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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宿舍 你记得打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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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因为喝了点酒微微泛红的脸。
“车到了,就前面那个白色的是不是?”他抬起头朝巷口张望了一下,一辆白色的卡罗拉打着双闪停在路边,车牌号跟手机上显示的对得上。“对对对,就是那辆。”
他拉着江寻的胳膊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宋辞和顾行舟挥了挥手,语气热络得像是老熟人:“宋机长顾机长我们先走了啊,今天谢谢了!改天我和寻寻一定请回来!”
宋辞站在门廊下面,也抬手挥了挥,笑着说“行,等你们请”。
江寻被林越拽着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也回过头来。他的目光从宋辞脸上扫过去,又在顾行舟那边停了一瞬。顾行舟站在宋辞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衣服的领子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一尊没来得及搬走的雕塑。
江寻抿了一下嘴唇,幅度很小。然后他转回头,跟着林越走到了车旁边。
林越拉开后座的门,自己先钻了进去,屁股还没坐稳就伸手把江寻也拽了进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坐在后排,林越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一点燥热。
江寻关上车门之前,余光里看见顾行舟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什么都看在眼里了,但又什么都没说。
车门关上了。
林越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又补了一句:“宋机长顾机长拜拜!下次见!”
江寻坐在他旁边,也隔着车窗朝外面点了一下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标准的、礼貌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那个笑容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就收了回来,像是完成了某个程序。
宋辞笑着回了句“慢点啊”,顾行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比江寻那个还小。
车子发动了。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有一圈被太阳晒出来的印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个人,没说什么,打了把方向盘,车拐出了巷口。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盏一盏地淌进来,在两个人身上轮流停留又离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运转的低沉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送出来的暖风在狭窄空间里流动的声音。林越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江寻,嘴唇动了两下,好像在组织语言。
“我说,”林越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清楚,“今天怎么回事?”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那些灯光在他眼睛里一明一灭地闪,像某种不太好的信号。
“什么怎么回事。”他说。
“别装啊,”林越说,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他一下,“宋辞和顾行舟今天为什么会请咱们吃饭?你跟他们很熟吗?上次还说不怎么能说上话,跟顾行舟不熟,这就不熟到出来吃饭了?”
江寻沉默了两秒。车窗外面经过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唱着歌开过去,水雾在路灯下泛起一层细碎的彩虹色。等那个声音远了,他才开口。
“我下班的时候撞见他们了。”
“在哪儿?”
“肯定是鹭航啊。”
林越愣了一下:“你在鹭航下的班?”
“肯定啊。”江寻说,“今天飞的那班到浦东,机组车送到鹭航楼下,我从大厅出去的。”
鹭航航空公司总部旁边的一栋大厦,公司在里面租了几层做办公楼,飞行员签到签出、行政办公都在那儿。林越自己也在那儿进出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把大厅长什么样画出来。
“然后呢?”林越问。
“我从大厅出去的时候,”江寻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看到顾行舟了。还有那个女孩。”
林越皱了皱眉:“哪个女孩?”
江寻转过头看了林越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在装傻”的意思。
林越被他看得愣了两秒,然后突然想起来了:“你是说……便利店那个?”
江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转回了窗外,算是默认了。
“那个女孩也在那儿?”林越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不是便利店的吗?”
“不是便利店的,”江寻说,“她是机场的工作人员,身上穿着乘务服,她跟顾行舟说着话。”
林越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一副“信息量太大我需要缓一缓”的表情。他消化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她跟顾行舟说什么了?”
江寻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语气来说接下来的话。
“公司大聚餐”他说,“她邀请顾行舟参加,还想让他坐自己身边。”
车厢里安静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概是从这两个人的对话里听出了一些不太适合掺和的东西,默默地把空调的风速调低了一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林越的声音从刚才的拔高变成了压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真的假的?”
“我听到的。”江寻说。
林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座椅里陷了陷,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我当时想走来着,”江寻说,“不想在那儿待着。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更不想让那个女孩看到我。”
他说“那个女孩”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个在报纸上看到的陌生人。但林越认识他这么多年了,知道他越是平淡的时候,底下藏着的东西就越多。
“但顾行舟看到你了?”林越问。
江寻点了一下头。“他拦着我,不让走。”
“怎么拦的?”
“就是拉住了我。”江寻说这几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更多的细节说出来。最后他还是没有说更多,只是补充了一句:“然后宋辞就说请吃饭,推不掉,就成这样了。”
林越的眉毛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说了一句:“啊?”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那个女孩漂亮吗?”林越忽然问。
江寻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光从车窗外打进来,在林越脸上切出一半亮一半暗的对比。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打探什么八卦,就是很认真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漂亮。”江寻说。
他说得很干脆,干脆到林越都愣了一下。
“真的?”
“嗯。”
“比你呢?”
江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就是很普通的手远远不及顾行舟的好看。
这双手握过驾驶杆,握过茶杯,今天晚上还握过一双不属于自己的筷子——宋辞给他夹菜的时候他接过来了,但顾行舟夹的那块鸡肉,他用自己的筷子夹起来吃了,没有让两根筷子在碗里碰在一起。
“你倒是说啊。”林越催他。
“这有什么好比的”江寻说。
林越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林越换了个角度:“顾行舟什么反应?”
