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围杀 ...

  •   雨夜中的稻田,静得不像话。
      定殊贴在窗边,指尖抵着惊鸿刀的刀柄,呼吸压得极轻极缓。窗外那些黑影没有动,像是在等什么信号。弩机上弦的声音只响了一下便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隐秘的窸窣——那是靴底踩进泥水里的声音,很轻,很多。
      至少三十人。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这间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外是一条狭窄的木廊,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声响。若有敌来袭,门口首当其冲。而窗户朝向稻田,对方既然在稻田里埋伏,窗外只会是死路。
      前有虎,后有狼,还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人。
      定殊无声地掠到床边。
      慕容秋水还在睡。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仍旧挂着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窗外的杀机与他毫无关系。
      她俯下身,伸手捂住他的嘴。
      慕容秋水的眼睛在黑暗中霍然睁开。
      没有惊惶,没有迷茫。那双眼睛清醒得不像一个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人,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淡然。
      定殊竖起食指贴在唇边,然后指了指窗外。
      慕容秋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透过窗缝望见稻田里影影绰绰的黑衣人影,挑了挑眉。
      他伸出手,在定殊的手背上写了四个字。
      ——多少人。
      定殊在他手心写:三十往上。
      慕容秋水又写:能打吗。
      定殊沉默了一瞬,然后写:不一定。
      这是实话。她固然是天下顶尖的高手,可在深夜中被三十多名弩手围困,还要护着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胜算最多不过三成。何况她不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后手。
      慕容秋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他坐起身来,理了理中衣的衣襟,动作从容得像是要去赴宴。然后他凑到定殊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了一句话。
      定殊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疯了?”
      “我没疯,”慕容秋水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你听。”
      定殊侧耳细听。
      稻田里的风声忽然变了。原本是散乱的呜咽,此刻却汇成了一个尖细的调子,像是有人用芦苇秆在吹一支短曲。曲声凄厉,穿透雨幕,一波一波地灌进客栈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鬼哨,”慕容秋水说,“动手的信号。”
      话音刚落,数十支弩箭破空而至。
      定殊一把拽起慕容秋水滚到床后。箭矢穿透薄薄的木板,密密麻麻地钉在床板上、墙壁上、地上。那床薄棉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箭雨刚停,定殊反手一拽,将慕容秋水塞进墙角最逼仄的角落。她将唯一一张实木桌拖过来挡在他面前,低声道:“别动,别出声。”
      慕容秋水乖乖缩在桌后,点了点头。那张总带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难得地正经了些许,可那双眼睛仍旧亮得惊人,像是笃定了什么似的。
      定殊转身面对房门。
      木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沉而密,至少有六七个人同时冲了上来。门板轰然碎裂,木屑纷飞中,两个黑衣人当先闯了进来。
      刀光一闪,惊鸿出鞘。
      定殊没有留手。她的刀快到连残影都没有,只有一道冷冽的弧光,划开来者的咽喉,又顺势斩落了第二人的手腕。鲜血喷溅在木墙上,带着灼热的腥气。
      两具尸体还没倒地,门外又是三道黑影扑来。
      定殊脚步交错,避开当胸刺来的一剑,左拳击中对方下颌,右手刀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捅进了对方的腹部。拔刀,回身,横斩。第三人的刀还没举起,便已被斩断了半个脖子。
      五人倒地。
      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定殊握刀而立,衣上溅满了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侧过头,从碎裂的门框看出去。木廊上还有七八个黑衣人,却不敢再冒进了,一个个举着刀剑堵在廊道里,与她隔着一扇破门的距离对峙。
      黑暗中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惊鸿一刀,名不虚传。”
      人群中走出一个矮胖的老者,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身穿袈裟,头顶却囟着一顶破旧的僧帽,不伦不类,像是个假和尚。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却比廊上所有人加起来都重。
      “贫僧渡厄,见过定殊施主。”
      定殊的眼睛眯了起来。
      渡厄。这个名字她听过。十五年前在嵩山脚下屠了一整个镖队的人,后来销声匿迹,江湖上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而且成了沈青崖的人。
      “和尚也杀人?”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渡厄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富贵险中求,何必问来由?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佛珠猛然散开。
      一十八颗念珠激射而来,每一颗都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劲道绝不亚于弩箭。定殊挥刀格挡,惊鸿刀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幕,叮叮当当,一十八声连成一片。
      她挡下了所有的念珠,手臂却被震得发麻。
      这个老和尚的内力深厚得可怕。
      更糟糕的是,在她格挡念珠的那一瞬,廊上的黑衣人齐齐扑了上来。
      定殊咬紧牙关,不退反进。她的身影在狭窄的木廊上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惊鸿刀每一刀落下都有一个人倒地。可敌人太多了,前仆后继,像是杀不完似的。她的肩头挨了一剑,左腰也被一把短刀划开一道口子,虽然不深,血却汩汩地往外涌。
      渡厄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的眼神像在欣赏一出好戏。他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串佛珠,一边捻着,一边念念有词。
      “善哉善哉,施主好刀法。不知施主能撑到几时?”
