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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喜欢你 ...

  •   夏天的夜晚来得慢,但酒吧里的灯暗得快。
      李雾坐在角落的卡座上,手里转着一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杯子外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同事坐在对面,正说着什么,她笑着听,偶尔点点头,但其实有一半的心思飘在手机屏幕上。
      几个小时前杨易发来信息的时候,她刚喝完第一杯。手机亮了一下,是他问她在哪,吃没吃饭。她直接回了“老街的酒吧”,后面跟了一句“你要不要来?不过我同事也在”。
      她没多想。她想见他,就说了。他不介意她同事在不在,她也不介意他知道她和同事在喝酒。这话发出去之后,她盯着手机看了一小会儿,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低头抿了一口酒。
      杨易那边呢——他从下午才醒,加班加了一整个通宵,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开了勿扰,醒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第一反应是看手机,不是看时间,是看她有没有发消息。
      有。两条。他看完就笑了,笑完又皱了皱眉。
      老街的酒吧,他知道那个地方,离她家不远,但那个巷子晚上灯光暗,门口总坐着几个喝多了的人。她跟同事一起,同事她没说几个,男的女的,他都不知道。
      但他没有多问。他只回了四个字:“等我收拾一下。”然后又补了一条:“去接你,喝多没有?”
      把“问你”省了,直接“去接你”。有些东西一旦着急,就顾不上语法了。
      李雾回得很快,两个字:“小酌。”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小酌。那就是喝了,但没多。他知道她的酒量,也知道她说的“小酌”通常意味着第二杯刚端上来。够了,他得过去。
      洗了个澡,换了件深色的T恤,抓了抓头发。出门的时候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熬夜的痕迹还在,眼下有一点青,但整体精神还好。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了车钥匙,又放回去了——酒吧那边不好停车,打车更快。
      路上的二十分钟,他一直在想见到她要说点什么。太热情了显得刻意,太平淡了又不甘心。后来他决定不想了,反正见到她的时候,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他准备好的那几句。
      推开酒吧的门,音乐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灯光暗得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层。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很快就在角落里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上衣,头发散着,灯光刚好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她正抬头听同事说话,露出一截脖子,白色的,在暗色的环境里格外的显眼。
      他走过去的时候,心跳比平常快了一点,但步伐没变。
      走到她身边,他停下来,弯了弯嘴角,声音不大,但刚好她能听见:“懂懂。”
      那两个字他叫得很轻,在外人面前他都叫“懂懂”但是只有他们俩个人杨易就叫她李雾,他喜欢李雾这个名字!李雾李雾像他的礼物。但四年前他就这么叫了,四年后还是。这个称呼从别人嘴里叫出来和从他嘴里叫出来,完全是两个意思。
      李雾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到他的脸在暗光里露出来——眉骨的阴影,鼻梁的线条,还有那双正看着她的眼睛,都是她熟悉的。那个笑容是她熟悉的。
      “你来啦。”她说,声音里有一点上扬的尾音。
      同事见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拿起自己的杯子坐到隔壁的卡座上,给他们留出空间。
      杨易没客气,顺势坐下来。坐下之后,他的右手从桌上移到桌下,碰到了她的手,然后轻轻握了一下。
      那个握手的力道不大,但很确定。是确认。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李雾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凉凉的——酒吧的空调开得很足,她刚才握着冰杯子太久,指尖都是凉的。他握了一会儿,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变暖,才松开,但没完全放开,指尖还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是不想断掉这个连接。
      李雾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甜,甜到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整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下。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什么,就是看着他笑。
      嘈杂的音乐还在继续,旁边有人在划拳,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但在这个角落里,两个人好像真的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不是因为环境安静了,是因为对方的存在把其他的东西都盖过去了。
      十点的时候,同事说该走了。三个人一起出来的,同事打了车先走,剩下他们两个站在酒吧门口的梧桐树下。
      夜风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一些,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了几声,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影子。
      两个人肩并肩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谁都没有刻意找话题。这种沉默在他们之间很常见,不是尴尬的那种,是舒服的那种——像是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待着,但那些世界是挨在一起的。
      走到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下的时候,李雾先开了口。
      她说:“大神,你人真好。”
      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调侃的意思。但杨易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大神”这个称呼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这么叫了,他一直觉得这个称呼里带着一点崇拜和一点撒娇,比例刚好。
      但后面那句“你人真好”,四个字,像是有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他一下。
      他转头看她,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他想了很多东西,在那一瞬间——她是不是喝多了说的客气话?是不是觉得他大晚上跑过来接她,很够朋友,所以发一张“好人卡”作为感谢?她的眼神里是不是只有感动,没有别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苦,但他很快收住了:“你这好人卡,是不是猝不及防了一点?”
