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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学考 “好久不见 ...

  •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把书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吹得翘起一个角。
      迟屿刚洗完澡,头发还是半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停留在夏清辞的头像上——一张纯黑色的图片,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迟屿点开视频通话,把手机靠在台灯的底座上,然后往后一仰,椅子两条腿离了地,摇摇晃晃地保持着某种危险的平衡。
      嘟了四五声,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夏清辞的脸。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轮廓分明得像一幅素描。他穿着件白色的家居T恤,领口宽松,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线条。
      “什么事?”夏清辞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凉一些。
      迟屿把椅子落回地面,凑近屏幕:“语文文言文,就那篇《师说》的课后练习,我快被搞死了。”
      “你不是说语文你从不需要帮忙吗?”
      “那是现代文,文言文不一样,”迟屿理直气壮,“再说了,这篇我读了三遍,每一遍的翻译都不一样,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文盲。”
      夏清辞没忍住,嘴角动了动,又迅速压了回去。
      迟屿把作业本举到镜头前,指着其中一道题:“第一题,虚词‘之’的用法,它给了四个句子。我记得你说过这种题有规律,但我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
      夏清辞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你先把四个句子读一遍。”
      迟屿低头念:“‘古之学者必有师’,‘师道之不传也久矣’,‘句读之不知’,‘郯子之徒’。念完了,然后呢?”
      “‘古之学者必有师’的‘之’,是什么意思?”
      迟屿想了想:“……的?”
      “对。‘师道之不传也久矣’呢?”
      他皱起眉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个……取消句子独立性?”
      “你还记得这个。”夏清辞的语气里多了一点点意外。
      “那当然,你说过的话我哪句不记得。”迟屿笑嘻嘻的。
      夏清辞没接话,继续说:“第三句,‘句读之不知’。”
      迟屿卡住了,盯着课本看了好几秒,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宾语前置的标志?”
      “嗯。”
      “那最后一题就是‘这些人’的意思了,”迟屿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去,原来这么简单!我纠结了半个小时,就这点东西?”
      夏清辞看了他一眼:“你纠结半个小时,是因为你根本没记住规律。我上次给你讲过,你当时的反应是‘好简单啊不用记了’。”
      “……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有。”
      迟屿心虚地挠了挠鼻子,决定转移话题:“那你再看看第二题,翻译句子。‘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
      夏清辞听他念完,没急着给答案,而是问:“你先说说你的翻译。”
      “就是……那些教小孩的老师,教他们读书和断句的,不是我说那种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人?”
      “框架对了,但漏了两个点。”
      迟屿翻开草稿纸,摆出认真听的架势:“哪两个?”
      “第一,‘习其句读’的‘习’,不是简单的教,是使……学习、练习。第二,‘非吾所谓’的‘所谓’,你翻译成‘我所说的’,但这里更准确的语感是‘我所认为的’。”
      迟屿刷刷地记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夏清辞。屏幕里的人微微低着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笔帽,讲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落得很准,像往棋盘上放棋子,干脆利落。
      迟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目光就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一点。
      落在那截锁骨上。
      白色的T恤领口松松地敞着,那两段对称的骨骼线条分明,锁骨窝陷下去一小片阴影。随着他呼吸的节奏,那阴影极轻极缓地起伏着。再往下,衣料挡住了,反而因为这种遮挡,让人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迟屿咽了一下喉咙。
      他这是怎么了?