“什么什么反应。”
“那个女孩叫他坐身边的时候,”林越说,“他怎么说?”
江寻想了一下。他其实记得很清楚,顾行舟当时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那个女孩说“你可不可以坐我旁边”的时候语气很甜,甜到江寻听完之后胃里泛了一阵酸水。
顾行舟当时没有立刻回答。
“没回答。”江寻复述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就这?”林越说。
“就这。”
“那他不是没答应吗?”
江寻没有接话。车窗外面是一条很长的直路,路灯隔三十米一盏,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某种没有感情的仪仗队。灯光的间隔很均匀,光与光之间的黑暗部分长度相等,车子开过去的时候,光明和黑暗以一种固定的频率交替打在脸上,像是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数着时间。
“我不是因为他答应没答应,”江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就是……”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林越没有追问。他大概能猜到江寻没说完的是什么。
好像不是因为顾行舟答应了或者没答应,是因为那个画面本身——有另一个人站在顾行舟面前,用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邀请他,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江寻自己,连站在顾行舟面前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要在心里排练好几遍。
“无奈啊。”江寻忽然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自嘲的意思,“今天怎么就这么凑巧,刚好撞见。要不是你来了,我都不知道我今天晚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没了,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只荡了一圈就消失了。
林越看着他,心里头不是滋味。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他和江寻认识这么多年了,从航校到现在,江寻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高兴也忍,不高兴也忍,疼也忍,不疼也忍着。忍到最后别人都以为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以为他刀枪不入,以为他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的人。
但林越知道他半夜在客厅坐着发呆,知道他偶尔会看着手机屏幕很久很久却不点开任何一条消息,知道他在某些特定的日子会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到像一潭死水,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行吧,”林越说,“这也不怨你。你又不是成心去撞见的,谁能想到呢。”
他说完这句话,车拐了个弯,从大路拐进了支路。支路两边的梧桐树种得更密,路灯被树冠挡住了大半,车厢里暗了许多。林越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楚得很,带着一种把话题往前推的决心。
“不过说真的,”林越说,“下周那个聚餐你还得陪我去啊。”
“知道了。”江寻说。
“你刚才就说知道了,”林越说,“我是认真的。那个女孩既然也会去——你刚才说她也是乘务员对吧?鹭航的?那她肯定会参加公司聚餐啊。到时候我要去会会她。”
江寻转过头看着林越,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
“你要见她?”他说。
“怎么,不许啊?”林越说,语气理直气壮的,“她又不是顾行舟的人,两个人都还没怎么样呢,我就不能有点想法了?”
江寻看着林越的眼睛。林越的眼睛在暗光里亮亮的,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怕撞南墙的莽撞。那种光芒江寻很久以前也有过,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灭了,灭得悄无声息,灭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等到发现的时候,眼睛里面已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了。
“你认真的?”江寻问。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林越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别的事情可能不认真,但对这种事情,我很认真的好不好。”
江寻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应付式的笑,是真的被林越这股劲头逗到了一点点的、很细微的笑。
“行,”他说,“陪你去。”
“你说的啊。”林越伸出手来。
江寻看着他的手掌,知道他是要击掌。五根手指张开着,掌心的纹路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那只手的形状看起来很真诚,真诚到让人不好意思不回应。
江寻伸出手,跟他对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不大不小。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次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也没说什么。
“但是有个条件。”江寻说。
“什么条件?”
“你别叫我寻寻”江寻说,“在别人面前。”
林越眨了眨眼:“为什么?多亲切啊。”
“太肉麻了。”
“哪里肉麻了,我觉得刚刚好。”
江寻看着他,不说话。
林越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摆了摆手:“行行行,在外面不叫,在宿舍叫总可以吧?”
“在宿舍也不叫。”
“你这人真是,”林越嘟囔了一句,但没有继续争辩,因为他知道江寻说到这个程度就已经是极限了,再争下去江寻也不会改口,只会让两个人都没意思。
车又拐了一个弯,路两边开始出现一排一排的居民楼,楼与楼之间的间距不算大,窗户亮着灯的不多,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偶尔有一两扇窗还亮着,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晕晕乎乎的一团,像某种在夜间发出微光的生物。
江寻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些窗户后面的人都在做什么呢?是还在加班,还是在等什么人回家,还是只是忘了关灯?
