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
-
周五下午放学，宋逸夏从二楼下来，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被三个人堵住了。
领头的他认识，隔壁班的，姓王，上次在楼梯口堵过他的那个。后面跟着两个生面孔，一个高一个壮，三个人把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宋逸夏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往左走了一步。领头那人往左迈了一步，挡住他的路。他又往右走了一步，另一个男生挡过来。
“借点钱花花。”领头的把手插进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宋逸夏看了那把刀一眼。他上次见过了，这次没上次那么怕。但他的书包里没钱，口袋里也没多少，他不想给。
“没钱。”
“没钱？”领头的笑了一下，“你天天上三楼找你哥，你哥没给你零花钱？”
宋逸夏没说话。他不想把谢景扯进来。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对着他的校服，没碰到，就晃了一下。旁边那个高的伸手推了他一下，宋逸夏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我说了，没钱。”
那个壮的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上提了一点，宋逸夏的脚后跟离了地，鞋尖蹭着台阶。他的脸憋红了，没吭声。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慢，不急不躁，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松手。”
那个人转过头，看见谢景站在上面的台阶上，书包单肩背着，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黑色卫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不是在看他们，是在看那个人的手——抓着宋逸夏衣领的那只手。那个人松开了，退了一步，刀也收起来了。谢景看了领头的一眼，声音不大。
“你哪个班的？”
那人没回答，看了一眼谢景又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走。”
三个人从旁边绕过去，下了楼。
宋逸夏靠着墙蹲下来，膝盖弯着，手撑在膝盖上。他没哭，但眼眶红了一圈，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手臂里。谢景站在旁边没走，也没说话，就站着。过了一会儿宋逸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哥。”
“嗯。”
“谢谢你。”
谢景没说话。宋逸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已经稳了。
“哥，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
谢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宋逸夏把这句话当成了默认，吸了吸鼻子，嘴角弯了一下，但笑得不太好看。
“走吧。”谢景说。
两个人一起下楼，宋逸夏走在他旁边。
“哥，你刚才下来的时候不害怕吗？他们有刀。”
“嗯。”
“你以前打过架？”
“嗯。”
“你打赢了？”
“嗯。”
宋逸夏又笑了，这次比刚才好看了些。
“哥，你以后就是我亲哥了。”
谢景没看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上次说过了。”
“这次是认真的。”
谢景没再回他。
周一早上，宋逸夏又跑上来了。他手里拿着两瓶饮料，一瓶可乐一瓶橙汁，走到谢景桌前，把可乐放在他桌上，橙汁自己拿着。
“哥，给你。”
谢景看了一眼那瓶可乐：“不用。”
“我特意买的。”
“你自己喝。”
“我喝过了，这瓶是你的。”
谢景没再推，把可乐放进抽屉里。宋逸夏从谢景桌前绕过去，走到宋予旁边，把手里剩下的一袋零食放到他桌上。
“哥，给你的。”
宋予看了一眼那袋零食，说了声谢谢，没打开。宋逸夏没走，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谢景旁边，开始跟他聊昨天打游戏的事、数学老师留的作业、食堂今天有没有红烧肉。谢景偶尔应一声，没拒绝，也没赶他。许渊从前排转过来，想问谢景一道题，看见宋逸夏坐在他旁边，张了张嘴，又转回去了。他用笔戳了戳周言。
“谢景什么时候多了个弟？”
周言头都没抬：“你管他。”
“他上来了，宋予不说什么？”
周言看了他一眼：”你操心你自己。”
中午食堂，谢景端着餐盘往角落走，宋逸夏跟在后面，也端着餐盘，坐到谢景对面。宋予已经坐在那里了，抬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宋逸夏，没说话。宋逸夏把盘子里的鸡腿夹起来放到谢景盘子里。
“哥你吃。”
谢景看了一眼鸡腿，又看了一眼宋予。宋予低着头喝汤，没看他。谢景把鸡腿夹起来放回宋逸夏盘子里。
“自己吃。”
“我特意给你打的。”宋逸夏又把鸡腿夹过来。
“你自己吃。”谢景又夹回去了。
宋予放下了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没说话，但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
下午课间，宋逸夏又跑上来了。他刚走到谢景桌前，宋予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水杯，看了他一眼。
“过来。”
宋逸夏跟过去了。走廊拐角，宋予站在饮水机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宋逸夏。
“你天天来找他干嘛？”
宋逸夏愣了一下。
“找他玩啊。”
“他不用学习？”
“我也没耽误他学习……”
“你天天来就是耽误。”
宋逸夏张了张嘴，被他哥的语气吓了一跳。宋予平时不怎么跟他发火，今天也没发火，就是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
“以后少来。”
宋予说完端着水杯走了。宋逸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他低着头走到一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宋予已经坐回座位了，低着头写英语，谢景在旁边做题。他没进去，转身跑了。他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他不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宋逸夏没上来。课间没来，中午食堂也没来。他端着餐盘坐到离他们最远的地方，一个人吃饭。谢景看见他了，没叫他。宋予也看见他了，也没叫他。下午课间，宋逸夏走过一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谢景在低头做题，宋予在写英语。他站了两秒，走了。
谢景发现宋逸夏不来了。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发现的。周二课间，他做完一道题放下笔，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中午食堂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对面坐的是宋予，旁边空着。他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坐下来，没说话。下午课间他又往门口看了一眼，还是没人。
放学的时候，谢景和宋予一起走出教学楼。路灯已经亮了，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挂着，金灿灿的，风一吹又掉了几片。谢景把手垂在身侧，手背碰到宋予的手背，宋予没缩，他也没缩，手指慢慢扣在一起。
“你弟今天没来找我。”
“嗯。”
“你骂他了？”宋予看了他一眼。
