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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工作 你下班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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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整,手机震了三下,他闭着眼睛摸过来按掉,在床上又躺了十几秒,才慢慢坐起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天还没完全亮。宿舍楼朝向东南,每天早上太阳都是从跑道那个方向升起来的,他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快一个月,已经习惯了这种带着发动机轰鸣声的清晨。
他揉了揉眼睛,翻开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排班。
周一,飞成都,然后又从成都飞回虹桥。机长叫孙磊,四十岁,没什么特别的故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但飞得很稳的机长。江寻扫了一眼名字,记在脑子里,然后起身去洗漱。
洗手间的镜子上一层薄雾,昨晚洗完澡没散干净。他拿毛巾擦了一下,看见自己那张带着困意的脸。黑眼圈不明显,但眼睛下面的颜色比上周深了一点。这一周飞了六个航班,说实话有点累,但也不是扛不住,他对自己身体的承受能力还算有数。
刷牙的时候他想起了前几天那个大大咧咧机长说的那些话。
“你小子啊就是太闷了,应该多说说话。”
他咬了一下牙刷毛,把泡沫吐掉,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他从普普通通成绩一般的学生一路努力成为年级前几,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上中飞院,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只是喜欢顾行舟居然已经发奋努力到这个地步了吗?
至于闷的性格,他不觉得自己闷,因为工作需要认真,人生需要态度,他自己也想成为自己,允许别人做别人,允许自己做自己。
他用冷水洗了两把脸,皮肤的触感有点涩,可能是最近吹驾驶舱的空调吹多了,脸有点干。抽屉里有一瓶林越塞给他的保湿乳液,挤了一点仔细抹了抹,感觉脸上润了一些。
刮胡刀在牙刷杯旁边放着,他拿起来,歪着头对着镜子把下巴和嘴唇上面冒出来的那层细细的胡茬刮干净。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变得清爽起来,原本睡眼惺忪的模样被收拾利索了,显出了二十三四岁年轻人该有的精神气。
他把刮胡刀冲干净放回去,又拿起梳子把头发梳了梳。头发还是有点长,额前的碎发搭在眉毛上,看着有点软塌塌的,没什么攻击性。他想了想,用手把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一点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就精神多了。
回到卧室,他从衣柜里拿出熨好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一件一件穿上,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做过一万遍一样熟练。领带打的是标准的四手结,不多不少,刚好卡在领口的位置。他把飞行箱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证件、手电筒、耳机、墨镜、水壶、那本飞行手册。一样不缺。
出门的时候林越的房间门还关着,他敲了敲门“林越!起来上班。”
房间里的人轻微翻了翻身突然间爆发出一句江寻习以为常的叫喊“我天?要迟到了!江寻你怎么才叫我!!!”
江寻摇了摇头,走出门去。
公司基地离宿舍不远,走路大概七八分钟。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种上海春天特有的潮湿,地面是湿的,昨晚大概是下过雨。天边已经开始泛红了,几架早班的飞机在远方的跑道上排队等待起飞,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食堂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大部分都是机组,穿着不同颜色的制服,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对着一碗粥发呆。江寻拿了个托盘,要了一碗白粥、一个煮鸡蛋、一小碟咸菜,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粥有点烫,他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吃了没两口,旁边坐下一个人,他余光扫了一眼,是机务那边的一个小伙子,不认识,也没打招呼。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林越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飞哪”
“还是成都,下午回来”
“行,注意安全”
江寻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粥。鸡蛋剥得很仔细,蛋壳完整地剥下来,没有碎,露出里面白白嫩嫩的蛋白,他咬了一口,蛋黄刚好是溏心的,软糯糯的,味道不错。
吃完饭他去准备室签到,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高个,戴着眼镜,面前的资料摊了一桌子。江寻看了一眼他肩章上的四道杠,是机长。