但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自己灭了。
“英地公寓是吧?”司机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对,”林越说,“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就到了。”
司机打了右转向灯,方向盘一转,车拐进了那条江寻和林越每天都要走的路。路不宽,两辆车并排都费劲,但路两边种了一排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不高,树冠圆圆的,像一把一把撑开的伞。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很清楚。
车停在了公寓楼下。
林越先下了车,让自己的双脚落地,然后把车门拉得更开一些,让江寻出来。
江寻下了车,弯腰对司机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司机点了点头,车子的双闪亮了一下,慢慢开走了。
两个人站在公寓楼下,头顶是一盏声控灯,因为刚才关车门的声音亮了,白惨惨的光照下来,在地上投出两个拉长的影子。声控灯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三十秒,时间一到,灯灭了,四周暗了下来,只剩楼下值班室窗户里透出来的一点点光和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晕。
林越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走吧上去,”他说,“明天还飞呢。”
江寻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这栋公寓楼的六楼。六楼的窗户有一扇是亮的,那是他和林越的房间。灯是他出门之前开的,走的时候忘了关。那一小方光亮在整栋楼不多的亮光里显得普普通通,不显眼,不特别,就是一个普通的、亮着灯的窗口,里面摆着两张单人床、两个衣柜、两张书桌,桌上有没喝完的水和没看完的书。
“怎么了?”林越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喊了一声。
“没什么。”江寻说,低下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门禁刷卡的声音在夜里响起来,咔嗒一声,门开了。大厅里值班的保安正在看手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认出来了,说了句“回来了啊”,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林越笑着说“回来了回来了,张叔你还不睡呢”。
保安说“马上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两个人进了电梯,林越按了6。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越偏头看着江寻,忽然说了一句:“你别想太多了。”
江寻看着电梯门上贴的物业通知,上面写着什么“秋冬季防火安全提示”,字是黑色的,底是白色的,排版很密,没什么人真的会看。
“没想太多。”他说。
“骗谁呢,”林越说,“你从上车到现在,脸上就没松开过。”
江寻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的手指碰到的皮肤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既然林越说没松开过,那就大概是那种不算难看但也不算好看的表情一种维持得很辛苦的平静。
电梯到了6楼。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贴着米色墙纸的墙壁和灰白色的地砖。走廊不长,从左到右大概有七八扇门,603在最中间。
林越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了门,推门的时候回头朝江寻咧嘴笑了一下:“到宿舍了,别板着脸了。”
江寻看了他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嗯”。
客厅的灯还亮着,玄关的两双拖鞋歪歪扭扭地摆在地上——不对,没有两双,只有一双。林越的那双倒在地上,江寻的那双整齐地摆在一旁。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在这个细节上暴露无遗,一个随意,一个规整,凑在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谁也没有试图改变谁。
江寻换鞋的时候又把林越的拖鞋摆正了。林越已经光着脚踩进了客厅,把外套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一头刚跑了长跑的大型犬终于在终点线前趴下来了。
“爽,”他说,“吃饱喝足,躺平。”
江寻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旁边,然后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出来一杯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站在窗边喝。
林越伸手够到那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然后把杯子搁在肚子上,歪着脑袋看着江寻。
江寻站在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的那条路。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路上什么都没有,连只猫都没有。
“你说,”林越躺在沙发上,声音因为躺着的姿势听起来比平时闷一些,“你要是没撞见那个女孩就好了。”
江寻没有回头。
“撞见就撞见了,”他说,“早晚的事。”
林越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说得对也不对。对是因为确实,顾行舟那样的条件,身边不可能一直没有人。不对是因为——“早晚的事”这个说法本身就挺让人难过的,好像在说一件坏事一定会发生,只是时间问题。
“下周那个聚餐,”林越又说了一遍,像是不放心似的,“你真的陪我去?”
江寻终于回过头来,看了林越一眼。沙发上的林越仰面躺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水渍,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已经进入待机模式了”。
“说了多少次了,”江寻说,“去。”
林越听到这个回答,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那就好……记得穿好看点……”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一串没有意义的呢喃。
江寻站在窗边,看着他。大概过了十几秒,林越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身体也不再动了,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合适窝的猫一样,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
江寻走过去,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毯子,抖开,盖在林越身上。
他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玄关那一盏小夜灯。光线暗下来之后,整个屋子变得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着什么。
江寻坐在自己的床上,然后躺下。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干干净净的一片白。但江寻看着那片白,却总觉得上面有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他想起这么久了都没想起来加顾行舟微信,在中飞院的时候,他就没勇气向顾行舟要微信,都共事这么久了还是不敢加。
他闭上眼睛。
渐渐地那条走廊又浮现在眼前了——鹭航大厅的走廊,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砖,顶上的日光灯发出白色的、带着一点点蓝调的光。他看到顾行舟站在那里,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女孩在笑,笑得很好看,笑得很自然,笑得很理所应当。
江寻睁开眼睛。
走廊没有了,女孩没有了,顾行舟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白的天花板,和一盏没开的灯。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江寻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最后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身体也慢慢放松了,手指不再蜷着,膝盖也不再绷着,整个人从一种防御的姿态慢慢变成了一种……谈不上放松但至少不再对抗的姿态。
客厅里,林越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捞了一把,没捞着,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固执地看着这栋楼的六层,看着那扇还没关严的窗帘,看着窗帘后面那个已经睡着的人。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把窗帘吹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又放下。
没有人来关窗。
没有人来拉窗帘。
这个夜晚就这样安静地、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带着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和没做完的梦,一点一点地沉向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