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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外   回忆至 ...

  •   回忆至此刻终止。华洇叹了口气,把手中的笔放下了。身旁的林清池微微侧过脸,问他:“怎么了,累了?”
      “嗯。”嗓音懒洋洋的,像是疲惫至极。
      林清池合上书本,似也有些劳累,他揉了揉眼睛,顺便熄了灯:“那休息会吧,吃完饭再学。”
      他们简单地吃了点意面,回到书房后一个伏案临帖,一个捧书细读。华奕今日难得有空回来,与陈靖商讨工作安排。
      楼下,二人突然接到组织的紧急密令——午夜之前,必须与线人接头,取回部分被捕人员的名单。窗外雨势渐急,檐下水滴砸在青石板上,一声声像催命的更鼓。
      “怎么回事,他们这几天明明没什么大动静,怎么说出动就出动,莫非是要生出什么变故,想要速战速决?”陈靖随着华奕上车,不解道。
      华奕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板着脸:“上层的意思,我也不清楚。对了,东西带了吗?”
      陈靖轻笑:“嘿,你和我想一块去了。放心,自然带了。”
      对于高层下达的任务,二人也并不是完全相信,叛徒出在高层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绝不可忽视。
      “凡事要留心。”华奕沉重地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斟酌,带着疲惫和凝重。
      “嗯,放心。”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条偏僻的胡同。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青灰色的砖墙上,胡同里静的出奇,只有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路旁的老槐树下,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了积了薄灰的石阶上。
      华奕眯起眼,目光扫过胡同两侧——太安静了。
      平日,这是该是嘈杂无比的。杂粮店的老板娘会坐在门口剥豆子,几个孩子追打着跑过石板路,街坊邻居搬出凳子准备聊天......可今日,店门紧闭,连只野狗的影子都瞧不见。
      “这他妈太不对劲了。”陈靖骂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枪柄,他掏出来递给华奕:“东西给你。”
      华奕点了点头,右手接过后伸进大衣口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脚步,朝十几米外的照相馆走去。
      照相馆的门虚掩着,玻璃橱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里头黑黢黢的,像是张着口的兽。
      华奕硬着头皮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两位是要照相?”一个瘦高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堆着笑。华奕的脊背绷紧了,该死的第六感来袭。他觉得浑身不舒服,空气里像是下了毒。他刚想带着陈靖退后,眼前的男人袖口寒光一闪,匕首已朝着他的肩膀划来!这速度太快了,根本无法躲避。
      “嗤——”
      刀刃割破衣料的声响格外清晰,华奕到抽一口冷气。血腥味瞬间在空气里散开。他和陈靖几乎同时拔枪,可二楼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持枪的男子冲了下来,黑洞洞的枪口马上举起。
      “砰!”华奕抢先开枪,最前面的男人捂着右腿栽倒。
      一瞬间,人群炸开了锅。
      木屑飞溅,陈靖侧身滚到柱子后,子弹擦着他耳畔飞过,将身后的玻璃窗打得粉碎。晶莹的碎片如雨点般砸落,在夕阳下折射出猩红的光。
      “妈的一群枪法垃圾的蠢货,陈靖,跳窗!”华奕厉喝一声,纵身撞向窗框。
      “噗!”子弹穿透他的右臂,血珠溅在窗棂上。紧接着又是一枪,他腰测一麻,剧痛让呼吸都滞了一瞬。
      “我草你大爷的你他妈别说了,枪法再差人也多啊卧槽!”陈靖一把拽住他胳膊,两人踉跄着跌出去。碎玻璃渣扎进掌心,二人疼的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
      “快走!”陈靖架着他往车旁边冲。华奕的衣服下摆已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痕。
      引擎轰鸣的刹那,子弹如冰雹般砸在车上,后视镜“啪”地碎裂。陈靖猛打方向盘,轮胎碾过碎石,将喊叫声远远抛在身后。车内只剩下华奕压抑的喘息,陈靖咬紧牙关,恶狠狠地说:“奕哥你坚持住,我们先回家。他妈的,线人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华奕闷哼一声:“别说了,让我安静会......”
