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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不是那个! “咳”你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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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正要点头,那个戴银框眼镜的人忽然放下咖啡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某种意味的、只有熟人才会发出的笑声。
“顾行舟,”那个人说,“你装作没看到我?”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意外,甚至算不上回应。他只是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你也在。”
三个字。
不是疑问句,不是感叹句,甚至算不上完整的一句话。但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只有认识很久的人才有的那种漫不经心。
那个人显然习惯了顾行舟的这种回应方式,非但没有觉得被冷落,反而笑得更真了一点。
“我昨天到的,明天一早走,”他说,然后目光从顾行舟身上转到江寻身上,又转了回来,“你搭档?”
顾行舟“嗯”了一声。
那个人又笑了,这次笑得稍微久了一点,然后他站起来,端着咖啡杯,走到顾行舟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
这个距离让江寻注意到一件事:这两个人的手型有些相似,都是骨节分明的那种,但顾行舟的手指更长更瘦,像钢琴家的手;而这个人的手更宽厚一些,手掌的肉更多,看起来更有力。
“哎,你不是”那个人的目光落在江寻身上,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咳”
顾行舟咳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轻到如果不是休息室里太安静,江寻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个人注意到了。
他看了顾行舟一眼,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江寻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不是什么?”江寻问。
“嗷——”那个人拉长了这个音节,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玩味的漫不经心,“没什么,就是感觉,感觉你有点眼熟。咱们之前见过?”
江寻看着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
他在中飞院认识的人有限,进公司以后接触的机长更有限。这张脸——如果见过,他不可能忘记。
“没有吧,”江寻说,“我今年刚进公司,之前在中飞院。”
“中飞院啊,”那个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那可能是我想多了。不过你看上去确实有点眼熟,可能在哪里擦肩而过过。”
“哦,这样啊。”江寻没多想。
这个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航空圈里的人来来去去就那么些,觉得一个人眼熟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那个人笑了笑,转过头,对着顾行舟的方向,用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什么。
江寻没听清楚全部的句子,他只捕捉到了几个零散的音节——好像是“真人比照片”什么看什么的,后面还有什么“念念不忘”。但那个人的声音压得太低,低到像是在用气流说话,江寻只听到了气流,没听到内容。
但顾行舟听到了。
因为他的耳朵红了。
耳廓边缘泛起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像春天刚开的那种早樱的花瓣。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江寻在驾驶舱里观察过顾行舟无数个细节,他知道顾行舟平时的耳垂是什么颜色,和脸一样白,白到几乎透明。
顾行舟没有回答那个人的话。他没有看那个人,没有摇头,没有点头,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什么都没做。
他就那样坐在沙发上,姿态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面无表情,冷静克制,像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破绽的雕塑。
但他的耳朵背叛了他。
江寻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那层粉色,注意到了顾行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注意到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顾行舟会有这些反应。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人和顾行舟之间的关系,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因为顾行舟这个人,对不熟的人连耳朵都懒得出卖。他只会在真正在意的人面前,才会露出这种失控的痕迹。
而顾行舟本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拉开背包的拉链,拿出手机,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不迫。但江寻看到他把手机拿出来之后,又放了回去,好像忘了自己要干什么。然后又拿了出来。
这个人在假装正常。
在顾行舟的世界里,“假装”这件事本来就很少见。因为大多数时候,他根本不需要假装什么——他本来就很正常。只有当他觉得自己不够正常的时候,他才会开始表演正常。
江寻觉得空气里有某种他不理解的东西在流动。
那个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不大,但很真实,带着一种被什么事情取悦了之后的畅快。他笑了几秒钟,然后停下来,用那双被银框眼镜框住的深褐色眼睛看着江寻。
“敢问,”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你叫什么名字?”
