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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上刀 ...

  •   山雨下了整整一夜,天明方歇。
      定殊推开山神庙破败的木门,晨光漫过湿漉漉的山林,石阶上积着清亮的雨水。鸟鸣从枝头滴落,一声,又一声。她握着惊鸿刀,站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腥甜的冷空气。
      昨夜那个小女孩临死前的话——“那个女人,还活着”——像一根细针藏进了她心里最深处,不去碰就不疼,可它一直在。
      “早。”
      慕容秋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醒了,倚着门框,中衣外随意披了件外袍。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精致得不像话的五官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至少比定殊好得多。
      “走,”定殊说,“今天能到梅岭。”
      两人离开山神庙,继续往南。山路越走越陡,树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偶尔几缕漏下来的阳光能在苔藓上砸出一个金色的光斑。鸟鸣渐渐稀了,代之以一种深山的寂静。那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巨大的、似乎有生命一般的沉默,像有什么巨兽蹲伏在群山深处屏住了呼吸。
      过了一道山涧,前方忽然起了雾。
      雾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瞬间便将整个山林笼了进去。定殊立刻停步,手按住刀柄。这雾太浓、太突然,能见度不到三尺。
      “拉紧我。”她低声说。
      慕容秋水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袖。两人在浓雾中缓慢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林中已经暗得辨不清时辰,只能凭脚下山道的倾斜度判断仍在往山上走。
      忽然,雾中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笑声。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很多人的笑声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高高低低地回荡在山林间,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诡异歌谣。
      定殊握刀的手骤然收紧。这声音她听过——昨夜在稻田的鬼哨里,在那小女孩临死前的笑声里,都有同样的调子。
      “别理它,”慕容秋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前所未有的肃然,“这是‘鬼笑林’。鬼面修罗用它来扰乱心智。你越在意,它越响。”
      定殊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笑声在耳边越来越大,几乎贴着耳廓,像是有人就站在身侧冲她的耳朵吹气。她没有拔刀——她知道一拔刀就输了。鬼面修罗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的恐惧。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忽然散去。山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高耸的山峰横亘在前方,山势如刀削斧劈,满山遍野的梅树在冬日里绽放如海,白的、粉的、红的梅花铺陈到天际,云蒸霞蔚,美得几乎不真实。山腰处隐约可见一座石碑,黑石白字,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一股肃穆之气。
      “到了。”慕容秋水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梅岭。”
      两人顺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年久失修,青苔丛生,两侧的梅树却修剪得整整齐齐,枝干虬劲,花开得异常繁盛。定殊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越是安静,她越是警觉——昨夜沈青崖说十二月初八有一场宴在梅岭之巅等着他们,而今天正是十二月初七。他们提前到了一天。
      走至半山腰,慕容秋水忽然拐入一条岔道。这条岔道更窄更荒,石阶几乎被野草吞没。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林木渐疏,露出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只有一座孤坟。
      坟不大,青石碑,碑前摆着几碟早已干枯的供果。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慈母慕容沈氏之墓”。
      慕容秋水在碑前站定。他没有哭,没有跪,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在风里生了根的树。山风吹动他未束的散发,吹动他宽大的衣袖,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可定殊分明看到,他的肩膀在极轻微地颤抖。
      “娘,”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回来了。”
      定殊默默退到梅林边上,背靠一棵老梅树,将惊鸿刀抱在胸前。她不是擅长安慰人的人——她这辈子收到的安慰屈指可数,给出去的更是一句没有。她只知道,此刻的慕容秋水不需要任何人说话。她只需要站在这里,确保没有一把刀能在他背对世界的时候刺向他。
      慕容秋水在坟前站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蘸了山溪的水,仔仔细细地将墓碑擦了一遍。碑上积年的尘垢被一点点擦去,露出底下光滑的青石。他的动作很轻柔,像在擦拭一件极珍贵的瓷器。擦到“沈氏”两个字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娘喜欢吃梅花糕,”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每年她忌日,我都会带一碟来。今年来不及了。”
      定殊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开口。
      慕容秋水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转过身来。他的眼眶微红,却没有泪痕。他走到梅林边,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白梅,轻轻放在墓碑前。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山巅的方向。
      “沈青崖说的那场宴,在山顶。”他说,“定殊,我想上去看看。”
      “我跟你去。”
      两个人在梅林间继续往上攀行。越接近山顶,梅树越是繁密,花开得几乎遮住了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梅花冷冽的清香,可定殊无暇欣赏——她注意到了反常的地方。
      这些梅树太整齐了。每一棵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枝干修剪的角度也一模一样。这不是自然生长的野梅林,这是人工种植的。
      是谁在这荒山野岭种了这么大一片梅林?又为什么种在通往慕容秋水母亲坟茔的路上?