“没骂。”
“那他怎么不来了？”
宋予没接话。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谢景停下来，看着宋予。
“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宋予也停下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谢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我跟他说，以后少来。”
谢景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宋予的手。
“他是我弟。”
“他是来找你的。”
“他来找我怎么了？”
宋予没说话。谢景看着他，声音不大，但语气不一样了。
“你骂他干嘛？”
宋予没回答。谢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身走了。他没回头，走了几步，停下来，站了两秒，又继续走了。这是他第一次没等宋予，自己先走的。宋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宋予没回家。他走到高一二班门口，教室的灯还亮着，宋逸夏趴在桌上写作业。宋予敲了敲门框，宋逸夏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来了？”
宋予走进去，站在他桌子旁边。
“你跟谢景告状了？”
宋逸夏眨了眨眼：“告什么状？”
“你跟他说我骂你了。”
“我没说。”
“那他怎么知道了？”
“我不知道。”宋逸夏看起来确实不知道，眉毛拧着，嘴微微张着，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宋予看了他几秒，没再问：“以后少跟他告状。”
“我没告状……”宋逸夏的声音越来越小。
宋予转身走了。宋逸夏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笔掉了都没注意到。他不确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他确定他哥刚才的语气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凶，这次是委屈。他不知道怎么分辨这两者的区别，只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字，停了。他拿起手机打开谢景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哥，我哥今天又来找我了”，盯着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我哥是不是心情不好”，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三中午，宋逸夏端着餐盘走到谢景对面坐下来。谢景抬头看了他一眼。宋逸夏没说话，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抬头看谢景。
“嫂子。”
谢景一口饭呛在了嗓子眼里：“……你…叫…叫我什么？”
“嫂子。我哥说的。”
谢景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
“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他来找我，说‘以后少跟你嫂子告状’。”
谢景放下筷子，看着宋逸夏。宋逸夏一脸无辜。
“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谢景问。
“我没告状。他非说我告了。”宋逸夏委屈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上次说不让我来找你，我没来找你了，他又说我不来。”
谢景看着他，宋予在旁边低着头吃饭，没看他。
“你等着。”谢景说。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宋予旁边，弯下腰。
“你多大的人了？”
宋予抬起头：“什么？”
“你欺负你弟干嘛？”
宋予看了一眼宋逸夏，又看了一眼谢景。谢景的耳朵还红着，但他眼睛没有在笑。
“他叫你嫂子了。”
“那是你教的。”
“他自己叫的。”
谢景看着他，宋予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宋予先移开了目光。
“知道了。”他说。
谢景直起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宋逸夏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没事了。”谢景说。
但宋逸夏还是觉得有什么事。他哥这几天没再找他，也没说不让他上来，但他就是不敢上去了。他怕去了又说错话，又惹他哥生气。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但他知道自己一定做错什么了。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了他哥小时候带着他一起玩的样子，想了他哥从来没对他这么凶过，想了他哥到底在生什么气。想着想着他忽然坐起来了。
他想起宋予说的“嫂子”。
他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被子掀开，盯着天花板。
“哥，你是不是喜欢谢景？”他问自己。不是问他哥。
他不需要问。他已经知道了。他哥喜欢谢景，谢景也喜欢他哥。他哥不是讨厌他来找谢景，是吃醋。他哥吃他的醋。
……………
他沉默了。
……………
他又沉默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自己确认了一遍又一遍——他哥喜欢男的，他嫂子也是男的，他之前天天去黏着嫂子，他哥一直在忍。他重新躺平，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不想发表什么意见。
他只是觉得自己太冤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宋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是禽兽。”盯着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到一边。他决定不问了。反正答案他也不想知道。
周五下午，宋逸夏又上来了。他站在一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犹豫了好一会儿，走进来，把手里的零食放到谢景桌上。
“哥，给你的。”
谢景看了一眼零食。
“你最近怎么没来？”
“我哥不让。”
谢景看了宋予一眼。宋予低着头在写英语，笔尖没停。
“你哥不让，你就不来了？”谢景问。
宋逸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宋予把笔放下了。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来了？”
“你上次说‘以后少来’。”
“我说的是少来，不是不来。”
宋逸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谢景一眼，谢景没看他。他看了宋予一眼，宋予也没看他。谢景伸手把零食拆开了，拿了一颗软糖塞进嘴里。
“甜。你买的？”
“嗯。”
“下次多买一包。你哥也吃。”
宋逸夏的脸一下子亮了。
“好！”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谢景旁边，开始跟他聊今天食堂的菜、下午体育课的安排、周末要不要去打羽毛球。谢景偶尔应一声，宋予在旁边写英语，没插嘴，但他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碰了一下谢景的手指。谢景没缩，手指慢慢扣住了他的。
宋逸夏没看见，但他也不在意了。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腿，开始计划下周带什么零食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