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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soulmate soul ...

  •   soulmate。这个词很重,重到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敢用在自己身上。但它又很轻,轻到在他们之间,它就是一个不需要说出来的、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她说上半句,他接下半句。他想到一件事,她已经在做了。她害怕的时候,他不用问就知道怎么安抚她。他不安的时候,她不用知道原因就能感觉到。
      不是因为默契,默契是可以培养的。是因为他们在遇见彼此之前,就已经在用同一种方式理解这个世界了。所以他们才会在同一个问题上得出“未来不可逆”的结论,才会在同一句话里读出“百鬼夜行”和“悲壮的想念”,才会在同一个夏天里,做出了同一个决定——靠近对方。
      杨易的手在走路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手背凉凉的,指尖也是凉凉的,像是还没有从书店的冷气里缓过来。他的手指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穿过她的指缝,最终停在和她十指相扣的位置。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温。
      他们没有说话,继续走着。梧桐叶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流过去又流过来,像时间的河流在身上淌过。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在他们前方,把他们要走的每一条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杨易说:“下次去景德镇,我们去那个市集,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指给我看。”
      她握紧了他的手,说:“嗯,很多。”
      他说:“那就慢慢看,反正有的是时间。”
      他说“有的是时间”的时候,语气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不需要怀疑的事情。不像一个承诺,更像一个他已经看到了的、正在发生的、不可逆的未来。
      初秋的傍晚,天边还挂着一抹淡淡的橘色。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干爽的凉意,吹动了工作室里晾架上那些素坯的影子。
      李雾把最后一个打磨好的素坯摆整齐,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一排排瓶瓶罐罐安静地立在架子上,等着上釉。她手指上的泥已经洗掉了,但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细碎的粉末。她随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正准备去拿釉料,手机亮了。
      “你下课了吗?还是在工作室?我有一个东西想送过去。”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其实她每次给他发自己画的图,都不是真的为了让他点评。只是想说说话。想找个借口让手机震动一下,让他的名字出现在对话框里。但她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我想你了”,于是就拍一张刚画完的画,或者正在做的雕塑半成品,打一句“今天这个颜色是不是不太对”。然后他就会认认真真地把图片放大,一笔一笔地看,发过来很长很长的话:这里可以再压一压,那边的过渡再柔和一点会更好,你看这个角落如果把暖色提亮一点……
      他说得很认真,她听得很认真。然后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好了一点点。不是技巧上的,是那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会让她也想认真对待自己画出来的每一笔。
      喜欢上一个人,连自己都会变得更好。这件事她现在信了。
      她很快回了消息:“在工作室!”打完又觉得三个字太硬了,想加个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加。算了,矫情什么。
      杨易看到“在工作室”三个字的时候,几乎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肯定是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随便盘在头顶,有好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也不会去别到耳后。每次干活都像上战场,东西摊了一桌子,杯子里的水从热的放到凉一口都没喝,像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
      他把车钥匙揣进兜里,拿起那本画册,出了门。
      初秋的巷子里,路灯刚刚亮起来。地上有零星的落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响。他走得很快,但到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门没关严,他推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先涌了出来。
      她就站在工作台旁边,侧对着门,正弯着腰检查最后一件素坯。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松松的结,工作服的袖口上有一小片干掉的釉料。她专注极了,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起,手指稳稳地扶在坯体上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瑕疵,才满意地把它放回架子上。
      杨易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这一幕太熟悉了。第一次见她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坐在拉坯机前,泥巴在她手里从一团混沌慢慢变成圆润的形状,鼻尖上沾了一点泥,她抬眼看见他,笑了。那个笑他记了好多年。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她,和眼前的她。那幅画是她前几天画的,微信发过来的时候说“感觉还是不太对”,他放大了看了很久,给她写了七八条语音。可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张画也好,那些建议也好——都比不上她站在暖光灯下认真做东西的样子。手更稳了,动作更有数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慌慌张张地到处找工具。她变得更专业了,更利落了,更像一个可以被称作“手艺人”的人了。
      可是在他心里,她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个会不小心把釉料溅到脸上的姑娘,还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还是他看多少遍都不会觉得腻的人。
