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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幸好 我说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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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SXXXX,上海进近,雷达看到,下降到标准气压一千八百米,修正海压1013。”
“下降到一千八,CESXXXX。”
江寻调了高度窗,飞机的自动油门随之改变,机头微微下沉,开始下降。
窗外的云层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他们穿过了几层薄云,像穿过了几重纱幕,每一层后面都是一样的天空,一样的蓝色,一样的一成不变。
然后云层忽然裂开了一个口子,浦东的海岸线出现在前方——灰蓝色的海水,灰黄色的滩涂,码头上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像乐高积木一样整齐地排列着,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塔的尖顶在暮色里亮着灯。
“CESXXXX,跑道35L,可以落地,风020度6米秒。”
“可以落地,跑道35L,CESXXXX。”
顾行舟的手放在油门杆上。江寻的手放在备份的位置上。
飞机穿过最后一道云层,跑道出现在前方。跑道的灯光已经亮了,两条平行的灯光带向远方延伸,像某种邀请,又像某种考验。
塔台的灯光在左手边闪动着,地面上的车辆拖着光迹在滑行道上移动,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行着。
主轮接地。
这次比成都的重了一点,但仍在标准范围内。
顾行舟拉反推的时候,江寻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也不是从无线电里传出来的,而是从他左边那个人的方向传来的。
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是疲惫,不是松一口气,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很用力地维持着某种状态,在任务结束的那个瞬间,终于允许自己卸下了一点点伪装。
顾行舟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轻到被反推的咆哮声盖住了。
飞机减速到滑行速度,反推收回。驾驶舱里的噪音降了下来,像一曲交响乐演奏到了最后一个乐章,音量渐弱,渐弱,直到只剩下大提琴的低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你说什么?”江寻问。
顾行舟没有回答。
他控制着飞机转弯,滑向停机位。
地面管制的指令在耳机里响着,他一条一条地回复,声音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江寻看着他的侧脸。
在仪表盘的荧光和窗外的灯光交相辉映中,顾行舟的侧脸看起来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的静谧感。
像一幅画。
像一幅画完之后又被画家自己用灰色覆盖了一层、只留下一点轮廓的、自相矛盾的画。
像在隐藏什么。
他在隐藏什么?
或者——他是天生的让人看不懂?
还是说,他不想让人看懂?
飞机停进停机位,发动机关车。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的那个瞬间,江寻听到了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问。他解开了安全带,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飞行箱,然后站在驾驶舱门口,等顾行舟先走。
这是规矩。
机长先走。
顾行舟站起来,从江寻身边经过。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近到江寻能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一种像雪一样的味道。那个味道在他鼻尖停留了一秒,然后随着顾行舟的离开而消散了。
他们走出驾驶舱。
客舱空无一人,座椅上残留着乘客离开后的凌乱,皱了的毛毯、没带走的安全须知卡、一个遗忘在座位口袋里的矿泉水瓶。乘务长在最后一排检查座椅,看到他们出来,对他们说了声“辛苦了”。
顾行舟点了下头。
江寻也点了下头。
廊桥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霜。顾行舟走在前面,江寻走在后面。他们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三步左右,不会太近,不会太远,像是一种默契,又像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秩序。
出了廊桥,到了航站楼,人开始多起来。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牵着孩子的父母,举着牌子的地服人员,推着轮椅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在朝着不同的方向移动,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有人疲惫,有人兴奋,有人面无表情,甚至有的人满脸愁容。
顾行舟停下来,转过身。
“明天早班,六点二十签到。”他说,语气和之前每一次交代任务时一样,简洁,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知道。”江寻说。
顾行舟看了他一秒,也许更短,然后点了下头,转身走向了机组车方向。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是稳的。
很好。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他不会和顾行舟坐同一辆车回园区。不是因为没位置,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需要让自己从那种绷紧的状态里释放出来,需要让那些被压制了一整天的东西找到一个出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林越:“怎么样?第二腿飞完了没有?回来吃火锅吗?我在海底捞排号了,前面还有八桌,你快点的,不然过号了。”
江寻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来。”
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林越,你上次说咱们公司那个空乘员,你觉得你跟她有可能吗?”
林越秒回:“???”
林越:“你是在关心我的感情生活还是在转移你的感情生活?”
林越:“不管了,我回答你,有可能。因为我长得帅。下一个问题。”
江寻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在镜面不锈钢的反射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白,瘦,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小小的脸上聚集着五官,眼睛亮亮的,鼻尖挺拔而又有点薄汗。
但他看到的不只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张让宋辞觉得眼熟的脸。
他看到的是——一张被不知道什么人收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照片上的脸。
他看到的是——一张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记住过的脸。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顾行舟在那个便利店里和那个女生,女生想递过袋子,其中一个袋子是便利店的,透明的那种,可以看到里面是饭团和饮料。另一个袋子呢?另一个袋子是什么?他当时光看到了那个蓝色裙子的女生把袋子递给顾行舟,但他没看到那个袋子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什么品牌。
是他跑得太快了。
跑得太快,错过了太多细节。
自己跑的够快了吧,他怎么看见自己的?
“那个女孩只是同事”顾行舟的声音在他的脑袋响起,让江寻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的砰砰跳。
“只是同事就好,别是什么别的关系”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听着电梯下降的嗡嗡声。
他突然间意识到靠近心爱的人居然会有各种情绪被牵着走,这种感觉让他不太舒服。
这种感觉超出了江寻的预想。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走出去,穿过旋转门,夜晚上海的湿热像一个拥抱一样裹住了他。远处的天空还有最后一丝暮色,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早早亮起来的星星,浦东机场的航站楼灯火通明,像一个不眠的巨兽,吞吐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起落架已经放下,准备着陆。
江寻看着那架飞机的灯光在夜空中移动,忽然想起自己在驾驶舱里说过的那句话“在努力”
他在努力适应顾行舟。
他在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不该露出的表情。
他在努力当一个合格的、专业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副驾驶。
但他也在努力做另外一件事,努力不去想,那个让他觉得眼熟的人,到底在顾行舟那里看到了一张什么样的照片。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有答案,但他不敢找。
他朝着机组车的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走过停车场的时候,他经过一排停着的车,在某辆车的黑色车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在夜色里走着,手里拎着飞行箱,肩上的二道杠在路灯下闪着暗淡的光。
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宋辞说那句他听不清的话的时候,顾行舟那个微不可察的反应——耳廓上那层淡粉色的早樱,右手手指那一下不易察觉的蜷缩,那一个在假装正常的人才会有的、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的多余动作。
他想起那个女生手里拎着的两个袋子,一个是透明便利店的,另一个他没有看到颜色的。
他想起顾行舟在驾驶舱里说的那句轻到几乎被反推的咆哮盖过去的话。
那句话他现在好像拼出来了。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个词。
两个字的。
他不敢确定。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是他把所有的线索都强行拼凑成了一个他想要看到的故事,而真实的故事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但他忍不住。
他忍不住想——如果那句话真的是那个意思呢?
如果呢?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把飞行箱换到左手,掏出手机,打开和林越的对话框,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架刚刚落地的飞机。它的着陆灯在跑道上快速移动着,像一颗流星贴着地面滑行,然后在减速的过程中渐渐慢下来,最终停在滑行道的某个位置,变成了地面上无数个灯火中的一个。
灯还亮着。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亮法了。
但是江寻不知道的事,有个人站在他的视野盲区,肩上的四道杠隐匿在黑暗里,可眼睛里却全是他,难掩的温柔和打探。
他似乎能感受到江寻复杂的情绪,但是一直克制着自己从不过界,就只是远远跟在他身后,像影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