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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旧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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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冗长的似乎没完没了。
胡同里的老槐树影子拉的老长,江星瑶撕开刚买的冰棍,脚步轻快的往家走,冰棍上散发的白雾是炎炎夏日中唯一鲜活的气体。
他今年八岁,穿着小小的白色短袖和背带短裤,新买的小白鞋一尘不染,他就是这条小巷子里最时尚、最帅气的人类幼崽。
邻居李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择菜,看见他就笑:“瑶瑶,又买冰棍啦?不怕你妈看见说你啊。”
江星瑶的小嘴每次只能咬掉冰棍的小小一角,他舔了舔嘴唇道:“小铭哥考了100分,我妈高兴,是不会跟我一般见识滴。”
他口中的小铭哥,是住在隔壁的男孩顾铭,比他大四岁。两人的母亲是闺中密友,沈楠对好友的孩子视若亲子。
可江星瑶总觉得,顾铭好像不大喜欢自己。
就在昨天,妈妈给了他一只超级可爱的兔子,比大布娃娃还要好看,他忍不住想要和顾铭分享,顾铭一把推开了他,连同那只兔子也被他推走,然后冷冷的说一句“幼稚”,转身就走。
江星瑶抱着兔子站在原地,有些不高兴,只好像摇小孩睡觉一样晃了晃兔子,一边念念有词:“小兔子,别伤心,小铭哥其实心里是喜欢你的,只是不好意思说。”
这时一人迎面走来,正是顾铭,他看到江星瑶,只是沉默的绕过他,朝家的方向走去,江星瑶叫住他:“哎,小铭哥,这个是给你的,我妈说你考了第一名,奖励你的,我也有一个。”
顾铭一看,原来是一对用绿色丝线编成的幸运草手环。
“我考第一,为什么你也有奖励?”
江星瑶懵了:“妈妈想奖励我就奖励了,而且这个是有寓意的,妈妈说,我和你,我们两个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顾铭哼了一声,倒也收下了手环。
江星瑶扭头回家了,继续吃着他那化了的冰棍,为了不弄脏手,他连忙将底部化开的液体抿干净了。突然,一阵尖厉的惨叫毫无征兆的响起,吓的他手一抖,冰棍掉在了地上。
那是江星瑶听过的最恐怖、最令人头皮发麻的绝望的声音,而声音的源头正是顾铭的家。
院子里静的可怕,顾铭就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江星瑶心跳如鼓,他环顾四周,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房梁上悬挂着一条蓝围巾,冬天时常能在顾阿姨的脖子上见到它,她笑着对他说:“瑶瑶你看,这是你妈妈,亲手给我织的哦。”
而现在,顾梅阿姨的头颅就卡在围巾上,双眼暴凸,舌头伸出老长,脸色灰白,悬在半空中,甚至能看到身体在小幅度的晃动。
“顾……顾阿姨?”江星瑶发现自己的声音极为颤抖,恐惧的情感不知不觉中已达到巅峰,随后他听到自己也发出了比顾铭细弱但却同样惊恐的声音。
“啊啊啊啊!!爸爸,妈妈……”江星瑶被眼前恐怖的场景吓的团团转,他一回头就发现不知何时门外围了许多人,邻居们被两个小孩先后发出的叫声引了过来。爸爸妈妈拨开人群,妈妈见到此情景,差点瘫软在地,被爸爸一把扶住。
江星瑶扑到妈妈怀中呜呜的哭了起来。
顾铭死死瞪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梅子……”沈楠也哭着唤好友的乳名,她做梦也想不到,顾梅会以这样凄惨的死方式在了自己面前。
江远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对围观的邻居说:“麻烦大家回避一下,我先报个警。”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拨号的时候,目光落在顾铭身上,那孩子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警察和救护车很快就来了,警戒线把小小的院子围了起来。
沈楠走过去,心疼的拉住顾铭的手:“小铭,不怕,先跟阿姨回家吧,我做了你爱吃的……”
顾铭抬起头,那双曾经总是带着点疏离的眼睛,此刻红的吓人,里面布满了血丝。他使劲推开了沈楠,哑着嗓子喊:“走开!”