      李雾终于把最后一件坯放好,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眼睛里开始亮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快步走过来,顺手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我结束啦!明天早晨过来检查就好了。”
      她坐到旁边的矮凳上,抬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有一小片干掉的釉料从她眉骨上方落下来,沾在颧骨旁边,她自己浑然不觉。工作服上、手指上、甚至眉毛之间,都有零零星星的白色小点。
      杨易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那片小点被蹭掉了,他的指尖凉凉的,带着秋天傍晚的温度。女孩愣了一下,耳朵尖悄悄地漫上一层粉色。
      “我买了一本画册,觉得你会喜欢。”他把书从身后拿出来,递给她,“快看看。”
      李雾低头一看封面,瞳孔瞬间放大了。
      “天哪——是这个!”她几乎是抢过去的,两只手捧着画册,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她已经顾不上等回答了,直接翻开第一页。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看到喜欢的笔触还会“哇”一声。整个人缩在凳子上,弯着腰,头发又散下来一缕落在脸侧,她也顾不上别到耳后。
      杨易看着她,笑了。
      他就知道她会这样。上次她在他手机上看到这位作者的作品集电子版,趴在屏幕前看了整整一个小时,每一张都放大、截图、存进收藏夹。他当时没说什么,转头就去托人从海外代购了这本画册。等了一个多月才收到,值了。
      李雾翻完了最后一页,意犹未尽地合上书,抱在怀里不肯松手,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认真:“喜欢,好喜欢。这个画风和内容都太喜欢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把画册放在桌上,转身去翻自己的帆布包:“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杨易看着她从包底层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绸布,系着一个简单的蝴蝶结。她递过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眼睛不看他的脸,而是盯着盒子上的蝴蝶结。
      “之前聊到过这个……”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而且这个风格和你的穿衣风格很搭。”
      杨易拆开蝴蝶结,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条气球狗项链。小小的,银色的,线条简洁利落,带着一点俏皮和一点酷。他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大半年以前,有一次两个人聊天,聊到喜欢的艺术家,他随口提了一句那个做气球狗雕塑的艺术家——杰夫·昆斯。他说他的作品挺有意思的,把童年玩具和当代艺术结合得特别好,那种高光反光的不锈钢质感看起来又幼稚又高级。说完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了。毕竟只是随口一提。
      可是她记住了。
      她他随口说过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件他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东西,每一个他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喜欢的小瞬间,都小心地捡起来收好了。然后在某个他完全想不到的傍晚,变成一件具体的、可以握在手心里的礼物,递到他面前。
      “我就提了一嘴,你怎么就记住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他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对着暖光灯看了一眼。银色的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星星点点的。
      他一直觉得她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不是因为她对他好——虽然她确实对他很好——而是她骨子里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她细腻,敏感,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她独立,从来不把自己的人生挂在另一个人身上。她有自己的节奏,不慌不忙,不跟谁比,也不被谁带跑。
      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会发光的。樱花树下站谁都美,但她耀眼,不是因为她站在谁身边,而是她本身就足够明亮。
      可是每次她做出这种事的时候,他还是会重新感慨一次。她怎么就能这么好呢。
      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说:“可是我觉得……你也是一个顶好顶好的人啊。”
      杨易想起来有一次跟朋友吃饭,朋友在饭桌上聊起他,说:“他那个人啊,就是无所谓。他自己的快乐就是专业强一点就开心了,别人怎么看他不重要。但其实他是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不是装出来的。”
      朋友喝了口酒,又补了一句:“但是对你啊——耐心、细心,确实算他优点。”
      他当时没接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是啊,他对这个世界大部分时候是冷静的、克制的、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麻烦。可是在她面前,他会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会忍不住想对她好,会忍不住想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面前,会忍不住在她发来一张画的时候认真地看认真地讲,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随便被打发了。
      他朋友说得对,那不是因为他这个人天生就有耐心。是因为她。
      她是一个特殊的、例外的、让他愿意把那些“无所谓”都变成“有所谓”的人。
      李雾坐在他旁边,抱着那本画册,脚悬在凳子下面晃了晃。初秋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工作室里特有的泥土和釉料的气味。架子上的素坯静静的。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偏过头看他:“你刚才说要送一个东西来,就是这本画册对吧?”
      “嗯。”
      “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要来,万一我不在工作室呢?”