      声音是轻松的,甚至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但他心里其实有点儿慌。那种慌不是大张旗鼓的,是很小的一种紧张,藏在胸腔里,像一根细细的弦被拨了一下。他在想:她是不是真的只是把他当好人?那个“好”字后面是不是没有别的了?
      他不想给她机会说更多类似的话。他不想听到“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们”之类的下半句,哪怕他知道她不一定是要说这个,但他不敢赌。
      于是他很快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拉住了她的手。
      不是刚才那种在桌下轻轻握一下的,而是很自然地牵起来,拉着她往旁边走。她愣了一下,但脚步没停。几步路的功夫,她看到一家便利店,亮堂堂的,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和外面昏黄的路灯形成了对比。
      杨易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冷气一下子涌过来,把夏天的黏腻冲散了。他松开她的手,指了指靠窗的那一排高脚凳:“坐那儿。”
      然后他转身往冰柜的方向走。
      李雾看着他走进那一排货架后面,隔着玻璃窗,能看到他的影子在灯光下动来动去。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白色的灯光,冰柜的嗡嗡声,玻璃窗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想起来了。上次一起吃冰淇淋,是很久以前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那时候也是夏天,也是晚上,他们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坐着吃,吃到一半她的冰淇淋化了,滴到手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来。
      他没说话,就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纸巾放在她手边。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细心。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心动最开始的样子——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滴融化的冰淇淋和一张纸巾。
      杨易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盒冰淇淋。不是超市里随便拿的那种,是她上次推荐给他的那个牌子。她记得自己说过:“你一定要尝尝这个,奶味特别浓,而且是那种不腻的浓。”他当时说好,后来有没有买过她不知道,但此刻他拿着的,就是那个。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她,自己坐到旁边的高脚凳上,拆了另一支的包装。
      李雾接过冰淇淋的时候,整个人笑眯眯的。那个笑容和刚才在酒吧里的不一样,酒吧里的笑是含蓄的、温柔的这种,而这个是整个人的五官都舒展开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甚至连肩膀都放松了,整个人往凳子上缩了缩,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便利店的白色灯光照在她身上,她头发边缘有一层细细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像是从光里长出来的。
      杨易看了她一眼,心跳又快了。但他没说什么,低头吃了一口冰淇淋。
      李雾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另一只手从放在脚边的包里开始翻。翻了一会儿,先拿出一个小盒子,又从夹层里掏出一个小的纸袋。她把两样东西一起放在桌上,推到男孩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个是香薰蜡烛,巴掌大的玻璃罐子,里面的蜡是渐变的,从浅黄到橘红,像暮色。另一个是一小盒解酒药,日韩便利店常见的那种,小小一条一条的。
      李雾把冰淇淋换到左手拿着,腾出右手指着那个解酒药说:“这个,我其实在就想给你了。你酒局不是多嘛,喝酒之前一个小时吃,会舒服一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不好意思说:“你每次喝完酒第二天声音都不太对,你自己不知道。”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小了一点,但她没低头,还是看着他。
      然后她又指向那个蜡烛,语气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个蜡烛叫‘日落’,我看它名字的时候就觉得应该给你。希望你每天都可以早点日落,早点休息,早点快乐。”
      她说完了,又吃了一口冰淇淋,好像刚才那番话没花什么力气。
      但便利店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冰柜的嗡嗡声还在,收银台那边有人在扫码,外面偶尔有车经过。但这些声音离他们都远,近的就只有对面那个人。
      杨易看着她。她坐在白色的灯光下,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才跑进来的那一点红晕,嘴角还沾了一点奶白色的冰渍。她那么一小只,整个人缩在高脚凳上,毛茸茸的,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和保留。
      但她说出来的东西,全部是给他的。
      解酒药是给他的,因为担心他喝了酒难受。蜡烛是给他的,因为希望他早点休息。连那个冰淇淋,都是她先推荐给他的——她总是不经意地把好东西推给他,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像是她世界里所有好的东西,都有一份是专门留给他的。
      他看着桌上的那个“日落”——橘红色的蜡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透明玻璃罐上印着一行小字:Every day deserves a sunset.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不是因为感动,感动太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软的,热的,堵在嗓子眼,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想说“谢谢你”,但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她刚才说的那句“希望你早点日落”。
      他想说“你怎么这么细心”,但她细心这件事他四年前就知道了。她在路边看到一株好看的野草都会拍照发给他,她记得他随口说过哪家店的奶茶好喝,她在他加班的时候从来不打扰但总是刚好在他忙完后出现。她不是忽然变得细心的,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只是她把这些细心,都给了他。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知道你给我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李雾眨了眨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想什么?”