      她将这个发现告诉了慕容秋水。慕容秋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梅岭上的梅林,在我娘去世前就有。我小时候随她来过一次,那时候梅树只有半山腰那一小片。现在……满山都是了。”
      “谁种的?”
      “不知道。”
      他们终于抵达了山巅。
      山顶是一片被梅树环绕的平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废弃的道观。道观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问心观”。门前的石阶已经塌了半边,杂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几棵梅树的枝干甚至穿过了道观的窗户,将木质窗棂硬生生挤裂。
      可道观的门是开着的。
      门内的黑暗里,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光。
      定殊拦住了正要往前走的慕容秋水:“我先。”
      她拔出惊鸿刀,拾级而上。石阶被她的靴底踏过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面老旧的鼓上。走到门槛前,她侧身往门内看去。
      道观里空荡荡的,神像早已被人搬走,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青石供台。供台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在穿堂风中摇晃不定。供台前的地上,摆着一个蒲团。
      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沈青崖。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斗笠摘了放在膝边,露出一张干瘦而凌厉的脸。落星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锈迹比前夜更多了些,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从铁锈里渗出的血。
      “两位施主,来早了。”沈青崖的声音沙哑低沉,在空旷的道观里激起隐约的回音,“宴是明天。”
      “来看看不行吗?”慕容秋水跨过门槛,站在定殊身边,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怎么,沈道长连这点待客的雅量都没有?”
      沈青崖缓缓抬起眼。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得像一潭死水,可里面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沉在潭底的暗影,看不分明,却让人脊背发寒。
      “公子既然来了,贫道自然要以礼相待。”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道观里只有那一个蒲团。
      “不必了。”慕容秋水展开折扇,扇面上的美人依旧低垂着眉眼,“我来,是想问沈道长几个问题。”
      沈青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抚摸着落星剑的剑鞘。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婴孩。
      “第一个问题,”慕容秋水的声音在道观里回荡,“我娘是怎么死的。”
      定殊猛地侧头看他。
      慕容秋水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可那笑意已经变了味,不再是平日里的玩世不恭,而是一种淬了毒的寒锋。他的手捏着扇骨,指节发白。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三分:“令堂的死,与贫道无关。”
      “哦?”
      “令堂临终前,贫道就在她身边。”
      慕容秋水的手指猛地收紧,一根扇骨“啪”地断在他的掌心里。他低下头看了看那根断骨,然后将它慢慢放在供台边上。
      “继续说。”
      “十九年前,令堂沈氏——不,应该称她沈素心——来找贫道。”沈青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道观里听起来格外遥远,“她说,有人要杀她。她求贫道护送她离开金陵,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呢?”
      “贫道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
      空气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定殊握紧了刀柄,她看到慕容秋水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空白。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就像他的灵魂在一瞬间离开了他的身体。
      “谁杀的?”慕容秋水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这就要看公子问的是哪一个‘谁’。”沈青崖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球里忽然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要她死的人很多。那个悬赏万两黄金买她人头的人。那些垂涎她剑法的人。那些恨她入骨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
      “她最亲近的人。”
      道观里的长明灯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火苗差点熄灭。定殊的刀已经拔出了三分,她的直觉在尖叫——有什么地方不对。沈青崖的话里藏了太多的钩子,每一句都在把人往某个方向拽。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冷冷地问。
      沈青崖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可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某种沉凝的力道,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正在缓缓起身。落星剑被他提在手中,剑鞘上的锈迹在灯光下竟然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贫道只是想让慕容公子知道,明日这场宴,来的不止贫道一人。”他顿了顿,“鬼面修罗的主人,也要来。”
      慕容秋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
      “他要见你。”沈青崖一字一顿,“十年前齐家灭门后,他就在等你。他知道你在查,知道你在找。他一直没有动你,不是因为找不到你,而是——”
      “因为他在养我。”慕容秋水接过话头,声音冷得像冰,“就像养蛊一样,对不对?”
      沈青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笑,可那张干瘦的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比哭还瘆人三分。
      “公子果然聪明。明日宴上,公子会见到你想见的人。也会知道,令堂究竟是怎么死的。还有——”他的目光转向定殊,那浑浊的眼球里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定殊姑娘,你也会知道,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在哪里。”
      定殊的手指猛地收紧。惊鸿刀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主人骤然加速的心跳。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谁?”