      “迟屿。”
      夏清辞的声音忽然把他拽回来。
      迟屿猛地回神,发现夏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头了,正看着镜头。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眉心微微蹙着。
      “你刚才走神了。”夏清辞说。
      “啊?有吗?我在想那个……‘习其句读’的‘习’,是不是还有反复练习的意思?”
      夏清辞看着他,没说话,目光里那层薄薄的审视让迟屿后背微微发紧。
      “你今晚不太对。”
      “哪有,我这不是正常讲题呢吗。”迟屿咧嘴笑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夏清辞又看了他两秒,终于移开了视线,继续讲第三题。
      迟屿在心里松了口气,但另一股异样的感觉又从胃里翻上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一颗石子不知道被谁丢进了湖心,等他低头去看时,水面上已经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第三题,把‘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翻译成现代汉语。”
      迟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低头看了一眼课本,张口就来:“所以不管身份高低贵贱,不管年纪大小,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
      “对了。”夏清辞说。
      “就这?这么顺?”
      “‘顺’是因为你终于肯动脑子了。”
      迟屿嘿嘿笑起来:“主要还是你讲得好,清辞老师辛苦了。”
      “别叫我老师。”
      “那叫什么?小辞同学?”
      “……随便你。”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屏幕,一个讲一个听,偶尔有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聊。快十一点的时候,夏清辞说:“明天开学考,早点睡。”
      “你不说我都忘了,”迟屿揉了揉眼睛,“考什么来着?”
      “数学、英语、语文,上午两场,下午一场。”
      “那完了,我英语完形填空全靠蒙。”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考得都还行。”
      “那是因为幸运女神眷顾我,”迟屿伸了个懒腰,“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夏清辞没接这句话,只是说:“去睡吧。”
      “等一下,”迟屿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早上你几点出门?我去找你,咱俩一起走。”
      “六点三十。”
      “这么早?八点才考试。”
      “我不喜欢赶。”
      “行行行,都听你的,六点三十,校门口那个路口见。”
      “嗯。”
      “那晚安。”
      夏清辞的手已经伸向挂断键了,迟屿又喊了一声:“等、等一下!”
      手指停在半空中。
      “怎么了?”
      迟屿摸了摸鼻子,斟酌了两秒才开口:“没事,就是想说,谢谢你给我讲题。”
      夏清辞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轻了一点:“嗯。”
      “还有——”
      “你到底几个还有?”
      迟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碎发搭在额前,整个人在台灯的光里看起来暖洋洋的:“还有一个,今早给你的那颗糖你吃了吗?”
      安静了两秒。
      “吃了。”夏清辞说。
      “甜不甜?”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那可是我最喜欢的味道,绿色那个,青苹果味的,你真的吃了?”
      夏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一下子黑了,迟屿看着通话时长——五十二分钟,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
      怪浪漫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迟屿闭上眼睛,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夏清辞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锁骨窝陷下去的阴影,那种干净的、冷冽的、像冬天晒过的白衬衫一样的气息——
      迟屿猛地睁开眼。
      他转过身,抬头看向天花板,然后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这是……中了什么邪了?”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圆了大半,清辉洒了一地,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层霜。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迟屿就从床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他用了不到十五分钟洗漱换衣服,抓起书包就往外冲,在门口差点被鞋柜绊倒。
      骑上自行车,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带着点凉意,吹得人神清气爽。路上的车还不多,梧桐树的影子横在路面上,被车轮一道一道地碾过去。
      等骑到路口才发现,夏清辞早已经到了。
      那人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书包背得规规矩矩,正在低头看手机。
      迟屿悄悄松了口气。
      “早!”迟屿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笑得神采飞扬。
      夏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早。”
      两个人并排骑着车往学校去,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醒过来,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豆浆油条的味道混在空气里。迟屿说了一路的话,夏清辞偶尔应一声,迟屿也不恼。

      开学考试在各自班级的教室进行。
      语文卷子发下来,迟屿先翻到文言文部分,一眼扫过去,《师说》的选段下面跟着四道题——虚词选择题、句子翻译、内容理解、断句。他嘴角一弯,提笔就写。
      答题卡填到最后,迟屿停下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爱心,又在爱心旁边写了一个“谢”字,想了想,把“谢”划掉,改成了“清辞”。
      然后他把那两个字涂掉了。
      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压下去。

      上午两场考试结束的时候,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哀嚎声、对答案声、翻书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迟屿从考场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赵宇轩。
      “哎哎,考得咋样?”赵宇轩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语文那个虚词题,‘之’的用法,你选的什么?”
      “B。”
      “我也是!”赵宇轩激动地晃他肩膀,“哈哈!这次语文我不得直接起飞了呀!”
      迟屿被他晃得头晕:“兄弟,快、快住手!我早饭都快被你晃得吐出来了!”
      “走走走去小卖部,渴死了,这破天气九月了还热成这样。”赵宇轩松开手,四处张望了一下,“夏清辞呢?”
      迟屿没理他,转头往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夏清辞正从考场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透明文件袋,步伐不紧不慢的,脸上没有任何考完试之后该有的表情波动。
      “这儿呢!”迟屿冲他招了招手。
      夏清辞走过来,目光在迟屿和赵宇轩之间扫了一下。
      迟屿往他肩膀上轻轻搭了一下,挑眉笑说,“渴不?屿哥请你喝水去。”
      “不用了,我自己买。”
      “夏清辞同学,咱俩之间就别那么客气了吧?”
      夏清辞垂眸扫过肩头那只手,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头:“……那走吧。”
      他面色平静,没露半分异样,唯有攥文件袋的手泄了心思:原本松散的指尖慢慢蜷起,悄然收紧,捏出一道浅浅折痕。

      三个人从教学楼往小卖部走。午间的阳光毒辣得很,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地面被晒得发白,热气从脚底板往上蹿。迟屿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里面的T恤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这天真是要热死人。”赵宇轩用手扇着风,表情痛苦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小卖部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是一栋平房,门口搭了个凉棚,摆了几张塑料桌椅。这个时候人还不算太多,三个人在门口站定,迟屿说要请客,赵宇轩立刻毫不客气地拿了瓶冰可乐。
      夏清辞拿了一瓶矿泉水,透明的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手指捏着瓶盖,拧开,仰头喝了一口。
      迟屿的目光落在他喉结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凸起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盯着自己手里的冰红茶看了两秒,觉得今天确实挺热的。
      “哎,那边有位置。”赵宇轩端着可乐往凉棚底下走。
      迟屿正要跟上去,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操场方向走过来。
      是个男生,戴着银框眼镜,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起来也是高一新生,但身上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气质。
      那个男生走到小卖部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迟屿注意到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自己身后的某个方向,表情从随意变成了微微的怔愣,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人。
      他顺着那个男生的视线回头看。
      夏清辞正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没有注意到前面的情况,垂着眼在拧瓶盖。
      “夏清辞?”那个男生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试探,和一种隐约的、难以辨认的情绪。
      夏清辞抬起头。
      看向那个男生的瞬间,他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下,随即微微点了下头,声音很淡。
      “好久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开学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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