      杨易想了想,说:“你不在工作室的话,我也就不来了。”
      李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因为画册,也不是因为没有提前说。是因为他想看看她在工作室里的样子。那个暖光灯下的、认真的、像个小陀螺一样的她。那个他看多少次都觉得心头一动的她。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轻轻地停在窗台上。
      初秋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就像他们之间的喜欢——不是夏天那种烫手的浓烈,也不是冬天那种需要抱紧取暖的沉重。是初秋。是那种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正当时的,刚刚好的温度。
      但是在很久以前,在杨易还没离开的时候。李雾盯着空白的画布,光标在绘图软件上一下一下地闪烁,像是在替她数着心跳。
      她脑子里想的是已经三天没有联系了。
      上一次聊天,还是他例行公事般地回复了她关于“上色总是脏脏的”问题。他说了很多,从色彩理论讲到冷暖对比,还画了个示意图给她。很详细,很认真。认真到让她有点害怕。
      她知道,她应该先去画一会儿,等画出什么东西了再找他。可是她坐在数位屏前,手指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其实她的手真的很笨。她看着网络上那些大大们行云流水的录屏,笔尖划过的地方线条流畅得像流水,可她的线条呢?断断续续,抖来抖去,像喝醉了的蚂蚁在纸上爬。她的脑子好像也跟不上——明明看着参考图,画出来的东西就是歪的,透视是错的,比例是怪的,连自己看了都想把画布删掉。
      这样的画,她真的不想给任何人看。
      尤其不想给他看。
      他是那种……画了很久的人。看他的作品就知道,线条有骨头,色块有灵魂。他大概见过太多好看的画了。她这点东西,摊在他面前,就像是把草稿纸拿给教授批改一样,让人从脚底板开始发烫。
      但她还是画了。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翻来覆去地想过了——如果不画画,两个人之间就没有交集了。不问他问题,他就不会找她说话。她不找他,他就真的不会来找她。她试过的,沉默的那些天里,对话框静得像结了冰。
      她害怕。
      这个害怕很奇怪。它不是一种,是好多种缠在一起,拧成了一团,堵在胸口。
      她怕他嫌她笨。她怕自己的画太丑,丑到让他觉得这个人的审美也就这样了,不值得浪费时间。
      她怕他敷衍她。这个最矛盾——她既怕他认真,又怕他不认真。他如果只是回一句“挺好的继续加油”,她会松一口气,但那种松快里,又会有一种钝钝的被拒绝的感觉。就像被人礼貌地请出了门。
      可他从来没有敷衍过。他每次都回好多好多。
      “你这个线条的问题其实是握笔发力不对,你试试用手腕而不是手指。”

      “肩膀的结构不太对,我给你标了一下,红线是我改的,你对比看看。”

      “这套练习你先别画复杂的,光影这种先练会再说。”
      一条接着一条,像老师在批改作业。语气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铺直叙的,甚至有点冷硬。他从来不会加语气词,不会用表情包,不会说“哈哈”。他说的话像尺子,直直地量过来,哪里错了一目了然。
      她看着那些文字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缩一下。
      像是在课堂上被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明明知道答案,可声音就是发抖。他说的每一个“不对”“不行”“这样是错的”,明明是在说画,她怕他发现。
      怕他发现她的问题根本不是“为什么画不好”,而是“你能不能多跟我说几句话”。
      太可笑了。她觉得自己好笑极了。想用一个自己根本不擅长的事情,去接近一个在这件事情上做得很好的人。这不就像是在考场上用自己最差的科目去跟满分学霸搭讪吗?
      可是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除了画画,他们之间没有别的话题。在当时的场景里,不聊日常,不聊生活,不聊彼此今天吃了什么心情怎么样,她没有那个勇气开口。他们的关系锁在这件事情上,离开这件事,她就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
      所以她硬着头皮在画。
      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笨拙的、可怜巴巴的勇气。画完了,保存,导出,深吸一口气,发过去。然后在等待回复的几分钟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砰砰地跳,屏住呼吸,又忍不住偷偷翻过来看一眼。
      看到他名字旁边出现“正在输入”的时候,她会一下子把手机翻回去,捏着它,像捏着一枚快要爆炸的炮仗。
      她知道自己不聪明。
      不是那种自信的、游刃有余的、可以在喜欢的人面前轻松地笑的女孩子。她甚至没有办法在聊天的时候随便发一句“今天天气好好”,因为那样太刻意了,刻意到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
      她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用笨拙的画,笨拙的问题,笨拙的借口,一次又一次地敲他的门。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有一天打开她的消息,叹一口气,心想“怎么又是她”。会不会在某一次深夜里,跟朋友说起她,说“有个女孩子老是问我画画的问题,可画得真的很烂”。
      这些念头她每一个都想过。
      想过之后,她还是会发。
      因为她更怕另一件事——
      怕自己不主动,就没有然后了。
      怕那个对话框就这样沉到消息列表的最底下,怕自己再也没有理由在深夜里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怕那些存了好久的聊天记录再也没有新的内容可以接上去。
      所以她继续画。一笔一笔,擦了画,画了擦,手腕酸了就甩一甩,眼睛花了就揉一揉。画到数位屏上全是指纹,画到手写笔的笔尖磨秃了。画得不好就重来,重来还是不好,就硬着头皮发出去。
      她安慰自己说,没关系,我本身就是一个美术生,只不过是纸上和线上的区别,只要画的足够多会变好的,想要多学一个技能的。
      只是每次发出去的时候,胸口那口气,不知道是要呼出去,还是咽下去。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后来消息没有再发,李雾回头看这段日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真的画得好了很多。那些他指出的问题,她一条一条地记住了,改过来了,练熟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抖了,线条流畅了,颜色也不脏了。她甚至可以完整地画出一幅让自己满意的作品。
      她学会了。
      因为她也学会了,在没有他的日子里画画。甚至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她也在好好画画,甚至足够让自己生活!