      “我在想——”他顿了顿,拿起那盒解酒药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你这辈子是不是专门来照顾我的。”
      他说完就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东西很重。
      李雾愣了一下,然后“哎呀”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怎么接,最后化成一个大大的笑容,低头去吃冰淇淋,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被白色灯光照得无处遁形。
      他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把那盒解酒药和那个叫做“日落”的蜡烛收到自己这一侧,然后拿起冰淇淋,慢慢吃了一口。
      甜的。
      他想起她刚才说“大家都说我们是好朋友”,他没说出口的那句是什么来着。哦,是——“我对你也很执着”。
      现在他看着桌上这两样东西,忽然觉得那句话说不说出口已经不重要了。有些东西不用说的,它们自己会从眼神里、从动作里、从那些不经意间替对方想到的小事里,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就像她记得他酒局多,就提前备好了解酒药。就像他看到她一个人去废弃工厂会担心,但不说担心,只说自己也想当摄影师。
      就像此刻,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吃着同一款冰淇淋,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刚好照在那个叫做“日落”的蜡烛上。
      灯光从头顶斜斜地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画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酒窖在地下,空气里有潮湿的木质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葡萄酒的酸甜,温度比地面上凉了好几度。四壁是粗粝的红砖,架上码着一排排酒瓶,玻璃反射着微光,像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灯光从头顶斜斜地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画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未来的电影上了。可能是之前聊的那些天马行空的东西起了头,也可能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总是会自动变得模糊。李雾把吃完的冰淇淋棍放在纸巾上折了折,忽然问了一句:“如果未来的人告诉你,你什么时间会发生什么事——比如你会走到哪里,会遇到谁,会变成什么样——你还会去做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她的手指在纸巾上折出了一个很小的棱角,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杨易靠在椅背上,他想了想,说:“其实我没想到过这个问题。”他停了一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个被她折过的纸巾,目光沉了沉,像是在认真地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她的方向——光线不够亮,但她的轮廓很清楚,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正看着他。
      “但我觉得,”他说,“未来会发生的事,就证明它一定会发生。就算提前知道了,应该也没有什么用吧。因为你知道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在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未来不可逆。”
      李雾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嗯”拖了很短的一个尾音,像是同意,又像是在想些什么。
      李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白色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数字显示:23:30。
      十一点半。周日。
      她本来应该说什么?应该说明天还要上班所以该回去了?应该说他下午才醒现在肯定不困但她不能熬夜?应该说这些都对的,但她的嘴巴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他们推荐了我一个酒窖,”她说,语速比平常快了一点点,像是怕自己反悔,“要不要去?”
      说完她就低下头去吃冰淇淋。但那盒冰淇淋已经吃完了,她手里什么都没剩,只是下意识地把下巴往胸口的方向收了收,像是要把那句话说出来的痕迹藏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太晚了,十一点半,去一个酒窖,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很蠢的提议。她不是一个会在深夜约人去酒窖的人,她甚至很少主动约人去任何地方。但这句话就这么从喉咙里滑出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替她做了决定。
      是不想回家吗?还是不想让他回家?
      还是说,在那个关于未来不可逆的对话里,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如果不去做,它也会像未来的那些事一样,注定不会发生?她理不清楚,只觉得心脏的某一块地方软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着,想找一个出口。
      杨易看着她低头的那个样子,嘴角慢慢弯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了然,一点心软,和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欢喜。
      刚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用一种很自然的、像是随口一提的语气说:“我刚想问你呢,要不要出去走走。我下午睡太多了,晚上肯定睡不着。”他歪了歪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试探和一点狡黠,“我还怕你要回去睡觉呢。”
      李雾抬起头,刚好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暧昧的烟雾,没有犹豫的光影,就是干干净净的、确定的东西,像是深水底下压着一团火,不烧起来,但你知道它一直亮着。她就那么看了他两秒——也可能是三秒,或者更久——然后傻傻地笑了。
      那个笑容是真的傻了,嘴角往上咧,眼睛眯起来,连带着鼻子皱了一下,整个人透出一种“好吧被你看穿了”的毫无防备。
      杨易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又长了一寸。
      他当然想和她多待一会儿。从下午醒来看见她的消息开始,他就想。从酒吧里握住她的手开始,他就想。从便利店她拿出解酒药和那个叫“日落”的蜡烛开始,他就想。他想了一整个晚上,想的不是那些具体的、可以描述的事情,而是一种模糊的、巨大的渴望——多一会儿,再多一会儿,让这个夜晚慢一点走,让她的影子在灯光下多停留一秒,让他还能再闻到她的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让他还能在转身的时候看到她正看着自己。
      这些念头在胸腔里长着,密密匝匝的,像四年前的藤蔓重新缠绕上来,比之前更紧,更密,更深。
      他说“我还要怕你要回去睡觉呢”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我怕你说你要走。
      但话从他的嘴里出来,就变成了一句轻描淡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邀约。他习惯了这样。把十二分的心意,压成三分的话,然后在剩下九分的沉默里,看着她笑。
