宋辞飞的时候打探消息。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宋辞的背影。宋辞正举着手机看导航,浑然不觉身后有人在看他。江寻又偏头看了看走在自己旁边的顾行舟,顾行舟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所以林越今天飞的那一班,副驾驶是宋辞?
不对,宋辞是机长,林越是副驾驶,那宋辞才是今天飞机的左座。江寻的脑子转了一下,忽然觉得今天的排班有点意思——他和沈一鸣飞厦门,顾行舟和周念飞某条线,宋辞和林越飞另一条线。三条线,三个机组,最后全部落回了鹭航。
像某种刻意的安排。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刻意。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给林越发了个定位。
林越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句“我马上到,你撑住!!!”
后面那三个感叹号让江寻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他收起手机,加紧走了两步,跟上了宋辞和顾行舟的步伐。
顺德菜馆在距离基地大概八百米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装修是那种老式的广式风格,暗红色的木桌椅,暖黄色的灯光,隔音做得很好,推门进去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
宋辞显然提前打过招呼,服务员直接把他们领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包间。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窗外的巷子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辆电动车经过,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就这儿吧,”宋辞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安静,没人打扰。”
顾行舟在宋辞旁边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顺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把制服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动作很自然,像是终于从一个紧绷的状态里缓了过来。
江寻站在桌子对面,犹豫了一下。
按理说他应该坐在顾行舟对面,或者坐在宋辞对面,随便哪个位置都行。但他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刚才在走廊里被握着手臂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他不想靠顾行舟太近,也不想让宋辞看出他在刻意避开顾行舟。
所以他挑了顾行舟斜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角度,抬眼就能看到顾行舟,但不用正对着他,也不用跟他并排。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宋辞注意到了这个座位选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他拿起桌上服务员刚放下的菜单,翻开第一页,然后——
直接递给了江寻。
“你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随意点。”
菜单是从桌子对面推过来的,越过顾行舟面前的位置,被宋辞的手稳稳地送到了江寻面前。
江寻愣了一下。
按照规矩,吃饭点菜应该是做东的人先来。宋辞请客,宋辞点菜,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他在家里的时候被妈妈教过,在外面吃饭不要抢着点菜,不要第一个动筷子,不要坐在主位。这些东西他记得很牢。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了起来,拿起菜单,但没有翻开。他微微弯了弯腰,把菜单从桌面上推了回去,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宋机长,”他说,“这不合适,应该东家先点。我吃什么都行,不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不卑不亢的,像一个被教得很好的小孩在长辈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得体。
宋辞看了他一眼,又快速地瞥了一眼顾行舟。
那一眼的眼神很有意思。
像是在说:眼光这么好?
又像是在说:这小孩性格不错。
顾行舟垂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江寻注意到,他的耳廓边上,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宋辞收回目光,笑了,接过菜单:“那行,我先点。”
他翻开菜单,一边看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哎呀,随便一点,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吗不要叫我宋机长,感觉像在叫我爸。我爸也是机长,退休了,以前在家我喊他宋机长他都不带搭理我的。”
江寻嘴角弯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笑出来了。
虽然上次听过这个笑话了,但还是会被宋辞逗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被逗到了之后、没忍住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抿一下,然后慢慢地弯出一个弧度,像是一朵开得不太张扬的花。
顾行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江寻一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低头喝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好的,宋哥。”江寻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自然,语气也松快了一些,不像刚才在走廊里那样绷着了。
宋辞点了几道菜,桑拿鸡、煎酿鲮鱼、虾籽竹笙、豉汁蒸鱼头,又加了一个上汤时蔬和一份腊味煲仔饭。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江寻忽然开口了。
“宋哥,我可以再叫一个人一起吃吗?”
他的语气有些犹豫,像是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些冒昧,但还是说了出来。
宋辞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顾行舟一眼。
顾行舟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没有说话。不说话在宋辞的理解里,就是默许。
“可以啊,”宋辞说,“你朋友?也是公司的?”
“嗯,林越,副驾驶。”江寻说,“他今天飞完了,一个人待在宿舍也没吃饭。”
他故意没提林越今天跟宋辞飞过的事。他想看看宋辞的反应。
宋辞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林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回味什么,“哦……林越啊。”
他说“哦”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嘴角那抹不正经的笑又回来了,但比刚才多了点什么。他的目光在江寻和顾行舟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行,叫他来吧。”宋辞说。
江寻低头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在巷子里的顺德菜馆,最里面包间。”
林越没回。
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服务员进来倒茶,茶叶是普洱,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香弥漫开来,带着一种陈年的醇厚。江寻双手接过茶杯,跟服务员说了一声谢谢。
顾行舟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那里,姿态很放松,但又不是那种随意的放松,更像是一种职业习惯留下来的、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得体的从容。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茶杯的时候显得很稳。
江寻看了一眼他的手,想到了今天在驾驶舱里沈一鸣推油门时那种粗鲁的、毫无美感的动作,又想到了顾行舟带他那次,在起飞前做推力检查时,那只手平稳地推起油门手柄,力度均匀得像在弹钢琴。
他把目光移开了。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服务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南方口音:“先生,这边请。”
话音还没落,包间的门猛地被推开了。
“江寻!你怎么样了?!”
