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蛊药同源 入秋之后, ...
-
入秋之后,吕洞山的雨就多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快半个月,山里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吊脚楼的木板上都长了一层薄薄的霉。程岩松从小在城里长大,从来没在这么潮湿的环境里待过,没几天,就发起了高烧。
一开始只是有点咳嗽,浑身乏力,他没当回事,想着扛扛就过去了。结果当天晚上,体温就飙到了三十九度多,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都不清醒了。
他是被额头上冰凉的触感弄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樊野坐在床边,正用浸了冷水的毛巾,给他擦额头。少年的眉头紧紧地蹙着,脸上满是担忧,看到他醒了,连忙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醒了?感觉怎么样?”
程岩松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冒了烟,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水……”
樊野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后背,把水杯递到他嘴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一杯温水下肚,嗓子里的灼烧感缓解了不少。程岩松靠在床头,看着樊野,脑子还有点昏沉:“我发烧了?”
“嗯,三十九度八。” 樊野点了点头,把空杯子放在一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冰凉,“山里湿气重,你刚来,不适应,受了寒。”
程岩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少年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的担忧不像是装的。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动了一下。
“你不用管我,我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程岩松咳了两声,说。他背包里带了常用的感冒药,之前一直没拿出来。
樊野摇了摇头,站起身:“西药治标不治本,你这是湿寒入体,得用苗药。”
说完,他转身就走进了雨里,背着竹篓,拿着柴刀,往后山去了。
程岩松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乱糟糟的。他搞不懂樊野,明明是他把自己困在这里,可自己生病了,他又这么紧张,冒着大雨去后山采药。
这个少年,到底是把他当囚犯,还是当别的什么?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樊野回来了。
他浑身都湿透了,靛蓝色的苗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着水,裤脚上全是泥,竹篓里装着满满一篓新鲜的草药,还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湿气。
他连身上的雨水都没擦,就直接走进了厨房,生了火,把草药洗干净,放进陶罐里,加了水,坐在火塘边,慢慢地熬。
程岩松靠在床头,看着厨房门口那个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药熬了快一个小时。樊野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端到程岩松面前。
药汤是深褐色的,闻着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腥气。程岩松看着那碗药,皱了皱眉。他从小就怕喝中药,这么苦的药,光是闻着,就觉得胃里发慌。
“喝了,烧就退了。” 樊野把碗递到他面前,语气很认真。
“能不能不喝?” 程岩松苦着脸,“我吃西药就好,真的。”
“不行。” 樊野的语气很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山里的湿寒,西药压不住,喝了这个,才能去根。”
程岩松看着他不容置喙的眼神,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只能接过碗,捏着鼻子,闭着眼,一口气把满满一碗药喝了下去。
药汁入喉,比想象中还要苦,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烧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差点吐出来,连忙捂住嘴,咳了半天。
一只手递过来一颗糖,是水果糖,橘子味的。
程岩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樊野。
“寨子里的孩子给的,甜的,压一压苦味。” 樊野的眼神有点不自然,把糖塞到他手里,转身收拾碗去了。
程岩松捏着那颗糖,糖纸被樊野的手心捂得温热。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压下了满嘴的苦味,也让他心里,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少年,会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喝了药之后,程岩松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身上的烧退了,浑身的乏力感也消失了,除了还有点咳嗽,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他走出卧室,就看到樊野坐在廊子上,正在晒草药。阳光落在他身上,少年低着头,认真地把草药分门别类地铺在竹席上,动作很轻柔。
“早。” 程岩松开口打了个招呼。
樊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亮了一下:“烧退了?”
“退了,好多了。” 程岩松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谢谢你的药,挺管用的。”
樊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铺草药,淡淡地说:“苗家的草药,治这些湿寒,最管用。”
“我一直以为,苗家的蛊,都是害人的。” 程岩松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没想到,你们也用草药治病。”
樊野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认真:“苗家的蛊,从来都不是只有害人的。蛊药同源,懂吗?”
“蛊药同源?” 程岩松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嗯。” 樊野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草药,跟他解释,“我们苗家,药和蛊,从来都是不分家的。能入药的,就能做蛊;能做蛊的,也就能入药。蜈蚣、蝎子、毒蛇,这些东西,看着毒,可只要用对了,就能治病,就能救人。”
他拿起身边一株晒干的草药,递给程岩松:“这是百步蛇的蛇蜕,看着吓人,可磨成粉,能治风湿,能治惊风。跟蛊,是一个道理。”
程岩松接过那片蛇蜕,看着上面清晰的纹路,心里恍然大悟。
他之前对蛊术的认知,一直都停留在影视剧里的样子,觉得是害人的邪术,是阴毒的把戏。可他从来没想过,在苗家的文化里,蛊和药,竟然是同源的。
“那你们的蛊,也能用来治病?” 程岩松问。
“当然。” 樊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善蛊能治病,能驱邪,能保平安。寨子里的人,从小身上都会种平安蛊,能挡灾,能防病。只有心术不正的人,才会用恶蛊害人。”
程岩松看着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身体里的那枚囚蛊。
这段时间,他虽然被囚蛊困在寨子里,可身体却比之前好了很多。之前在城里,他常年跑新闻,熬夜加班,饮食不规律,胃不好,腰也不好,还有慢性咽炎。可来了这几个月,他的胃不疼了,腰也好多了,就连慢性咽炎,都很少犯了。
之前他以为是山里的空气好,作息规律的原因。可现在听樊野这么说,他突然怀疑,是不是身体里的这枚囚蛊,在起作用?