      那些每两天发一次消息的习惯,在一次一次的沉默里,慢慢地、慢慢地,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流光了。
      现在的李雾画很好看。轮廓利落,用色大胆,构图老练。朋友看了会真心实意地说“哇你好厉害”。
      她坐在画布前的时候,手很稳,心也很静。
      只是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她会画到一半停下来,看着空白的对话框发呆。
      光标一下一下地闪。
      像是在替她数着,那些再也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而这些杨易都不知道。
      夏天的傍晚来得迟,六点钟的光线还是亮的,只是没那么烈了,像被水洗过一遍,温温软软地铺在街道上。李雾从工作室出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随手往上一拎,闷热的空气裹着柏油路的余温扑面而来。骑车回家的路她已经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个坑,哪棵梧桐树下凉快些。
      但今天她的车轮在那个肉夹馍摊子前停下来了。
      香先一步撞过来,烤馍的麦香混着卤肉的浓郁,在傍晚的空气里横冲直撞。老板正在剁肉,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感十足。她想起之前和杨易提起这家店,说改天一起去吃,结果两个人都忙,那“改天”就一直搁在那儿。
      她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上一句还停在他发的“要去开会了”,那是下午的事,一个表情包都没加,干巴巴的,像他开会时的表情。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吃饭了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显示“正在输入”。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跟老板说:“两个,不,四个吧,多加点青椒。”
      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个大爷,要了一个纯瘦的,絮絮叨叨说牙口不行了。她站在后面,闻到油滋滋的声音,卤汁渗进馍里的缝隙,被热气一蒸,那个味道简直要把人的魂勾走。她想,他肯定没吃。开会的人哪有功夫吃饭。
      拿到纸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来看——他回了一条:“还没,刚结束。你在哪呢?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下来,像是夏天傍晚的那层光。她想回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回的,直接把车把上的袋子拍了照发过去,配了句:“快到你楼下了,给你带了晚饭!”
      其实她离他楼下的确不远,拐个弯过两个路口就到。但“快到了”这三个字里藏着的那点迫不及待,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只知道车轮转得快了,晚风灌进T恤里,鼓鼓的像一面帆。
      杨易那边正在收拾东西。会议室的人都走光了,他还坐在那儿,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张照片——肉夹馍的袋子,白色的,鼓鼓囊囊,一看就不止一个。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是往心里去的,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嘴角一弯。他想,他的李雾还是这样,不做作,不等待,从来都是想到就做了。四年前是这样,四年后还是这样。
      他爱死了这点。
      他站起来,拿上外套,边走边回:“等我,马上下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又来了一条:“今天不加班吗?”
      他这回没打字,直接按了语音,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不,等我回家。”
      “回家”这个词他故意用了。不是“找你”,不是“见面”,是“回家”。他知道她会听出来。
      李雾确实听出来了。她站在他楼下那棵槐树底下,手里拎着袋子,蝉在头顶没完没了地叫,空气闷闷的,但她觉得一切都刚刚好。她没回那条语音,因为她知道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听到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而是带着一点急促,像是不想让谁等。他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刚好打在他身上,白T恤,深色长裤,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些,显得整个人利落了很多。四年的时间在他身上不是没有痕迹,眼神沉了一些,下颌线也更分明了,但他看她的第一眼,还是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笑意的表情,像是他们从来没分开过。
      他看到李雾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多?”