然后他又缩回那个角落,把脸埋在膝盖里,再也不肯出声。
顾梅的葬礼是沈楠夫妇一手操办的。
沈楠每天都往顾铭家跑,给他收拾屋子,做好饭菜端过去,可顾铭总是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江星瑶见他这样,心里闷闷的。以前,顾梅阿姨总会给他吃甜甜的糕点,而顾铭虽然对他冷淡,却会为了他与高年级的男生打架。想起昨天,顾梅阿姨还摸着他的头说“瑶瑶以后肯定比你小铭哥有出息,以后要多照顾照顾他。”
这样想着,他打定主意,跑到沈楠房间,拉着她的衣角晃:“妈,小铭哥一个人好可怜,我们把他接到家里来吧?”
沈楠叹了口气,摸着他的头说:“你小铭哥现在心里难受,可能不想……”
“我去说!”江星瑶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他说,我们家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小兔兔,他肯定会来的!”
那天晚上,江星瑶磨了沈楠一整夜。
沈楠想到顾梅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沈楠,小铭就交给你了”,想起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样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对江远说:“明天,我去跟小铭说。”
第二天一早,江星瑶提着饭盒,来到了顾铭家。门没锁,他推门就看见顾铭抱膝坐在床上发呆。
“小铭哥。”江星瑶放轻脚步走过去,把饭盒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妈煮的,你吃点吧。
顾铭没回头,也没接。
江星瑶有点尴尬,他把饭盒里的食物拿出来摆在小桌上,小心翼翼的说:“我爸妈同意收养你了,你搬来我家住吧?正好我家有一间空房,你可以住我隔壁,我们晚上还能一起看喜羊羊……”
“……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的爸爸妈妈就是你的……”
“砰!”
顾铭突然猛的站起来,一脚踹翻江星瑶摆放食物的小桌子,食物全部落在地上,淋漓的汤汁溅脏了江星瑶一尘不染的小白鞋。
“谁要跟你做一家人!”顾铭尖锐的吼道,他死死的盯着江星瑶,眼睛里是江星瑶从未见过的愤怒和……憎恶?
“你以为你家是什么好地方?有钱了不起吗?我妈刚走,你们就来可怜我?我不需要!”顾铭不管不顾的发泄着自己的情绪,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收起你们的假好心!我顾铭就算上大街上要饭,也绝不吃你们江家的米!”
江星瑶吓的哆哆嗦嗦的站在墙角,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鸡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顾铭打断他,一步步逼近,“你是想让我像条狗一样对你们摇尾乞怜?让我寄人篱下,一辈子抬不起头?江星瑶,你和你那个妈一样,都让人恶心!”
江星瑶的火气也上来了,说他可以,他妈妈又做错了什么?他狠狠的推了顾铭一把:“我还不是怕你挨饿,怕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会害怕?你就是个不识好人心的大笨蛋!你有气就冲我撒,但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妈!”
顾铭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却迎面遇上了沈楠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他不想看见那对天真到残忍的母子俩,于是拔腿往外冲,沈楠急忙追过去:“小铭?你去哪?”
顾铭像是没听见,径直冲出院子,跑到了胡同口的马路上。此刻,一辆满载钢材的大货车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顾铭跑的太急,根本没看路,货车近在眼前。
“小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沈楠不顾一切的扑身上前,使劲儿推开了少年。
顾铭踉跄着滚到路边,手肘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他抬起头,看见江星瑶那不可置信的震惊的双眼,看见沈楠被货车卷入车轮下,看见一片刺目的猩红。这场景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不亚于悬挂在房梁上母亲。
“妈!!!!”
追上来的江星瑶声音一下变了调。
他冲上来,跪倒在血泊里,抓住那只温度正在迅速流失的手,母亲的血液似大红色的彼岸花,妖艳诡谲的盛开在江星瑶的白色裤子上。
顾铭瘫坐在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面对抱着母亲的尸身哭的几乎昏厥的江星瑶,刚才还在叫嚣的愤怒和厌恶,此刻全都变成了恐惧和悔恨。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这个倒在血泊里连命都没了的人恶心,说她假好心。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江远疯了一样从胡同里跑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像是难以承受这种打击,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江星瑶还死死抱着母亲冰冷的尸体,转头就看见父亲也倒了下去。
他害怕极了,妈妈出事了,爸爸该不会也……
江星瑶一轱辘爬起来奔到江远身边:“爸!!!”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事情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茫然无措的抬头,突然与一个人目光相对,是顾铭。
顾铭看见,那双曾经像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你现在满意了吧?”