      “好,好,我闭嘴。”
      破晓
      这两个孩子睡在两间屋子里,期间华洇总是来敲林清池的门,并且不老实地爬上了他的床,想让他陪自己玩。可林清池实在是太累了,只好婉拒。二人只小睡了一小会,便没了睡意。
      一大清早,林清池的睡衣还没有换下,他一时间有些恍惚。这是他这么些年来第一次睡这么舒服的床,醒来便发现床上隔着一套干净的衣服,这是华洇给自己挑的。不仅如此,他还闻到了饭香,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感席卷了林清池的心脏,他眼眶微红,起床穿衣。
      自己明明是来照顾华洇的,怎么......他连忙起身跑去厨房,眼前的一幕差点没让他过去。
      “你干什么呢。”林清池见华洇这小屁孩居然想开火做饭,凌乱的厨房已然不堪入目,这家伙居然还笑得出来。
      “你饿了就和我说,你自己动什么手?老爷要是知道了......”
      华洇见林清池有点紧张,宽慰地冲他笑了笑:“他不罚你,我爹和别人不一样,你大可宽心。”
      “乱是乱了点,简单的吃食我还是会的。我不能让你饿着。”
      “你下来,我来弄......”
      敲门声终止了对话。准确来说不是敲,是撞。一下比一下重,最后变成濒死野兽般的抓挠。林清池皱着眉,他让华洇把华洇护在自己身后,死死盯着门板:“谁?”
      “阿洇,清池,你们开开门!”陈靖急切的音调响起,林清池终于松了肩膀,抬手开门。
      血腥味扑鼻而来。华奕被搀扶着,衣领浸透暗红。华洇怔愣片刻,脸上血色全无:“爹.......爹!”
      林清池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捂住他的眼,尽管自己脸色惨白,他还是腾出一只手,用牙咬着衣服下摆,硬生生撕下一块布来。他将布料递给陈靖,先让他勒紧肌肉止血,随即保持着捂住华洇眼睛的动作让开一条道。
      不知何时,林清池感受到掌心的湿热,看到华洇脸颊上留下的热泪。林清池终是不忍,蹲下身子略有犹豫地保住了他。
      “好了,好了,不哭,我在呢,你爹会没事的,别担心。”他伸手摸摸华洇的头,柔声哄着。
      华洇紧紧抱着他,鼻尖若有若无的清淡香味此刻却混着血腥味。他想挣脱林清池的手,但对方并没有妥协。
      “你们上楼吧,抱歉,他的伤实在是太严重,医院又太远,否则我绝不会......”
      “嗯。”
      林清池急忙应下,与陈靖那双充满自责与担忧的眼睛对上。
      “我知道,你们不想让我们看到。”林清池低头看着他给华奕消毒的手,“但血,我见多的了,不用担心我会有什么阴影。至于小少爷......你们放心吧,阿洇交给我来照应,陈先生,你简单处理完就快些送医吧。”
      “对了,您的手,也记得处理一下。”
      陈靖愣了一瞬,没再说话,只是紧皱着眉头应下。林清池半抱着华洇上楼,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华洇的眼睛重新见到了光明。他呼吸急促,茫然地看着林清池。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砸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那些人带着华奕离开了,而他却只能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林清池拉上窗帘,屋内昏黄一片。他将外界的混乱暂时隔绝。但华洇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着衣角,像是要把布料碾碎。这些都被林清池看在眼里。
      “阿洇。”林清池轻声唤他,伸手抚上他的脸。少年的脸颊冰凉,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林清池的手背,烫的他心头一颤。
      他缓缓擦去那些泪痕,动作轻柔地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娃娃。
      “哥......”华洇哽咽开口,“我已经失去母亲了,我不想再失去父亲。”
      “我知道,我知道。”
      沉默片刻,林清池犹豫着开口:“阿洇,或许......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林清池温柔似水的双眸凝视着华洇,睫毛轻颤,像蝶。
      华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得到应允,林清池垂下眼睛:“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至少你还有父亲陪在身边。我跟你一般大的时候,大概四年前吧......父亲早已离开我好多年了。”林清池犹豫着,还是克服了自己身体的不适,拉过他的手,带他坐到床边掀起窗帘一角。窗外风声渐紧,树枝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张牙舞爪地晃动。
      “我只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我刚出生,一次是我两岁。但很显然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这还是后来我听我母亲告诉我的。”
      华洇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恨过他。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不知道他的名字,不清楚他的生平,我甚至不知道他至今身在何处,是死是活。”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华洇毫无血色的脸上。少年抿着唇,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但好在终于止住了眼泪。