      定殊没有回答,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她退回房间门口,用刀身支撑着身体,胸膛剧烈起伏。门外,木廊上倒下了至少十二具尸体。可廊外还有更多的人,楼梯上脚步声不断,楼下的大堂里也传来桌椅被掀翻的声响。
      整间客栈都被包围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房间里忽然传来慕容秋水的声音。
      “渡厄大师。”
      那声音清朗从容,没有半点慌张。
      渡厄捻佛珠的手一顿。
      慕容秋水从桌后走了出来,站在满地尸首中间,神色淡然,像是站在自家后花园里赏月。他的中衣上沾了几点血迹,却丝毫不影响他通身的气度。
      “大师刚才说‘富贵险中求’,”他微微一笑,“不知大师所求的富贵,是黄金万两,还是长命百岁?”
      渡厄的眼睛亮了一下:“慕容公子想说什么?”
      “我想说,”慕容秋水展开随身携带的折扇,扇面上那位美人依旧怀抱琵琶,低垂着眉眼,“不管沈青崖许了你多少,我出三倍。”
      木廊上有了轻微的骚动。几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握刀的手松了松。
      渡厄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道:“公子莫非以为,贫僧是能用钱买通的?”
      “不能吗?”慕容秋水笑意更深,“那是我冒犯了。不过——”
      他合上折扇,忽然话锋一转:“大师可知道你投靠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沈青崖背后是谁,他们想要什么?”他顿了顿,“大师可听过一个名字,叫‘鬼面修罗’?”
      渡厄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颤。
      那颗被他捏在指间的菩提子,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你怎么会知道……”渡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慕容秋水的声音依旧温和,可那温和底下透出一种极深的寒意,“重要的是,大师替他卖命这么多年,他有没有告诉过你,十年前替他炼制‘蚀骨香’的人,现在在哪里?”
      “在哪?”
      “死了。”慕容秋水轻声说,“被他亲手杀的。大师若不信,大可以猜猜看,你右臂上那块三年前开始变黑的皮肤是怎么回事。”
      渡厄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扯开袈裟的袖口,低头看向右臂。那上面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黑斑,他原以为只是年老的色斑,从未在意过。可此刻在慕容秋水的话中,那块黑斑忽然变得无比刺目。
      “公子怎么——”他的话还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哨声不像之前鬼哨的阴森,而是短促、暴戾,如同竹管被一刀劈断的声音。
      渡厄的脸色骤然大变,仿佛那哨声是什么催命符。他猛地后退两步,不再看定殊,也不再管那些黑衣人,踉跄着朝楼下跑去。
      “撤!撤!”
      围在廊上的黑衣人面面相觑,随即一哄而散。
      定殊握着刀,看着他们慌不择路地退去,没有追击。她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袖,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
      可她仍然站着。
      直到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她才缓缓转过身。
      慕容秋水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折扇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却不带丝毫玩世不恭的笑意。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定殊的声音沙哑。
      “半真半假。”
      “哪一半是真的?”
