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鬼面笑 ...
-
船行了一夜,芦苇荡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定殊坐在船舷边,惊鸿刀横在膝上。刀已擦净,可她仍用一块白布一遍遍地拭着刀身,像是上面沾了什么永远擦不掉的东西。
慕容秋水在船舱里煮茶。
他煮茶的样子很好看,修长的手指拈起茶匙,将茶叶拨入壶中,动作从容优雅,仿佛这乌篷船的陋舱是什么名士的雅阁。水沸时,他提起壶,澄黄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在狭小的船舱里弥漫开来。
“尝尝,”他将一杯茶推到舱口,“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
定殊没动。
“怕我下毒?”
“你下毒也不会用这么金贵的茶。”定殊终于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然后皱了皱眉,“苦。”
慕容秋水笑了:“你这种喝法,什么茶都是苦的。”
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到唇边慢慢品着。船舱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五官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定殊。”
“嗯。”
“你跟着我三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
慕容秋水挑起眉:“记得这么清楚?”
定殊没有说话。她的手又摸上了刀柄,这是她的习惯——每当话头触及她不愿回答的事,她就会摸刀。
“三年零四个月,”慕容秋水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一共替我挡下了六十七次刺杀,杀了……让我算算,三百多个还是四百多个?记不清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要杀我?”
“你树敌多。”
“我树敌多。”慕容秋水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出声来,“说得好,简洁明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怎么就树了这么多敌?”
定殊终于转过头看他。
烛光下,慕容秋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盛了一掬星光。可那星光底下,藏着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水底的暗礁,看不见,却足以撞碎一切。
“你想说什么?”她问。
慕容秋水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几乎快要断裂,显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无数遍。定殊接过信,展开来,只看了第一行,手指便猛地收紧。
信上的字迹娟秀端正,像是出自女子之手。可那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寒——
“秋水吾弟:见字如晤。兄有一事相托……”
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定殊一页一页地看完,越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一行时,她握着信纸的手竟微微发起抖来。
“这是……”
“我大哥写给我的信。”慕容秋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三年前的腊月初七,也就是你去杀我的前三日。信上说,他得了一种怪病,命不久矣,求我回金陵见他最后一面。”
“可他没有病。”
“对。他在信上下了毒。”
定殊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毒,”慕容秋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毒名‘蚀骨香’,无色无味,触之即入血脉。中毒者不会死,至少不会马上死。但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里,会逐渐失去神智,变得……嗜杀。”
他笑了笑:“你知道一个失去神智的高手会做什么吗?会杀人。杀身边的人,杀亲近的人,最后杀自己。而我大哥,在我回金陵的路上,安排了一场家宴。”
定殊的手握紧了刀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年前,江湖上曾有过一桩骇人听闻的惨案。金陵慕容家的长房一脉,在一夜之间死了二十七口人。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遭了仇家灭门,有人说是分赃不均内讧,还有人说,是慕容家大公子慕容长风发了疯,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儿。
而那桩惨案发生后不久,慕容长风便悬赏三万两黄金,要买慕容秋水的命。
“是你大哥做的。”定殊的声音沙哑,“那封信是给你的,可你……没有中毒?”
“我运气好。”慕容秋水说,“那日我染了风寒,鼻塞,闻不到信上的毒香。可我的贴身侍女替我拆了信,当晚便发狂,杀了马厩里的三匹马,然后……自尽了。”
他说得很轻,可那句“自尽了”三个字,却像钝刀子割肉,带着极缓慢的疼痛。
定殊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船舱里跳动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摇曳不定。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保护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慕容秋水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我大哥恨我入骨,恨不得我死得越惨越好。可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在查,查他为何要这么做。然后我发现……”
他顿了顿。
“我发现我大哥根本没有疯。是有人让他‘看起来’疯了。有人在他的饮食中下了‘蚀骨香’,操控了他做下那桩灭门惨案,然后将一切栽赃给他。而我大哥,至今还以为是当年的神医‘鬼手郎中’救了他的性命,对他言听计从。”
定殊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说……”
“对。”慕容秋水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十年前江南齐家灭门,三年前金陵慕容家血案,还有昨夜芦苇荡里那几十条人命,背后都是同一个人——不对,应该说是同一个势力。一个藏在暗处、以人心为棋盘、以人命为棋子的势力。”
“他们想要什么?”