      “我和母亲过得很不好,她靠卖身活命,我们一起生活的那条破巷子里,那个地方,杀人之类的事情是常有的。我和母亲除了混口饭吃,还要保全自己的生命。”
      “原本我以为我会在某一天命丧黄泉,或者说,我已经打算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林清池晦暗的目光中生出些许柔情与感激:“直到那天,我最绝望的那天,遇到了你的母亲。”
      华洇转头看向他,神色似有惊讶,也有黯淡。林清池察觉到他的反应,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像是无声的安抚。
      “那天,有位陌生男子闯进我家,应该是母亲的客人之一。他强硬地想要带我母亲走。我母亲不从,他便出手殴打,嘴里‘贱货’‘婊子’地骂,还想当着我的面强辱她。我不忍母亲受辱,抓起桌子上的刀就扎进他的后背。那男人吃痛,将桌子上刚烧开的一杯水泼向我,好在我躲过了。”
      林清池说罢,抬起手给华洇看手腕处的烫伤,“这个,是我替母亲挡下的。”
      “那男人的嘴里没有一句好听的话,他像中了邪,拿起那一整壶热水摔在地上。我冲过去护在母亲身前,热水溅到了我的手腕。”
      “幸运的是,烫伤的面积并不大,但如果我没有冲过去,这水溅到的就是母亲的眼睛了。”
      “我那时不知怎么了,就想和他拼命。但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就算我握着刀子,在他面前也只不过是一只蝼蚁。母亲那时候怕极了,她跪下求他不要伤我,说她愿意跟他走。但那人怎么会听呢。他硬生生掰断了我的手腕,夺过刀子就向我刺过来。我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
      林清池说到这,抬起眼看了眼天边的云。
      “我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我听到了刀子扎进血肉的声音,等我再度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母亲倒在地上的背影。”犹记那鲜血从胸口缓缓渗出,在地上晕开一片鲜红的花。
      林清池重新看向华洇的眼睛,像是在透过他看向某个人:“后来,我发了疯般地冲向他,想要与他同归于尽。在他手里的刀子距离我只有一厘米的时候,你母亲开枪击毙了他。”
      那一刻,腥臭的血液溅在林清池的脸上,温热的液体混杂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他恶心地连连呕吐,喉咙里泛起一阵剧烈的痉挛,胃里的酸水几乎要涌到嘴边。
      顺着枪声转头去看,一位身着黑色纱裙的女人举着枪,枪口还冒着丝丝白烟,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神色凝重地收回枪,踏着满地鲜血慢慢走来。
      “杨先生叫我不要怕,她说会带我回家,会好好安葬我的母亲。”
      “于是,我跟了她。她替我正骨,给我疗伤,给我饭吃,甚至......还给我地方住。再后来,我按照她的意愿,见到了你。”
      “其实我并不想见你,因为见到你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她不在了。”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我遇到的少爷小姐都没有心,他们看不起我们,羞辱我们,随意践踏我们的自尊。但杨先生不一样,你和华先生,也不一样。”
      华洇神情复杂,他咬紧下唇,尝到了丝丝甜腥。
      林清池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母亲跟我说‘世界会给爱留下退路。’”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融进雨里,“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
      华洇闭上眼,泪水再次涌出。他始终紧闭嘴唇,未曾言语。
      “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并不喜欢你。”林清池伸出手,替他擦去泪珠:“就算我一开始再讨厌你,你也是她的孩子。所以我把厌恶压在心底。抱歉,是我对你有刻板印象,你跟他们不一样。”
      华洇眼眶红透了,似是关切:“他们怎样对你?是谁?”
      “......以后有机会讲给你听。”
      “睡吧,再不睡,天又要亮了。”
      窗外,雨势渐猛。整个山东都被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水雾中。可在这狭小的房间里,至少还有一丝温度能让人暂时忘记窗外的风雨。
      “哥,有我在,以后谁都不能欺负你。”
      林清池闻言,勾唇轻笑。他伸手替华洇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床上的人疲倦地闭上眼,可他的手指仍紧紧攥着被角,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清池坐在床边,安静的陪着他。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才起身去睡。
      但他明白,这场风雨远未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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