      慕容秋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渡厄手臂上的黑斑是真的。毒是鬼面修罗下的,至于是谁炼的毒、那个人死了没有——我不知道。我只是猜他会心虚。”
      定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还没来得及绽开便消散了。“你这个人,连撒谎都撒得这么像真的。”
      “不这样怎么活得到现在?”慕容秋水的语气平淡,可定殊听出了那平淡底下极细微的颤抖。
      他在害怕。
      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这个念头在定殊心里一闪而过,随即被疼痛淹没。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衣袖已经被血染透了,血沿着刀柄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汪暗红色的水洼。
      “你受伤了。”
      “我知道。”
      慕容秋水扶她在床沿坐下,撕下自己中衣的下摆,熟练地替她包扎肩头的伤口。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很稳,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处理剑伤的样子。
      定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方才怎么知道那一刀不会刺中你?”
      “哪一刀?”
      “我在门口杀人时,有个人绕过我,往房间里掷了一刀。”
      “哦。”慕容秋水系好布条,打了个紧实的结,“我看见那刀的角度了,偏了大约三寸,砸不到我。”
      “你眼力这么好,为什么不会武功?”
      慕容秋水的手顿了顿。
      “我不想学。”他说。
      “为什么?”
      “飞雪连天射白鹿……”慕容秋水忽然念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随即自己笑了,“没什么。总之,会武功未必是好事。有时候,手无缚鸡之力反而能活得更久。”
      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被布条缠住的肩头,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定殊,你觉得一个人能背负多少条人命?”
      定殊抬起头。慕容秋水站在满地尸首中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它们在烛光下极深极暗,像是一对被人反复擦拭的黑曜石,越擦越暗淡。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休息一会儿,我下楼看看。”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门,绕过门廊上堆积的尸体,脚步不疾不徐地下了楼。
      定殊盯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三年了。
      她跟着他三年,替他挡了无数次刀光剑影。可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她对这个人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会武功,不知道他和鬼面修罗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口中那“半真半假”的话里,究竟哪一半是真的。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没。
      她闭上眼睛,握紧了惊鸿刀。
      ---
      熹微的晨光透过破窗照进房间时,定殊才允许自己短暂地合了一会儿眼。她坐在一把缺了条腿的椅子上,面朝房门,惊鸿刀横在膝上。肩头的伤口已经止了血,慕容秋水包扎得意外地结实。
      门外响起的脚步声是天亮后的第一个声音。
      轻轻的,不紧不慢,踩在积了雨水的木廊上,发出细小的嘎吱声。
      定殊睁开眼。
      慕容秋水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素面走进来,依旧是那副闲适的模样,昨夜的血雨腥风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楼下灶房还有吃的,我煮了碗面。”
      他递过来一碗。面汤清亮,几根青菜浮在上面,热气蒸腾。
      定殊接过碗,没吃,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她看着屋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面前这碗冒着热气的素面,觉得有些荒诞。
      “掌柜的还活着?”她问。
      “活着。躲在酒窖里,吓得不轻,我多给了他二十两银子。”慕容秋水在她身侧坐下,挑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吃着,“他有惊无险,问题不大。”
      定殊看着慕容秋水若无其事吃面的样子,终于说:“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慕容秋水停了一下筷子,然后继续吃:“怕啊。怕得要死。”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对了。”他把碗里的面吃完,又将汤喝净,放下碗,“小时候有人教过我,真正害怕的人不是发抖的那些,而是把怕藏起来的人。因为一旦被对手看出你在怕,你就已经输了。”
      定殊沉默片刻:“谁教你的?”
      “我娘。”慕容秋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这是定殊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母亲。
      “你母亲……葬在梅岭?”
      “嗯。”他站起身来,推开了窗。
      晨光涌入。窗外是天光微明的稻田,田埂上散落着数十具黑衣人的尸体,雨水将血冲淡成粉红色,在泥土和青禾间蜿蜒成浅浅的水洼。晨雾未散,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
      慕容秋水望着那片稻田,侧脸在晨光中显出疲惫的棱角。
      “定殊,从这里往东三里有个渡口,一日一趟,船能到金陵。”他转过身,对她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润,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不必跟我去梅岭了。”
      定殊握紧了面碗。
      “什么意思?”