      “因为,”沈青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当年把那个人从火海里带走的人,也是我们。”
      定殊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一座山庄。山庄里没有一具尸首,只有一个抱着刀坐在废墟里的瘦弱女孩。女孩不说话,不哭,不吃不喝,只是抱着那把刀,坐了七天七夜。
      有人告诉她,山庄里的人都死了。她信了。
      可现在沈青崖告诉她——那个人,还活着。
      慕容秋水忽然伸手,握住了定殊的手腕。他的手依旧很凉,可那凉意在此时此刻却像一盆冷水,将她从某个黑暗的深渊边缘拽了回来。
      “他说的话,未必是真的。”慕容秋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忘了那个小女孩吗?”
      “……是真的。”定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知道山庄着火的事。”
      这件事,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慕容秋水都不知道。
      沈青崖看着他们,缓缓转身,朝道观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长明灯下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像一条通往深渊的裂缝。
      “明日黄昏,梅岭之巅。”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越来越远,“公子,定殊姑娘,好生歇息。这将是一场……让你们此生难忘的宴。”
      话音落下,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道观里只剩下那一盏长明灯,和两个站在供台前的人。
      定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慕容秋水的手还握在她的手腕上,她感觉到了他的温度——比方才更凉了,凉到几乎不像活人的手。
      可她发现,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那是两个人在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过了很久,慕容秋水松开她的手,走到供台前,弯腰捡起了那根被他折断的扇骨。他将扇骨折成两截,轻轻放在那盏长明灯旁边。
      “我娘也是鬼面修罗杀的,对不对?”他轻声问。
      定殊没有回答。答案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
      慕容秋水转过身,朝道观外走去。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替你自己问清楚。”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那片如火如荼的梅林。定殊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玩笑话结束一场对话。
      山风吹过梅林,带起漫天花瓣。慕容秋水走在花瓣雨中,脊背挺直,脚步沉稳。那个总是笑着的人,此刻看上去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剑——藏了太久的锋芒,终于要见血了。
      定殊靠在供台边上,望着那盏摇曳的长明灯。
      灯芯已经快要烧尽,灯油所剩无几。可在它熄灭之前,那豆大的火焰依旧倔强地亮着,将道观里残破的壁画映得忽明忽暗。画上画的是地狱变相图,和山神庙里的那幅一模一样。
      阎罗王的青面獠牙。小鬼们的狰狞面目。罪人们在滚沸的油锅里扭曲的脸。
      而那些罪人的脸上,无一例外地挂着一模一样的笑。
      嘴角咧到耳根。
      鬼面笑。
      定殊忽然想起一件事。
      山神庙里的壁画,和这座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道观里的壁画,为什么画的是同一幅地狱变相图?
      这座问心观,究竟是谁的道场?
      她站起来,走到壁画前,伸手摸了摸那些斑驳的颜料。颜料已经干裂发黑,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小片颜料是新的——不是刚刚画上去的,但最多不过三五年。那片新颜料勾画的,是一行小字。字迹极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她凑近了看。
      那行字是——
      “素心,等我。”
      定殊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沈素心,是慕容秋水母亲的名字。
      而这座道观,在十九年前,沈素心死之前,沈青崖曾站在这里和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他刚才说,“令堂临终前,贫道就在她身边”。
      可她“死后”呢?
      葬在半山腰的,真的是沈素心的尸骨吗?
      沈青崖方才说——“鬼面修罗的主人,也要来”。
      他要见慕容秋水。
      他一直“在养他”。
      定殊走出道观,站在梅林边缘。山风将花瓣吹得漫天飞舞,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刀鞘上。她望向山下,慕容秋水正站在母亲的坟前,背对着她,背影被漫天梅花衬得单薄而孤绝。
      明日就是腊月初八。
      沈素心的忌日。
      也是鬼面修罗为慕容秋水设下的一场宴。
      定殊握紧了手中的刀。
      不管明天来的人是谁,不管沈青崖口中那些“真相”是真是假,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个选择,从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开始,就从未动摇过过。
      夜幕从东边的天际缓缓压下,梅岭隐入深沉的黑暗。山顶的问心观里,长明灯在燃尽了最后一滴油之后,无声地灭了。而在黑暗的最深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座小小的道观,注视着那两个无处可逃的人。
      梅岭无言。
      刀已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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