“我也想知道。”慕容秋水将杯中的残茶泼入江中,“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他们露出马脚。等了三年,他们终于出现了。定殊,昨夜沙洲上那些尸首,是留给我的信。”
定殊霍然站起:“什么?”
“鬼面笑,是他们独有的标记。十年前齐家灭门时,我在现场附近见过。”慕容秋水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他们想告诉我,他们来了。而这一次,目标是我。”
江风忽然大作,吹得乌篷猎猎作响。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从天上砸下来,打在江面上,溅起万千水花。船身剧烈晃动,船夫在外面惊叫着什么,声音被风雨吞没。
定殊一把抓住船舱门框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握住了惊鸿刀。
“来船了。”
雨幕中,三艘快船呈品字形包抄过来。
船上站满了黑衣人,密密麻麻的弩箭已经对准了这艘乌篷船。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这才消停了几个时辰,又来。”
定殊拔刀出鞘,惊鸿刀在雨幕中亮起一道寒光。
然而就在这时,靠近的那艘快船上,有人挂起了一盏灯。
红色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像是鬼火一般。
灯笼上描着一个诡异的脸谱,嘴角夸张地上扬,正是鬼面。
定殊握刀的手猛地收紧。那不是寻常的杀手,那是——
慕容秋水站了起来,抓起身边的油纸伞撑开,站到她身边,将伞往她头顶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被雨水打湿。
“别怕,”他轻声说,“有我在。”
话音落下,江面上忽然亮起无数灯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船只,密密麻麻围了一圈,将他们团团困住。灯火映亮了雨幕,每一艘船上都有至少十几名箭手,弩箭已上弦。
定殊缓缓地环视四周,判断着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三十二艘船,至少四百名箭手,而她的刀再快,也不可能在顷刻之间斩尽四百支弩箭。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不会武功的人。
“你还有什么后招?”她低声问。
慕容秋水想了想:“我带了银票。”
“……”
“三万两,不够的话还可以再加。”
定殊深吸一口气。就在这时,正面的快船上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
“慕容公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雨幕中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极瘦极高的男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脸被斗笠遮去大半,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颌。他怀里抱着一把长剑,剑鞘已经锈迹斑斑,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古物。
然而定殊看到那把剑的瞬间,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落星剑。”她一字一顿,“你是沈青崖。”
十九年前,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剑客沈青崖,仗一把落星剑纵横天下,未逢敌手。可在他声名最盛之时,忽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退隐了,也有人说他入了魔道,被正派联手剿灭。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身上穿的是道袍,手中握的是旧剑,周身的气势却比当年更盛,几乎凝成了实质的杀意。
“定殊姑娘好眼力。”沈青崖的声音喑哑低沉,“不过今夜,贫道不是来找你的。”
他的目光越过定殊,落在慕容秋水身上。“慕容公子,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十二月初八,金陵城外三十里,梅岭之巅。有一场宴,请公子务必赏光。”
慕容秋水微微一笑:“我若不去呢?”
“那便只能由贫道亲自送公子一程了。”
他的手按上了落星剑。
定殊的刀已在手。刀尖微颤,在雨幕中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是感应到了强敌的压迫。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慕容秋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放心,”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他们不会在这里动手。”
像在印证他的话一般,沈青崖忽然松开了剑柄,往后退了一步。四周的快船上,弩手们齐刷刷地收起了弩箭。
“十二月初八,梅岭之巅。”沈青崖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公子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贫道的耐心有限。这一程请不动公子,自然还有人。但下一次,便不会如此客气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入船舱。
三十二艘快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江面上重归寂静,只剩下风雨声和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定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面对一个对手时,竟生出了无法战胜的念头。那沈青崖身上的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那不是杀过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能练就的。那是杀过数百人、数千人,才能积淀下来的血煞。
慕容秋水松开她的手腕,将油纸伞递给她:“撑着。”
他转身走回船舱,从茶盘底下取出一封信笺,展开来。
烛光下,信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鬼面笑。江湖谣。
而那信纸的右下角,印着一个诡异的笑脸。
定殊盯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去杀慕容秋水的那一夜,翻墙时曾在某处墙角见过同样的标记。也就是说,那个势力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盯上了慕容家。
慕容秋水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极轻,却透着说不出的自嘲。
“定殊,你猜,他们为什么选在梅岭之巅?”