      “你欠我一条命,我记着呢。可现在我想把欠条撕了,你走吧。”
      他的语气平静而诚挚,像是真的在为她着想。
      定殊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洒出来半碗。
      “慕容秋水,”她一字一顿,“你当我是谁?”
      慕容秋水怔了一下。
      “我十六岁拿刀,二十二岁欠你一条命。命就是命,不是欠条。”定殊站起身来,肩头的伤口被牵动,痛得她皱了皱眉,可她随即挺直了脊背,“要么你把命讨回去,要么就收好你的话。我定殊不欠死人的情,也不欠活人的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慕容秋水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意外,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坚冰底下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深藏的温度。
      他没有再说什么,弯腰拿起惊鸿刀递给她。定殊一把接过。
      “走,”她说,“去梅岭。”
      ---
      小镇通往金陵的官道被昨夜的大雨冲毁了一段。两人在山野间的岔路口停下来,慕容秋水指着一条往南的小路:“从这儿走,明晚之前能到。那是进山的路,距离梅岭三十里,偏僻,难走,但快。”
      定殊点了点头,率先踏上了小路。
      晨光从两旁密林的缝隙间洒下来,像是碎金铺满了铺满落叶的小径。鸟鸣清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腥甜。
      定殊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慕容秋水走在她身后,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有时候还会停下来从路边采一片叶子放在嘴边试着吹响,吹得不成调子,便笑着丢掉。
      这个人,在昨夜差点死掉之后,还有心情玩树叶。
      定殊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的那副模样只是表面上的。
      走出大约七八里路,慕容秋水忽然开口:“定殊,你知道鬼面修罗是什么人吗?”
      “是你们方才说的那个沈青崖?”
      “沈青崖?”慕容秋水摇了摇头,“他算什么修罗。真正的鬼面修罗比他可怖百倍。十年前,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流传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只知道他们所到之处都会留下三样东西:一张鬼面笑的脸谱,一曲江湖谣的人命,还有一个被毁掉的门派或家族。”
      “齐家?”定殊想起昨晚慕容秋水说过的话。
      “对。还有三年前的慕容家长房一脉。还有更早的殷家、贺家、漕帮……”他报出一连串名字,每一个都曾经是有头有脸的势力,“鬼面修罗像是专门在猎杀这江湖上的‘高手’。不是钱财、不是地盘,就是杀人。杀完之后留下标记。没有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没有人能追查到他们的来历。”
      定殊沉默地听着,手攥紧了刀柄。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唯一的线索是他们的标记。”慕容秋水继续道,“鬼面笑。”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图案:一张被夸张拉长的笑脸,嘴角几乎画到耳根,眼睛是两个漆黑的小点,空洞洞地盯着虚无的某处。
      “齐家灭门时,我在。”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定殊猛地转过头。
      “那年我九岁……”他很难得地说了一个字便停下了,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才继续,“我每年夏天都要去外祖父家住一段时间。那年也是,我去了。然后,在那个夏天,我看见了那些笑脸——在一百二十三具尸体的脸上。有外祖父、外祖母、三位舅舅、年幼的表弟、管家、丫鬟、厨娘……所有人,整整齐齐地躺在祠堂里,像在办一场所有人都到齐了的家宴。”
      定殊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她问。
      慕容秋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间的鸟都静了下来,久到晨光被乌云遮去了大半,久到定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很轻:“因为我不在场。”
      他抬起头,定殊第一次在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道极深的裂痕,像是被强行粘合的碎玉,表面上平滑完整,可底下千疮百孔。
      “那天是我外祖父六十大寿。齐家所有晚辈都到了,只差我一个人。我因贪玩上山掏鸟窝,傍晚才回。”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我在祠堂里,和他们待了一整夜。就坐在我外祖父身边,看着他脸上的笑。”
      定殊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慕容秋水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自己的手,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极淡,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的雾气。
      “后来呢?”定殊问。
      “后来我回了金陵。后来我长大了。后来我开始查。”他说,“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查到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少。鬼面修罗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除了那些杀人的记录和鬼面笑的标记,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而唯一一个被剿灭后又死灰复燃的,就是你昨夜见到的渡厄。”
      “渡厄?”