      李雾把袋子往上举了举,两只手捧着的样子有点傻,但她自己不知道。“路过碰到了,想着你估计没吃,就一起买了。嘿嘿,我给你推荐的那个你还没去过吧?”
      她说“嘿嘿”的时候声音往上扬,露出一小截牙齿,那个表情让他想起四年前的很多个夏天。
      他确实没去过。她推荐的东西他总想着“改天再去”,然后“改天”就变成了一个永远到不了的日子。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直接把那个“改天”拎到了他面前,烫的,香的,还带着卤汁的温度。
      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动作很自然,像是接过一个本来就属于他手里的东西。四个袋子,三个肉夹馍,还有一小袋凉皮。他掂了掂分量,知道她又买多了。
      “怎么不和我说,等我去找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在看袋子,语气是抱怨的,但嘴角没下来过。
      李雾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我回家的路上正好啊,你又不在那个方向。”
      他发现她说话的时候有个习惯,认真解释的时候会微微偏头,像是要把自己的想法整理得更清楚一点。这个习惯也和四年前一样。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女孩跟了两步,才发现自己没有犹豫地就跟着他走了,甚至没想“要不要骑车回去”这件事。他显然也没给她犹豫的机会,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手里的车钥匙已经按响了。
      后备箱打开,他把东西放进去,又绕到副驾那边拉开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和迟疑,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但女知道他没有排练过,他只是不想让她多想。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空调的风凉凉地吹在脸上。女孩靠在座椅上,看着他把车倒出来,打了半圈方向盘,动作稳而流畅。他没开导航,没有问她往哪走。她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家在哪里,但她没有问。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前奏她没听出来是什么,但旋律软软的,像是专门为这个傍晚选的。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是满的,不是空的那种。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看他:“你今天不是有饭局吗?”
      他眼睛没离开路,但嘴角动了一下:“推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我带了肉夹馍。”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件事理所当然。但女孩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她也知道他推掉的那个饭局大概是跟什么领导客户有关的,她更知道他不是一个会随便爽约的人,但是现在这个人在带她回家!
      她没再问了,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晚霞。车窗上映着他的侧脸,模模糊糊的,但她看得很清楚。
      周六下午,阳光白晃晃地铺满整个城市,蝉叫得人心浮气躁。女孩窝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想起之前男孩提过一个废弃工厂,说那边的墙上全是涂鸦,特别好看。她当时随口说想去,他就发了一堆照片过来,什么角度都有,像是专门为她拍的。
      她看了眼窗外,天还大亮着,出门正合适。
      她换了条裙子,往包里塞了瓶水,出门的时候给男孩发了条消息:“我去你说的那个涂鸦工厂看看啊。”
      回消息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秒回:“改天吧,今天天快黑了。”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天,太阳还挂在西边呢,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有点纳闷,但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又回了一条:“离天黑还有一阵呢,你去忙你的。”
      她不知道的是,手机那头的男孩正坐在一个推不掉的饭局上,面前是满桌的菜,周围的人在说笑碰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看着屏幕上的“离天黑还有一阵呢”,无奈地笑了一下,那种无奈不是生气,是拿她没办法的那种。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缺一个摄影师。”
      明明是想说“你别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我不放心”,到最后变成了一句不轻不重的玩笑。
      李雾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骑上车了,她笑了笑,回了三个笑呵呵的表情,就继续往前骑了。
      废弃工厂比她想得要远一些,骑行道拐了两个弯,经过一片没什么人住的旧城区,才看到那几栋灰扑扑的建筑。墙上的确全是涂鸦,大面积的、浓烈的颜色在斑驳的墙面上炸开,像是一场无声的暴动。她停好车,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一张一张地拍。
      光线正在变。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淡粉,又从淡粉变成一种暧昧的紫灰色,涂鸦的颜色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饱和,像是颜料还没干透。她拍得很认真,找角度,调焦距,蹲下来,站起来,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她转过一个弯。
      那个弯后面是一片更开阔的空地,墙上的涂鸦更密集,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不是那种安静的“人少”,而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的那种。连蝉鸣都远了,只剩下风偶尔把地上的碎石子吹得滚动一下,咔嗒咔嗒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之间回荡。