林越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显然是跑过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下面是飞行制服裤,脚上蹬着运动鞋,整个人像是从宿舍直接飞奔出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的一条腿迈进了门,然后——
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到了宋辞。
宋辞坐在顾行舟旁边,正对着门口,手里端着茶杯,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林越。
林越又看了看顾行舟,又看了看江寻,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次,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十字路口反复确认方向。
他不信邪地退出去半步,仰头看了看门牌号,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江寻发来的定位,对了两遍。
“没走错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语气里有困惑,有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中了彩票但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钱的迷茫。
江寻坐在位置上,看着林越这一系列操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林越这个人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自带喜剧效果,再紧张的气氛到了他这儿都能被搅和得有点好笑。
林越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包间,反手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包间里的氛围因为他的到来,微妙地变了。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圆桌旁边,先看了看座次——宋辞和顾行舟坐在一起,江寻一个人坐在对面,中间空了两把椅子。这个座次分布让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惊讶压下去了。
“啊哟,宋机长,顾机长,”林越的脸上迅速切换成了一种标准的社交笑容,热情但不谄媚,熟络但不逾矩,“宋机长又见面了哈哈哈!”
他走过去,伸出手,跟宋辞握了握手。
宋辞握着他的手,上下晃了晃,笑得意味深长:“林副驾驶,巧啊。”
“巧巧巧,”林越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自然地拉开江寻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我刚好在附近,江寻说你们在这儿吃饭,我就厚着脸皮过来了,不打扰吧?”
他说“不打扰吧”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宋辞,但余光一直在扫顾行舟。
顾行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林越坐下之后,偏头看了江寻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数个问号。
你在搞什么?
你不是说撑不住了吗?
怎么看起来好好的?
为什么宋辞也在?
顾行舟怎么也在这?
你和顾行舟到底怎么回事?
江寻读懂了那一眼里的所有信息,但他没办法当着宋辞和顾行舟的面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回头跟你说。
林越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面对宋辞和顾行舟,脸上的表情重新切换成了那种阳光开朗副驾驶模式。
“宋机长,今天谢谢您带我飞,”林越说,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客套,“今天那趟杭州来回,您教我的那个进近方法我回去再练练,确实比之前用的那个顺。”
宋辞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是什么大事,多飞几次就熟了。你今天飞得不错,就是——最后落地的时候稍微飘了一点,下次注意。”
他说“飘了一点”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嘴角带着笑,像两个搞笑的人在相互打趣。
他开始跟宋辞聊起了今天的飞行细节,两个人说起某个航段的天气状况时,语气同步得像是一起飞了十年的老搭档。
江寻坐在旁边听着,觉得有点恍惚。
今天下午他在驾驶舱里和沈一鸣从厦门飞回来的时候,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那种沉默不是默契,是一种冷暴力,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驾驶舱隔成了两个互不干涉的世界。
而现在,他看着林越跟宋辞聊天的样子,忽然有点羡慕。
那种羡慕不是嫉妒,而是单纯的、希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时刻——和一个正常的机长并肩飞行,落地之后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聊一聊今天飞得怎么样。
顾行舟始终没有参与这场聊天。
他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目光会落在江寻身上。
每一次都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但江寻在注意他。
从走进这间包间开始,江寻就知道,自己的注意力有一半都挂在顾行舟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自己的胸口出发,系在了顾行舟的袖口上。他不想这样,但他控制不了。
服务员端着菜进来了。
桑拿鸡的锅盖掀开的时候,蒸汽猛地涌上来,鸡肉的香气混着虫草花的清甜在包间里弥漫开来。宋辞招呼大家动筷子,林越第一个夹了一块鸡肉,一边吹一边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竖起了大拇指。
江寻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碗里,慢慢地吃着。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为了让气氛看起来正常一些,他还是每道菜都夹了一点,一口一口地嚼着,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顾行舟吃得也不多。他夹了两块鸡,喝了一碗汤,然后就放下了筷子,继续喝茶。
宋辞看了顾行舟一眼,又看了江寻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淹没在碗筷碰撞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
但林越听见了。
林越含着筷子头,目光在宋辞和江寻和顾行舟之间转了一圈,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林越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江寻,你刚才说你撑不住——怎么回事啊?”
江寻的筷子顿了一下。
包间里的气氛,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