      “十五年前,渡厄在嵩山脚下屠了振远镖局满门,现场留下鬼面笑。正道联手围剿,他被击落悬崖,尸骨无存。结果昨晚,他活着出现在了这里。”慕容秋水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定殊,“你说,一个本该在十五年前就死了的人,为什么还活着?”
      定殊没有回答。她想起了昨夜渡厄手腕上的黑斑,想起了沈青崖那把锈迹斑斑的落星剑,想起了那些带着诡异微笑死去的尸体。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心里逐渐成型。
      “鬼面修罗没有死,”她一字一顿地说,“他们在暗处养了十五年,甚至更久。”
      “对。”慕容秋水点了点头,深深地注视着她,“而现在,他们来金陵了。”
      他顿了顿:“这一去梅岭,我可能会死。所以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定殊松开了他的手腕。
      她转过身,继续往南走去。
      “我说过,”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林间的风切割成碎片,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刀锋划过冰面,“在你把命还给我之前,谁都不能杀你。包括你自己。”
      慕容秋水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意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也没有他惯常挂在脸上的玩世不恭。那是极轻极淡的、带着些许温度的笑。
      然后他抬步,跟了上去。
      ---
      山林更深了。
      头顶的树冠越来越浓密,遮天蔽日,小径渐渐被荒草和藤蔓吞没。定殊走在前面,用刀鞘拨开拦路的荆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色。乌云压得极低,空气里带着山雨欲来的闷湿气息。
      “要下雨了。”她皱了皱眉。
      “再走十里有一座山神庙,天黑前能到。”慕容秋水说。走了这么远的路,他的气息已经乱了,可他一句都没有抱怨。
      又走了大约三里,路旁出现了一座破旧的茶亭。亭子里坐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脸蛋脏兮兮的,面前摆着三四只粗陶茶碗。
      “客官,喝茶吗?”小姑娘的声音清脆,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定殊的目光在茶亭内外扫了一圈:亭子四面通透,藏不了人。不远处有条山溪,溪水清澈见底。柴堆已经熄灭多时,应该是很多天前有人在这里歇脚留下的。
      “不必了。”她说。
      “喝一碗吧,井水煮的,甜着呢。”小姑娘端起一碗茶,捧着往这边走了两步。
      定殊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忽然一凝。
      小女孩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可是她捧着茶碗的那几根手指——虎口和食指关节处的茧子,厚得不像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的手。
      那是只有常年握刀的人才会磨出的茧子。
      定殊拔出惊鸿刀。
      刹那间,那小女孩脸上的天真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手腕一翻,茶碗碎裂,碎片中赫然藏着一柄极薄极锋利的短刃,直直刺向定殊心口。
      只有三寸距离。
      可这三寸,在定殊面前,不够。
      惊鸿刀后发先至。刀背撞在短刀侧面,将刀刃震飞。随即刀尖一挑,抵住了小女孩的咽喉。
      “谁派你来的?”定殊的声音冷得像冬日的潭水。
      小女孩被刀尖抵着喉咙,却毫无惧色,反而咧开了嘴。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夸张而诡异的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鬼面笑。
      “他让我转告姐姐一句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沙哑,完全不像一个孩子,“那个女人,还活着。”
      定殊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女人?”