“孙机长好。”江寻打了个招呼。
孙磊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目光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来了”,就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航行通告了。
江寻没有多说话,把自己的箱子放好,坐到另一边,打开电脑开始过当天的飞行资料。成都双流的天气还不错,能见度够用,就是预报里说午后会有小阵雨,对飞行没什么大影响。航路上有一段在修,有一些临时的限制区,他在航图上一一标注出来,又在脑海里面预演了一遍整个航路的大致轮廓。
孙磊自始至终没有跟他多说一句话,他做他的准备,江寻做江寻的准备,两个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几次必要的确认。这种搭班江寻反而觉得舒服,不用想怎么接话,不用想着怎么表现,只需要老老实实地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行。
等他们两个走到飞机底下的时候,七点四十,天已经完全亮了。机务已经在做航前检查,地勤车来车往,整个虹桥机场已经完全苏醒了,到处是忙碌运转的声音。
绕机检查的时候江寻走得很慢,从机头到机腹,从发动机到机翼,每一个检查点都伸手指一下,默念一遍,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养成的习惯,从来不会因为飞了多少次就变懒。机务在旁边等着他检查完,在记录本上签了字,说了句“没问题,一切正常”。
驾驶舱的味道是江寻最喜欢的——一股淡淡的塑料味混合着空调系统吹出来的那种干燥的、带一点臭氧味道的空气。他坐进右座,把耳机挂上,接通电瓶电源,开始一项一项地做航前准备。FMS里面已经输入了大部分的飞行计划数据,他把航路点一个一个核查过去,确认没有误差,又把备降机场的数据重新加载了一遍。
孙磊上来的时候,江寻已经把大部分的准备工作做完了。
“电瓶接通,地面电源已连接,惯导已校准。”江寻把当前的状态报了一下。
孙磊坐进左座,插上耳机,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面前的面板,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江寻说的是不是真的。过了大概有十几秒钟,他才说了一个字:“行。”
飞机推出的时候,驾驶舱里的气氛安静得几乎可以听到空调管道里气流的声音。江寻负责通讯,他跟塔台通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像是被量过一样。
“虹桥塔台,早上好,东方五两拐三,停机位两幺七,请求推出。”
“东方五两拐三,虹桥塔台,可以推出,机头朝北。”
“可以推出,机头朝北,东方五两拐三。”
推出去之后,启动了发动机,机务拔了转弯销,示意可以滑行了。江寻向塔台申请滑行,拿到指令后报给孙磊,孙磊推油门,飞机开始慢慢向前移动。
从停机位到跑道头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滑行道弯弯绕绕的,江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天的机场图,他昨天在全须手册上仔细看过,在每一个滑行道的交叉口提前报出方向,孙磊不需要问路,一切都正好卡在点上,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
起飞的那一下,推背感把江寻的后背压在座椅上,跑道上的灯光飞速地向后退去,速度的读数一路飙升,抬轮的那一瞬间,机头微微仰起,地面的建筑物开始缩小,整个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拉高拉远了。
收起落架的那一下震动传过机身的时候,江寻心里那些琐碎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散了,剩下的只有仪表盘上的数字和窗外那片越来越开阔的天空。
飞成都这一路比飞北京要好一些,航路上的气流不算很颠,巡航高度层也比较稳定,不需要频繁地跟管制沟通。江寻在巡航阶段做了一遍燃油检查,确认油量在计划范围内,又看了一眼目的地的天气,跟预报的基本一致,午后有小阵雨,他们落地的时候大概十点半,应该正好错开了。
孙磊在左座基本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瞟一眼江寻的操作。江寻知道自己每一个动作都在被人看着,但他不紧张,因为他对自己做的事情有把握。这种把握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莽撞自信,而是建立在他花了大量时间在上面、每一个程序都反复确认过的基础上的,那种底层的踏实感。
落地成都双流的时候,十点四十七分,比计划时间早了六分钟。进近的过程当中有一点风向的切变,江寻修正得很快,姿态和下降率都控制得很稳,接地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飞机触地的那一瞬间,他听到孙磊的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某种满意的表示,又像是什么表示都没有。
滑进停机位之后,孙磊关车,摘了耳机,转过头来看了江寻一会儿。那种目光跟前面几个机长不太一样,既不是评估也不是确认,更像是一种——有点意外。
“你飞了多少小时了?”孙磊问。
“最近才飞够九十个小时出头,估模着要一百了。”
孙磊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摘下耳机站起来,拿上自己的东西就走了。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下午返程还是你俩?”
江寻愣了一下,“什么?”