江星瑶看着顾铭手上的幸运草手环,“我妈说过,带着手环,就要一辈子做最好的朋友,”他拿出随身带着的袖珍折叠刀,“我才不要和你这个扫把星做朋友。”
绳结落地的这一刻顾铭才懂得江星瑶在自己心里有多么重要。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别墅区里,一场截然不同的风暴,正在上演。
韩辰趴在自己的书桌上,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画画。他今年十岁,穿着一身昂贵的真丝睡衣,却不像其他同龄孩子那样在玩游戏、看动画片。桌上摊着一张画纸,上面画着一条幽静的林间小径,小路尽头,有一只回头的小鹿,鹿角用白色画笔勾勒的如梦似幻,眼睛大大的,但是没画完,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
这是他幻想了无数次的画面。在父亲布置的繁重的学业任务中,在母亲偶尔清醒时哼唱的童谣里,这片清幽的森林给他提供了一个可以让精神得到歇息的场所,这只小鹿,是他唯一的慰藉。
他喜欢画画,喜欢用色彩和线条构筑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父亲冰冷的眼神,没有母亲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哭喊,只有阳光、草地,和那只永远不会离开的小鹿。
“咔哒。”
房门被推开,父亲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在看到他手里的画笔和地毯上散落的草稿时,眉头才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韩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你再弄这些没用的东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下个月有个重要的商务酒会,我已经让张妈给你准备了西装,从现在开始,你要每天练习商务礼仪和英语。”
韩辰慌忙把画纸往身后藏,小声说:“爸爸,我再画十分钟,就十分钟……”
“我说了,不行!”韩世杰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一把抢走画纸。
韩世杰看都没看,随手就把画纸撕成了碎片。
“撕啦——”
纸屑像雪花一样散落在地毯上,韩辰的心也仿佛被撕成了碎片。
“爸爸!”韩辰急的哭了出来,伸手想去捡那些碎片,“你别撕我的画!那是我的小鹿!”
“小鹿?”韩世杰冷笑一声,“韩家的继承人,心里应该时刻想着管理公司,谈判签约,而不是这些幼稚的动物!”
“呜呜……”韩辰忍不住低声抽泣了起来。
韩世杰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韩辰的脸上。
“收起你的眼泪,跟你说过多少次?悲伤是最没用的情绪,韩家不需要一个懦弱的只会哭泣的废物。”
韩辰被打的偏过头,脸颊火辣辣的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被他死死的憋了回去。
“韩辰,给我记住,”韩世杰盯着他,眼神冰冷,“从今天起,你的世界里,只能有权利、金钱和家族的长远发展。把这些没用的东西,全都给我忘掉。”
他转身要走,房门却突然被撞开,一个穿着睡衣的美丽明艳的女人冲了进来,头发散乱。那是韩辰的母亲,季明初。
“不许你打我的孩子!”季明初疯疯癫癫的扑上去,撕打着韩世杰,“你凭什么这么对我的儿子?!你这个魔鬼!你还我儿子小鹿!还我儿子森林!”
女人失控后力气大的惊人,韩世杰被她扯的后退了几步,脸色瞬间变的阴沉。
“把这个疯女人给我弄走!”他咬牙切齿的对着门外喊。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镖立刻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季明初。
“辰辰!辰辰!”季明初挣扎着,伸出手想抓住韩辰,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别怕,妈妈保护你!妈妈没疯!是他想害我!”
“妈!”韩辰拼命去拉母亲,却被韩世杰死死按了回去。
“看好她,把她送到疗养院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探视,”韩世杰指着一旁泪流满面的儿子,“包括他!”
“不!爸爸!你让我妈妈回来!”韩辰拼命挣扎,拳头攥的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你凭什么让我们母子俩分开?!我要见妈妈!我要妈妈!”
韩世杰蹲下身,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听着,韩辰。你母亲疯了,她需要治疗。而你,是韩家唯一的继承人,这是你的使命。”他把一本厚厚的商务英语教材扔在韩辰面前,“从现在开始,给我背单词,明天早上我要检查。”
说完,他起身离开,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韩辰一个人、一本教材和一地的碎纸片。
韩辰看着那些纸片,看着上面那只被撕碎的小鹿,突然用尽全力,把教材狠狠的扔在地上。
他没哭,只是死死的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韩辰蹲下小小的身体,把那些画纸碎片一点点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拼在一起。
小鹿的眼睛还是空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空白的地方,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
总有一天,我会画出完整的小鹿。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