      小女孩只是笑着,那张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拉扯她的嘴角。然后她的身体忽然一软,整个人委顿下去。
      定殊接住她倒下的身子,翻开她的眼睑——瞳孔已经散开了。
      服毒自尽。就像昨夜在船上那些说撤就撤的杀手一样,这些人在被擒住的瞬间,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他们不怕死,或者说,被训练得不惧生死。
      定殊缓缓放下那具小小的尸体,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而是震惊。“那个女人,还活着”——
      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那个人。十年了,连她自己都以为早已将这件事埋葬在了记忆最深处。可此刻,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匕首,准确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深最隐秘的地方。
      “定殊?”慕容秋水走上前来。
      “我没事。”定殊收刀入鞘,声音恢复了平静,“走吧。”
      “她方才说的是——”
      “我说了,我没事。”
      慕容秋水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将那座破败的茶亭抛在身后。定殊始终没有回头,可她握刀的手指比往常收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印出四个深深的白印。
      走出数十步之后,慕容秋水忽然低声道:“她说的话未必是真的。鬼面修罗最擅长的不是杀人,而是诛心。他们总能找到人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然后捅一刀。”
      “你怎么知道?”
      “因为十年前,他们也对我做过同样的事。”慕容秋水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他们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三个字——‘你杀的’。笔迹是我娘的笔迹。我后来查了三年才知道,那是我大哥找人临的摹。”
      定殊的步子顿了一下。
      “信是假的?”她问。
      “对。可那一刻的感觉是真的。”他侧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所以我知道,你刚才的感觉也是真的。”
      山道上忽然起了风,吹得两旁的树涛声如潮。
      定殊没有回答。她只是一步一步地踏过那些被落叶覆盖的碎石,脊背挺得笔直。
      而慕容秋水走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中多了一层看不透的东西。
      ---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座山神庙。
      庙很小,破败不堪,神像早已斑驳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可到底是座庙,有门有窗有屋顶,能遮风挡雨。
      慕容秋水在庙后找到一条干涸的山溪,溪床上有几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他搬了两块回来,在庙堂里搭了个简易的火塘,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跃着,将庙里残破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壁画上画的是地狱变相图,阎罗王的青面獠牙在火光中时隐时现,小鬼们执叉提索,将罪人推入滚沸的油锅。画得粗劣,颜色也褪了大半,可在这样的荒山雨夜里,仍旧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瘆人。
      定殊盘膝坐在火塘边,将惊鸿刀抽出半截,借着火光检查刀锋。肩头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换上了沿途采集的止血草捣成的药泥,布条绑得紧实。她的脸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可神情依旧如刀锋般冷硬。
      慕容秋水坐在对面的石头上,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
      两个人都没有提方才路上发生的事。
      火堆里的枯枝噼啪作响,溅起几颗火星。其中一颗火星正落在慕容秋水脚边的干草上,他低头将火星踩灭,然后问了一个与此毫不相关的问题:“定殊,你当初为什么做杀手?”
      定殊收刀入鞘,看着火光沉默了片刻。
      “有人教了我刀法,告诉我世上只有一种活法——杀人,或者被杀。”
      “然后你就信了?”
      “我以为那是真的。”
      “现在呢?”他抬起眼,隔着跳跃的火焰望着她。
      定殊对上他的目光,在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极认真的东西。她垂下眼睫:“现在我知道,那个人骗了我。但刀已经拔了,血已经沾了,回不了头。”
      火光噼啪一响,将慕容秋水的表情映得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火声吞没,可定殊听到了。
      “我也是。”
      定殊抬起头。
      慕容秋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地狱变相图上,嘴角依旧是那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可火光照不亮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却比这地狱图上的恶鬼还要像是在受刑。
      定殊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其实很像。都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久到已经不记得光是什么样子。她以为自己在保护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可也许,她护着的这个人,比她更早就跌进了泥沼。
      夜风从破庙的窗棂间灌进来,吹得火苗剧烈摇曳。炭火明明灭灭,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残破的壁画上,和那些受刑的罪人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定殊闭上眼睛,手搭在惊鸿刀上。
      慕容秋水将枯枝投入火中,望着那簇窜起的火焰,久久没有说话。
      夜雨终于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庙顶的瓦片上,噼噼啪啪,像是千军万马在屋顶厮杀。而山神庙里的火光依旧倔强地亮着,像一颗快要熄灭却又不肯熄灭的星子。
      在通往梅岭的漫漫夜路上,这是最后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
      而梅岭之上,有什么在等着他们,没有人知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