“下午,成都回虹桥,还是你飞。”
“哦,对,是我和您。”
孙磊“嗯”了一声,头也没回地走了。
江寻一个人在驾驶舱里坐着,把最后一点航后的工作收尾,拔下数据卡塞进飞行箱的侧兜里。他知道孙磊刚才那个“嗯”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下午你再飞一个回程,我要看看你能不能再飞出一个这样的水准来。
返程的航班是下午两点多起飞的。午饭在机组餐厅吃的,江寻要了一份回锅肉盖饭,味道一般,油有点大,但他还是吃完了。吃完饭去准备室重新过了一遍回程的资料,虹桥那边的天气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预报说晚上可能会有雾,能见度会下降,不过他们落地的时候大概四点多,应该还没到起雾的时候。
下午的飞行跟上午差不多,安静、流畅、标准。唯一的插曲是快到虹桥的时候,管制让他们减速,跟前机的间隔有点紧张,江寻的减速动作做得干净利落,速度一掉下来马上重新配平,整个飞机在他的操控之下像一匹被驯得服服帖帖的马,一切都在掌控之内。
落地虹桥的时候,四点半,太阳还在西边的天上挂着,金色的光打在跑道上,把整条跑道染成了暖黄色。江寻操纵飞机从跑道上滑出去,沿着滑行道慢慢往停机位走。
孙磊这次没有急着走,等江寻做完所有的航后工作,才慢慢悠悠地从左座上站起来,“你那个减速板预位,以后早两秒钟做,不要等到截获下滑道了再做。”
江寻在心里把他说的话过了一遍,想了想,点头,“好。”
这是孙磊今天跟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带了教学意味的话。江寻知道这种话的分量——孙磊不是那种爱多嘴的人,他肯说这么一句,意味着他认可了这个副驾驶值得教。
从周一到周六,又是一个排班满满的星期。
周二飞昆明,机长是陈与。这个名字江寻在排班表上看到过好几次了,但从没真正搭过班。陈与大概三十七八岁,在公司的机长里面算是中生代,口碑不错,但江寻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不过昆明的排班后来又被调整了,换成了另一个机长,叫王文彬。
周三飞厦门,机长叫林海,是公司里资历最老的几个机长之一,明年就要退休了。林海飞了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飞起来四平八稳的,坐他开的飞机就像坐一把老藤椅,安全感十足。他跟江寻搭班的时候基本不怎么说话,就是偶尔会哼点老歌,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哼的是什么。
周四飞三亚,暖湿气流像是要把整架飞机都泡在水里一样。落地的时候是从南边过来的,穿过一片雨区,视线有点差,但江寻还是稳稳当当地把飞机落了地。
周五飞青岛,周六飞大连,两天连着飞了四个航段,全是短途的,起起落落,折腾得人有点乏。周六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江寻的腿都有点发软,把箱子一扔就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眼皮就开始不争气地粘在一起了。
但剩下的那点力气他撑着爬起来洗了个澡,热水冲到身上的时候,肌肉里的那些酸和累才真正地浮上来。他靠在浴室墙上,让热水冲了很长时间,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浮浮沉沉地飘着,又什么都没抓住。
周日的早上,他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
拿起来一看,是林越的消息。
“江寻你下班了没”
江寻揉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他居然睡了整整一个白天?不对,他上午十点多就落地了,那时候给林越发过一条消息说落地了,然后回到宿舍洗了澡就躺下了,再醒过来就是现在。
四肢还是软的,但脑子已经清醒了。他靠在床头,单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嗯,下班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对方就回了。
“你快回宿舍打扮一下”
江寻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看了两秒钟回道“我已经在了,你呢?”
他还没来得及问,林越又发了一条过来。
“我快了我快了!我马上到!”
江寻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无奈。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传上来,整个人又清醒了一点。
他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睡了一整天的脸。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一道枕头褶子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用水打湿了,用手往后拢了拢。
镜子里的那个人又一点一点变得好看起来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嘴唇,还是那种天生的、不太需要润唇膏的粉红色。眉毛上周修过,现在形状还在,不用再动了。就是脸色有点白,睡了太久没吃东西,气色不太对。
他拿起手机,给林越回了一条。
“嗯行”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