“为什么?”
“因为,”他抬眼看向船舱外漆黑的江面,“那里是我母亲的埋骨之地。十二月初八,是她的忌日。”
油灯在风雨中剧烈摇晃,终于支撑不住,灭了。
船舱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慕容秋水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乌篷船在下一个渡口靠了岸。
定殊率先跳下船,环视四周。
这是一个极小的镇子,拢共不过十几户人家。镇口一棵老槐树,树下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雨中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在这里歇一晚。”慕容秋水下了船,将一锭银子丢给船夫,“明日一早出发,去金陵。”
船夫掂了掂银子,喜笑颜开地揣进怀里:“得嘞,公子一路顺风。”
客栈就在镇口的槐树旁,两层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掌柜的是个佝偻的老头儿,见有客来,忙不迭地迎上来。
“两间上房。”定殊道。
“对不住客官,”掌柜的赔笑道,“小店只剩一间房了,您二位……”
“一间就一间。”慕容秋水接过话头,冲定殊眨眨眼,“省钱。”
定殊眉头皱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房间在二楼最里间,推窗便是镇外的稻田。雨已经小了些,打在稻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定殊将惊鸿刀放在桌上,开始检查门窗。这种小客栈最不安全,门是薄木板,一踹就开。窗户虽然对着稻田,但二楼不算高,轻功稍好的人都能翻上来。她将桌子抵在门后,又把窗子只开了一条缝,刚好够观察外面的动静又不至于让人轻易闯入。
慕容秋水坐在床边,脱下被雨打湿的外袍,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抬眼见定殊又是搬桌子又是擦刀子,忍不住笑了:“你这架势,倒像是要在这里安营扎寨打仗。”
“差不多。”
“那你在那边忙活吧。”他往床上一倒,“我先睡了,困。”
不多时,他的呼吸便均匀起来,真睡着了。烛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舒展,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定殊坐在桌旁,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的雨夜。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慕容秋水时,他在烛光下看书的样子。想起他给她倒的那杯茶。想起他笑着说“我等你很久了”。想起这三年来,他无数次用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面对死亡,无数次在刀光剑影中说些不合时宜的玩笑话。
也想起方才在船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和疲惫。
那些都不是装出来的。
可他说的话,又有几分是真的?
定殊低头看着手中的惊鸿刀。刀身泛着幽幽的冷光,映出她疲倦的脸。她今年二十四岁,从十六岁起就拿起了这把刀,杀了八年人。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人心,可在慕容秋水面前,她总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透。
这个人在笑的时候,心里可能在哭。
这个人在说玩笑话的时候,可能正在做最坏的打算。
这个人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在杀机四伏的江湖里活到现在,还活得比谁都好。
定殊深吸一口气,将刀收入鞘中。
无论如何,她欠他一条命。这条命,是她自愿欠下的。
而在她还清这笔债之前——谁都不能杀他。
这是她一辈子发过的不多的几个誓之一,也是最郑重的一个。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了稻田的浅水里。
定殊瞬间警觉,以最快的速度吹灭蜡烛,无声无息地掠到了窗边。
她的手指搭上刀柄,侧耳倾听。
雨声。
蛙鸣。
然后是——
“叮。”
一声极轻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那不是自然的声响。
那是……弩机上弦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处。
定殊的目光在黑暗中锋利如刀。她从窗缝中看出去,夜色笼罩的稻田里,影影绰绰地站满了黑衣人影,至少有几十个。他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间客栈,弩箭的寒光在雨中明灭不定。
她的心往下沉。
沈青崖果然还留了后手。那三十二艘船上的弩手只是明面上的威胁,真正的杀招在这儿等着。
定殊无声地拔出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