“江寻。”江寻说。
“江……寻啊”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转头看了顾行舟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但江寻敏锐地捕捉到了顾行舟的眉头动了一下,“好名字。”
他站起身来,向江寻伸出手。
江寻和他握了一下。那只手的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一点,握力不大不小,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个很微妙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触碰。
“认识一下,”那个人说,松开了手,“宋辞。顾行舟的朋友,和他同一届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也是机长四杠”
江寻点了点头。
他看着宋辞肩上那四道金杠,在休息室的暖黄色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四道杠——和顾行舟一样。在这个行业里,四道杠意味着你已经走到了职业的顶端,意味着你可以坐在左边那个座位上,意味着你为这条航线上的一切负责。
和顾行舟同一届,和顾行舟一样是机长,和顾行舟——长得旗鼓相当。
“这样啊,”江寻的声音很礼貌,很职业,很得体,“很高兴见到你,宋机长。”
宋辞听到“宋机长”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眼角也弯了弯,整个人的脸从“温和的距离感”变成了“温和的亲近感”,像是有人在冰面上凿了一个洞,露出了下面的温水。
“哎,”宋辞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松快了许多,“不用这么客气。宋辞就行,或者你叫我辞哥也行,宋机长什么的……听着像我爸。”
江寻被他最后一句话逗得忍不住笑了笑。
“好,宋哥”江寻说。
宋辞点了点头,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去看顾行舟。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话,有问号,有某种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号。
顾行舟接收到了。
“你有事没?”顾行舟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们一会儿还要返航。”
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你可以走了。
宋辞显然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笑起来,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到茶几上,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
“有事,有事,”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被人识破后索性大方承认的坦荡,“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准备会。”
他站起来,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飞行箱,转过身对江寻说:“江寻,下次见。”
他说“江寻”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清晰,像是在认真对待这两个字,又像是在再次熟悉这两个字。
“下次见。”江寻说。
宋辞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给江寻的,是给顾行舟的。他在那一眼里放了一些东西,然后关上门,走了。
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叶片转动的声音。
窗外的机坪上,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把停机坪上飞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架飞机正在被拖车推出来,牵引杆在阳光里闪着金属的光泽。
江寻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的顾行舟身上。
顾行舟也在看窗外,但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他的目光是放空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但你不知道水下面藏着什么。
他还在想宋辞刚才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他没听清,但它在脑子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被打碎的花瓶,你捡起每一块碎片,试图拼出它原来的样子,但总缺了几块关键的。
真人比照片看?
念念不忘?
他拼不出完整的句子,但他拼出了一种感觉——宋辞在拿他和什么东西比较。照片。什么照片?谁的照片?为什么宋辞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说“你不是”?
你不是什么?
顾行舟打断了他。
顾行舟咳嗽了一声,他就停了。
就像是——宋辞差点说出一件不该说的事,而顾行舟阻止了他。
什么意思啊?
但他没有问。
他不会问。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的——不对,它们有答案,但那些答案不是给他的。
它们是顾行舟和宋辞之间的某种东西,与他无关。
他只是恰好站在这里,恰好遇到,恰好让宋辞觉得眼熟。
和他有关的只有“副驾驶”这三个字。
他和顾行舟之间,只有从浦东到成都,再从成都回浦东的那条线。那条线以外的东西,都不属于他。
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
三分钟。也许更久。
他听到顾行舟站起来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但空气的流动改变了。然后他听到顾行舟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
“该走了。”顾行舟说。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不含任何多余情绪的平稳。好像刚才那一抹粉色不曾出现在他的耳廓上,好像他的手指不曾蜷缩过,好像宋辞没有说过那些让空气变得黏稠的话。
江寻站起来,拎起飞行箱。
顾行舟已经走到门口了,一只手握着门把手,侧过身来等他。
那个姿势——侧身,回眸,手搭在门把上——又是那种只有特定的人才会有的、不经意的、不自知的构图感。
灯光从他的左侧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没在暗影里。明与暗的交界线从他的眉心直直地落下来,穿过鼻梁,落在嘴唇上。
江寻赶忙移开了目光,不敢多看。
他跟上去,走出休息室,走进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长廊。
两个人并排走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中间可以再站一个人的那种并排。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错响着,一个稍微快一点,一个稍微慢一点,但节奏在某个时刻不知不觉地对上了,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道河床。
江寻注意到这个的时候,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让顾行舟走在了前面。
他不适合和顾行舟并肩走。
并肩走的时候,他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而那个一点点,会让他变成一个不专业的人。
他不可以。
返航的航程和来的时候一样平稳。
成都飞上海,航路基本是对称的,起飞后右转,过B213航路,经过合肥上空的时候下降,最后进近浦东。
驾驶舱里的气氛和上午差不多——顾行舟话少,江寻更少。两个人像两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每一句无线电通话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
有一句话说出口了,又咽了回去。
江寻的手指在油门杆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他本来想说什么来着?好像是一个问题——关于什么叫“你不是”的问题。但那句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半圈,最终被他吞了回去,消化在胃酸里,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化学物质。
不能问。
问了,就等于承认他在意。
在意顾行舟的过去,在意顾行舟的现在,在意顾行舟的一切。
而他没有资格在意这些,他只是顾行舟今天航班上的副驾驶,明天可能飞不同的航班,坐在不同的机长旁边,做同样的事情,说同样的话。
他对于顾行舟来说,是一个会复诵指令、会做检查单、会查天气的、暂且合格的副驾驶。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