      打车去酒窖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坐在后排,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色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她的脸,她的表情在这些明暗交替的光影里忽隐忽现,像是某种加密的信号,他看了半天也没能完全破译。
      他只知道她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很小的弧度,不大,但很持久,像是某种舍不得收起来的表情。
      到了酒窖,环境比他想象的还要暗一些。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像黄昏最后十分钟的光线——你能看清对面的人的脸,但看不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整个空间的色调是深沉的,木头和石头占据了大部分的视觉面积,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香和橡木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桌轻声说话的气音。
      他们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来。面对面。
      桌子不大,两个人伸出的手肘几乎可以碰到。但谁都没有刻意去碰谁,只是自然地坐着,各自面前放了一杯侍者推荐的红酒——女孩的那杯颜色浅一些,男孩的深一些。
      灯光从头顶斜斜地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画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酒窖在地下,空气里有潮湿的木质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葡萄酒的酸甜,温度比地面上凉了好几度。四壁是粗粝的红砖,架上码着一排排酒瓶,玻璃反射着微光,像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们聊起了女孩最近在学的板绘。她拿出平板,把一个画了一半的稿子给他看,说线条总是处理不好,尤其是衣褶的走向,怎么画都觉得不对。男孩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放大了一处细节看了看,然后说:“这个地方的问题不在线条本身,在你的结构理解——你看这个地方,肩膀的转折和手臂的遮挡关系,你把这个交界处的透视想复杂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几道,给她看大致的走向,然后又从他手机里翻了几个收藏的实例图,一个一个地给她讲,这个画师是怎么处理类似角度的,那个例子里暗部的形状是怎么概括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专注,语速不快不慢,遇到她皱眉的地方会停下来反问她一句“懂了吗”,她的每一个点头他都会用“嗯”来回应,像是在确认她跟上了他的节奏。
      她喜欢听他讲这些东西。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
      那时候他还是同学身份——总之他站在画板前面,手里拿着笔,侧过头来给她讲线条的疏密、色彩的冷暖,阳光从窗户外面打进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她那时候就发现有的时候她会走神,不是因为他讲的内容无聊,而是因为他的声音——那种不急不躁的、沉稳的、像是在哄一个怕黑的小孩子的声音——让她觉得安全,觉得全世界都在变慢,慢到只剩他们两个。
      后来他离开了,那些专业课的东西就再也没有人用那种声音讲给她听了。她以为自己忘了,但此刻,在这个昏暗的酒窖里,他坐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从对面坐到了她右手边的位置上,肩膀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到他说话时身体轻微的起伏——他的声音就这么落下来,不重不轻的,像四年前的阳光一样。
      她忽然愣住了。
      不是因为没有听懂,而是因为在听懂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跑进来的不是线条和结构,而是一个人。杨易。
      他在给她讲画。他的侧脸就在她右手边十几厘米的地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说话时嘴唇开合的方式,甚至他讲到起劲时会不自觉地把手指蜷起来又弹开的小动作——全部,全部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但又不全是。他的眼角好像比四年前多了一道很浅很浅的纹路,他的下颌线更分明了一点,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些四年前没有的沉——是那种被时间和经历压过的沉,不再是少年人的清脆,而是成年人的、让人想要靠上去的厚实。
      她想他了。
      不是此刻才开始的想,是一直都在的想。只不过在别的时刻它被压住了,被日常的琐碎、工作的忙碌、成年人的体面一层一层地压在地下。但此刻,在这个暗色调的酒窖里,在他低沉的声音里,在他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时偶尔碰到她手背的那一点点温度里,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全部翻了上来,像地下水位涨到了最高处,再也关不住了。
      她想他给她讲专业课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想他关心她的时候,不用嘴巴说出来,而是用动作——买冰淇淋回来、递纸巾过来、消息秒回过来。她想他陪她天马行空的时候,从来不说“你想太多了”,而是说“然后呢”,然后认真地听完,再认真地接住。
      这些念头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哗”的一下子,像有人在她心里拉开了一扇蓄了很久的水闸。
      她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她以为只是自己的嘴唇颤了一下。
      “大神。”
      她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甚至在酒窖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轻,每一个字的音都发得很完整,像是她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
      杨易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她。
      她看进他的眼睛里,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像刚才提到酒窖时那样把下巴藏起来。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之前,最后确认一下对面这个人是不是她要的那个。

      “我喜欢你。”

      四个字。没有“大神”的前缀,没有修饰,没有铺垫,就是光秃秃的、赤裸裸的、毫无保护措施的“我喜欢你”。
      说完之后,她依然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她的眼睛在那个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像是安静的、持续的、像炉膛深处那种暗红色的光,不会熄灭。
      她的睫毛没有颤,她的嘴角没有动,她的呼吸甚至比平时更稳。她整个人像是一支终于被点燃的蜡烛,不再犹豫要不要烧起来,而是就这么静静地、笃定地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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