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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沉默的守护者 程岩松渐渐 ...

  •   程岩松渐渐放弃了逃跑。
      不是认命,是他终于认清了现实 —— 只要樊野不给他解蛊,他就算跑断了腿,也离不开乌灼寨百米之外。与其一次次被蛊虫折磨得死去活来,不如省点力气,搞清楚这个寨子,搞清楚樊野,再想别的办法。
      他开始学着适应寨子里的生活。
      每天清晨,他会被樊野起床的动静吵醒,看着那个少年背着竹篓,拿着柴刀,去后山的祭坛祭祀,然后采药。等樊野回来,早饭已经做好了,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全程没有几句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完饭,樊野会去寨子里忙活,给人看病,或者跟寨老们商量事情,程岩松就一个人在寨子里闲逛。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村民们当成洪水猛兽。虽然还是很少有人跟他说话,但至少不会再远远地躲开他。他会坐在鼓楼的台阶上,看寨子里的老人抽着旱烟,用苗语聊天;会看女人们坐在自家的廊子上,手里拿着针线,绣着苗绣,嘴里哼着苗家的调子;会看孩子们在寨子里的空地上追逐打闹,光着脚,笑得肆无忌惮。
      这个寨子,跟主编给他的资料里写的 “非法拘禁、人间地狱”,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人过着平静又闭塞的生活,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信仰,自己的活法。他待了快半个月,从来没见过什么被拘禁的外人,也没见过什么暴力事件。除了他自己,这个寨子里的人,都活得安稳又自在。
      程岩松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如果乌灼寨根本没有非法拘禁,那之前失踪的那些背包客,是怎么回事?主编给他的这个任务,到底是真的有料,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开始试着跟寨子里的人交流。
      最先跟他熟起来的,是之前给他塞鸡蛋的那个老阿婆。阿婆姓龙,寨子里的人都叫她龙阿婆,今年七十多了,丈夫和儿子都去世了,一个人住。程岩松没事的时候,就会去帮阿婆挑水,劈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龙阿婆的汉语说得不好,但很愿意跟他说话。她会给程岩松塞自己做的粑粑,跟他讲寨子里的事,讲樊野。
      “樊野那孩子,苦啊。” 龙阿婆坐在火塘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叹了口气,“三岁的时候,爹妈进山采药,遇上了山洪,没了。是老巫师把他捡回来,养大的。”
      程岩松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樊野是土生土长的寨子里的孩子,从小顺风顺水,才被选为祭司继承人,没想到他是个孤儿。
      “老巫师是寨子里的巴代雄,一辈子没结婚,就把樊野当亲儿子养。” 龙阿婆继续说,“从小就教他认草药,学蛊术,记祭文。别的孩子在玩的时候,他在背咒语,别的孩子睡觉的时候,他在后山的祭坛守着。才十九岁的孩子,肩上扛着整个寨子的规矩。”
      程岩松没说话。他想起樊野总是沉默的样子,想起他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的祭祀,想起他坐在廊子上看着远山的眼神,里面藏着他看不懂的孤独。
      “那他…… 为什么对禁地看得那么重?” 程岩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龙阿婆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往火塘里添了一把柴,声音压低了些:“禁地是我们乌灼寨的根,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地方。里面供着傩公傩母,藏着我们寨子的秘典,还有历代蛊师的魂。外人闯进去,会破了寨子的气运,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了程岩松一眼:“你闯进去的那天,是端午,是樊野每年蓄蛊的日子。一年就这么一次,被你闯了,祭仪破了,他差点被寨老们罚去禁地面壁三个月。”
      程岩松的心里猛地一震。
      他一直以为,樊野给他种蛊,只是为了惩罚他闯禁地,为了守住寨子的秘密。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闯入,给樊野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那他…… 为什么不跟寨里的人说,把我赶出去?” 程岩松喃喃地问。
      “赶出去?” 龙阿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闯了禁地的外人,按老规矩,是要沉潭的。樊野没要你的命,还给你种了囚蛊,把你留在身边,已经是扛了天大的压力了。”
      程岩松彻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樊野强行囚禁的囚犯。可他从来没想过,按照寨子里的规矩,他闯了禁地,根本活不成。樊野给他种蛊,困着他,竟然是在保他的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如果只是为了保他的命,为什么要把他困在寨子里?为什么不给他解蛊,让他离开?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隐情。
      从龙阿婆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程岩松走在回吊脚楼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龙阿婆说的话。
      路过鼓楼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了争吵的声音,其中一个,是樊野的。
      程岩松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躲在了鼓楼的柱子后面,屏住了呼吸。
      鼓楼里亮着煤油灯,影影绰绰地坐着好几个人,都是寨子里的寨老。正中央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是寨子里的老巫师,樊野的养父。
      而站在中间的,是樊野,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苗服的中年男人,看着跟樊野有几分像,眼神阴鸷,正指着樊野,语气激烈地说着苗语。
      程岩松听不懂苗语,只能勉强抓住几个词,“禁地”“外人”“蛊”“祭司”。
      他能看出来,那个中年男人在指责樊野,而樊野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争吵持续了快半个小时,最后,老巫师敲了敲手里的拐杖,说了一句什么,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中年男人狠狠地瞪了樊野一眼,甩袖子走了。
      樊野在鼓楼里站了很久,才转身走了出来。
      程岩松下意识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看着樊野从他面前走过去。少年的脚步有些沉,背影看着有些疲惫,没有了平时的冷硬,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他没有回吊脚楼,而是转身往后山的方向走了。
      程岩松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想看看,这个总是沉默的少年,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后山的路不好走,天已经黑透了,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洒下斑驳的光影。程岩松远远地跟着樊野,看着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树林,往禁地的方向走。
      禁地的入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苗文的符文,看着阴森森的。樊野在石碑前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
      程岩松的心跳有点快。他闯过一次禁地,知道这里对乌灼寨意味着什么。可他太想知道真相了,犹豫了几秒,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禁地里面比他上次来的时候看着更阴森,月光照在青石祭坛上,傩公傩母的石像在月光里投出长长的影子,像活过来一样。樊野就坐在祭坛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酒壶,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他从来没见过樊野喝酒。
      程岩松躲在树后面,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没了平时的冷硬,只有化不开的孤独。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喝得很慢,像是在借酒消愁。
      就在程岩松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的时候,脚下一滑,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下去,发出了 “咕噜噜” 的声响。
      樊野瞬间抬起了头,黑沉沉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他藏身的树:“谁?出来。”
      程岩松心里一慌,只能硬着头皮,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你怎么跟过来了?” 樊野看着他,眉峰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这里是禁地,你忘了?”