      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天比刚才又暗了一些,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涂鸦里的人脸和动物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诡异。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废弃的、的地方,心跳快了两拍。
      她拍了最后一张,快步往回走。走到停车的地方,推上车,骑出去好远才在路边停下来,把刚才拍的照片挑了几张发给男孩。
      她以为他会说“看吧,我让你别去的”,或者“下次等我一起”。但他没有。
      他回的是一张截图,是他手机相册里一个叫“工厂”的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照片——跟她的角度不太一样,但明显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墙面,甚至同一个涂鸦。他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发过来,中间还夹着几段视频,视频里有人在笑,阳光很好,完全不是现在这种阴森森的感觉。
      她说:“没什么人,静悄悄的,有点黑。”发了一个委屈的小表情,就是那种嘴角往下耷拉的圆脸。
      杨易看着那个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他想说“以后一个人不要去那么偏僻的地方”,想说“我会担心”,想说很多话,但他知道她不是小孩子,她不喜欢被管着。她把照片发给他,不是来要一个说教的,只是告诉他,她去过了。
      于是他说:“所以以后这么晚就不要去了。”
      只有这一句。不多不少的,不是命令,只是一个很轻的建议。然后他把话题转开了,继续发他之前拍的那些照片,每一张都配了一句话:“这个在二楼拐角”、“这个我找了半天”、“这个很大,你肯定没看到全貌”。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没关系的,你没看到的部分,我帮你看过了。你不是一个人。
      李雾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照片,忽然就不觉得怕了。那些刚才在暮色里显得有点吓人的涂鸦,在他的照片里重新变得有趣起来,颜色是鲜活的,线条是张扬的,像是有人在那个安静的、有点阴森的废弃工厂里,替她点亮了一盏灯。
      离开那家文具店是周中的事。她本来只是路过,进去买支笔,结果在自动铅笔的柜台前站了十分钟。那是一支绿色的自动铅,笔身是磨砂的,拿在手里分量刚好,不轻不重,像是长在她手心里一样。她试了试出芯的手感,咔嗒一声,不多不少的铅芯长度,笔尾的橡皮帽可以拔下来,她记得她以前那支也是这样的。
      但以前那支丢了。
      她拍了照发给杨易:“买了这个!我之前那支丢了,可心疼了,今天终于又买了同款。”
      杨易正在看一份没什么意思的报告,手机一亮,他拿起来,看到那张照片,忽然就笑了。他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面躺着两支一模一样的自动铅笔,一支笔身的漆磨掉了一点,另一支看起来还很新。
      他拿起来拍了照发过去:“我也很喜欢这支,买过两支,都被别人拿走了。”
      李雾秒回:“原来你也!谁会对自动铅笔这么执着啊!”
      杨易看着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
      他在想,是啊,谁会呢。一支自动铅笔,几十块钱的东西,丢了大不了再买一支,又不是买不到了。但就是不一样。那支笔用了很久,铅芯磨出来的时候手感是顺的,笔夹的松紧是刚好卡在笔记本上的,连那个橡皮帽拔出来的力道都是习惯了的。这些东西不值得跟别人说,说了别人也不懂。
      但她懂。
      他打出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的是:“所以呀,怪不得我们是好朋友呢。”
      “好朋友”三个字他打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打别的,但他没有。不是不敢,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李雾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谁跟你是好朋友,咱俩这叫——对自动铅笔有共同执念的两个人。”
      他们又开始了。从自动铅笔聊到最近在看什么书,她说在看一本画册的,他说他也有看新的画册不过是和3D相关的,两个人交换了书名,又说“你这个我好像在哪看过”,然后去翻书架,翻了半天发现根本没看过,只是封面长得像。从书聊到盲盒,她说她最近抽到一个隐藏款,他把他的盲盒队伍拍了照发过来,一个个摆好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他让她猜哪个是他最喜欢的。她猜了三次都没猜对,他告诉她是最右边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它是第一个抽到的”。
      聊到手机发烫,聊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聊到两个人同时说“你该睡觉了”然后又同时笑。话题一个接一个地跳,没有逻辑,没有主题,像两条溪流碰在一起,不用找方向,自然就会往前流。
      李雾洗完澡出来看到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是他窗外的夜景,手机拍的,噪点很多,但能看到远处楼房的灯光。她说“你还没睡”,他说“在等你先睡”。她说“貌似你明天起更早”,他说“我知道,但我想看着你先睡”。
      她没回这条,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夏天的夜晚很安静,但她的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亮,对话框里的文字还在继续,像是两个人在黑夜里各自亮着一盏灯,遥遥地照着对方。
      而杨易,他说的“好朋友”当然不是真的只是好朋友。他说的“我等你”也不只是今晚。
      但这些话,他还没说出口。就像她也没说出口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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