“那我身体里的囚蛊,是善蛊,还是恶蛊?” 程岩松看着樊野,认真地问。
樊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继续晒草药,含糊地说:“你只要不跑,它就不会害你。”
又是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程岩松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樊野不想说的事,他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从那天起,程岩松对苗医和蛊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对蛊术充满了恐惧和排斥,开始主动跟樊野学习相关的知识。樊野也很乐意教他,会跟他讲每种草药的功效,讲每种蛊的制作方法和用途,讲苗家 “蛊药同源” 的理念。
程岩松发现,苗医的体系,跟中医有相似之处,却又完全不同。中医讲究望闻问切,阴阳调和;而苗医,讲究的是 “三本一体”,认为人有三大生死根本,分别是搜媚若(生命能量)、各薄港搜(物质基础)、玛汝务翠(良好结构),三者平衡,人才会健康。
而蛊术,就是调节这三者平衡的一种手段。
樊野会教他认草药,教他苗医的诊脉方法,教他画最简单的辰州符。程岩松学得很快,他本来就聪明,又是做记者的,观察力强,记性也好,没几个月,就能认出山里大部分的草药,也能看懂樊野写的简单的苗文药方了。
寨子里的人看到程岩松跟着樊野学苗医,对他的态度也变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警惕和排斥,有人家里人生了小病,也会来找程岩松问问,他能解决的,就帮着解决,解决不了的,就带去给樊野看。
程岩松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寨子里,不再是个外来的囚犯,而是真的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他也越来越了解樊野。
樊野虽然是祭司继承人,看着在寨子里很有威望,可其实过得并不轻松。老巫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寨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压在他身上。祭祀仪式要他主持,寨子里的人生病要他看,跟外面的人打交道要他出面,还要应付巫坤时不时的刁难和算计。
他每天都很忙,忙到很晚才能休息,可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只有在深夜,他坐在廊子上,看着远山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疲惫和孤独。
程岩松会陪着他一起坐,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山里的虫鸣。可就算是这样,樊野身上的孤独感,也会淡很多。
这天,寨子里有个孩子上山玩,不小心被毒蛇咬了。送到樊野这里的时候,孩子的腿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嘴唇发紫,意识都模糊了。
孩子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跪在地上求樊野救命。
巫坤也来了,站在旁边,冷眼看着,阴阳怪气地说:“这是五步蛇咬的,毒已经进了心脉了,救不活了。樊野,我看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免得救不活,砸了你巴代雄继承人的招牌。”
樊野没理他,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孩子的伤口,脸色很凝重。他先是用绳子扎住了孩子的大腿根部,防止毒素扩散,然后用刀划开伤口,把里面的黑血挤出来,又拿出银针,扎在了孩子的几个穴位上。
可孩子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呼吸越来越弱。
孩子的母亲直接晕了过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孩子没救了的时候,樊野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黑陶罐子。
程岩松的心里一动。他认得这个罐子,跟樊野种囚蛊用的那个,很像。
“樊野,你要干什么?” 巫坤的脸色瞬间变了,厉声喝道,“你要用命蛊救人?疯了?这孩子的命,不值得你耗损自己的修为!”
樊野没理他,打开了罐子,里面是一只通体赤红的小虫子。他捏起那只虫子,放在了孩子的伤口上。
那只虫子顺着伤口,钻进了孩子的身体里。
几乎是瞬间,孩子腿上的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嘴唇的紫色也慢慢褪去,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孩子活过来了。
周围的村民都欢呼了起来,对着樊野弯腰行礼,嘴里念着苗语的祈福词。
而樊野,却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程岩松连忙上前,扶住了他,低声问:“你怎么样?”
“没事。” 樊野摇了摇头,声音很虚弱,“就是有点脱力。”
巫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樊野一直靠在程岩松的身上,脚步虚浮,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回到吊脚楼,程岩松扶着他躺在床上,给他倒了水,忍不住问:“你刚才用的,是什么蛊?为什么救了孩子,你自己变成这样?”
“是命蛊。” 樊野喝了一口水,缓了很久,才低声说,“用我自己的修为养的蛊,能解百毒,能吊性命。但是用一次,就会耗损我一部分修为,伤元气。”
“那你还用来救那个孩子?” 程岩松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又急又气,“巫坤说得对,不值得。”
樊野抬眼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认真:“没有什么不值得的。寨子里的人,都是我的家人。我学蛊,学医,不是为了什么祭司的位置,是为了护着他们。”
程岩松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震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明白,樊野身上的那种责任感,那种对寨子的守护,从来都不是装出来的。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用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地守护着这个寨子,守护着寨子里的人。
那天晚上,樊野发了低烧,是耗损元气的后遗症。程岩松守了他一夜,给他熬药,给他擦身,给他换退烧的毛巾,就像之前他生病的时候,樊野照顾他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樊野的烧退了,醒了过来。看着守在床边,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的程岩松,他愣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程岩松笑了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谢什么?之前我生病,你不也这么照顾我吗?我们扯平了。”
樊野看着他,也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睛里盛着清晨的微光,温柔得不像话。
程岩松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再那么在意,能不能离开这个寨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