      “我…… 我看你心情不好,就跟过来看看。” 程岩松挠了挠头,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手里的酒壶,“刚才鼓楼里的事,我听到了。是那个中年男人,在指责你?”
      樊野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他是谁?” 程岩松问。
      “我师叔,巫坤。” 樊野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老巫师的徒弟,一直想当寨子里的大巫师。”
      程岩松瞬间明白了。
      巫坤觊觎祭司的位置,而樊野是老巫师选定的继承人,所以他处处针对樊野。自己这个闯了禁地的外人,就是巫坤攻击樊野最好的把柄。
      “对不起。” 程岩松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因为我,给你惹麻烦了。”
      樊野抬眼看了他一下,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道歉。他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酒壶递了过来:“喝吗?”
      程岩松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是寨子里自己酿的米酒,很烈,入喉像火烧一样,辣得他咳嗽了两声。
      樊野看着他的样子,嘴角竟然微微勾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却被程岩松捕捉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樊野笑。少年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眼睛里盛着月光,竟然很好看。
      “你师叔说的,都是因为我?” 程岩松把酒瓶递回去,问。
      “嗯。” 樊野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他说我私留外人,破了寨规,不配当继承人。要寨老们罚我,把你赶出去,或者沉潭。”
      程岩松的心里一紧:“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
      樊野抬眼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影子。他看了程岩松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很轻,却很坚定:“我种的蛊,我要负责。你不能死,也不能走。”
      又是这句话。
      程岩松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为什么?樊野,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把我留在身边?只是因为闯了禁地?还是有别的原因?”
      樊野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喝了一大口酒,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两人在祭坛的台阶上坐了很久,都没有再说话。程岩松陪着樊野,一口一口地喝着米酒,听着山林里的风声,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少年,其实没有那么可怕。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心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和孤独。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山路不好走,又黑,程岩松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旁边的悬崖。
      就在他身体失重的瞬间,樊野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拉了回来。
      程岩松摔在地上,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掉下去,绝对活不成。
      “你不要命了?” 樊野的脸色白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攥着他手腕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跟你说了山路不好走,看着点!”
      这是程岩松第一次看到樊野这么失态。他看着少年眼里的慌乱和后怕,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谢谢你。” 他低声说。
      樊野的脸色缓了缓,松开了他的手腕,却还是伸手扶着他的胳膊,一路把他扶回了吊脚楼。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囚禁者和被囚禁者的关系,也不再是全程零交流的沉默。樊野会跟他说一些寨子里的事,会教他说简单的苗语,会在给他熬草药的时候,跟他说每种草药的名字和功效。
      程岩松也不再想着逃跑,他会跟着樊野一起去后山采药,会帮着樊野整理草药,会在樊野给寨子里的人看病的时候,在旁边搭把手。
      他发现,樊野虽然看着冷漠,其实心很软。寨子里的老人孩子生病,他从来都是随叫随到,不收一分钱,有时候还要自己贴草药。遇到下雨天,他会帮着寨子里的人收稻谷,修屋顶。
      他也发现,樊野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采药的时候,只取需要的部分,不会把整株草挖掉;遇到受伤的小动物,会小心翼翼地治好,再放回山里;祭祀的时候,眼神里的虔诚,是装不出来的。
      程岩松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少年了。
      他明明是个能随手给人种下囚蛊,把人困在深山里的狠角色,可骨子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和善良。
      这天下午,程岩松跟着樊野去后山采药。樊野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挖着一株七叶一枝花,嘴里低声念着苗语的祭文。
      程岩松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突然开口问:“樊野,你给我种的囚蛊,到底是什么?”
      樊野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挖草药,淡淡地说:“就是困着你的蛊。”
      “我不信。” 程岩松看着他,“龙阿婆跟我说,苗家的蛊,分善蛊和恶蛊。囚蛊,到底是善是恶?”
      樊野挖草药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看着程岩松,黑沉沉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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