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糖纸 第三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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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的一个早晨，宋迟到教室时，江挽柠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这很反常。往常江挽柠总会比他晚几分钟，七点三十五分左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带着浅浅笑意。可今天，他七点二十就到了，在宋迟默默的观察里，还是头一次。
江挽柠垂着眸，指尖捏着一颗糖。没有拆开，只是在指间轻轻打转，粉色糖纸来回翻动。他神情专注，眉头微蹙，安静摆弄着手里的小东西。
宋迟在他身旁落座，他也没抬头，只轻声道了句“早”，语气轻缓。
“早。”宋迟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却没有翻开，目光落在江挽柠的手上。
粉色糖纸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折叠、按压，细碎的沙沙声轻轻漫开。他的手指格外灵巧，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没有多余力道，也没有半分迟疑，像是做惯了这件事。
约莫半分钟，那颗糖纸被折成一枚小巧规整的方块。棱角方正，折痕笔直分明，像刻意对齐过一样。江挽柠把它放在桌面端详几秒，随即拉开笔袋拉链，放了进去。
笔袋夹层里，已经躺着十几个一模一样的粉色小方块，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宋迟的目光凝在笔袋上，挪不开眼。不是刻意窥探，只是忍不住被眼前画面吸引。一张张糖纸被认真折好、整齐收好，都是些不起眼的日常小事，却被他好好安放，悄悄留存起来。
“你存这些糖纸做什么？”
话音落下，宋迟心底便掠过一丝后悔。
这从不是他会主动问出口的话。他向来不爱过问旁人琐事，不好奇别人的喜好，也从不去深究别人的私事。旁人的生活与他无关，他也习惯把自己隔绝在外，可今天，他还是没忍住，主动问起了江挽柠的事。
江挽柠指尖微顿，随即继续手里的动作。他正折着今早刚吃完的糖纸，包装上还留着浅浅褶皱，在他灵巧的指尖下，很快就抚平折好，和其他方块模样一致。
“习惯了。”他轻声开口，“小时候我妹妹喜欢，就一直帮她存着。”
妹妹。
这是宋迟第一次知晓这件事，又一条关于江挽柠的小事，悄悄落进心底。只是还没等他慢慢平复，便捕捉到了江挽柠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
唇角依旧带着浅淡笑意，可眼里的情绪淡了几分。那一瞬间的低落很轻，若不是宋迟一直静静望着他，根本无从察觉，只转瞬就被笑意掩了过去。
宋迟没有再追问。
他习惯安静看着，不会贸然打探别人不愿多提的过往。只在心底悄悄记下“妹妹”这个词，留了一点微妙的在意，不多问，也不深究。
那个淡淡的念头，在宋迟心底萦绕了一整天。
夜里回到家，书桌上摊着数学卷子，他却无心落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挽柠提起妹妹时，那抹藏在笑意下的低落。
他看得出来，那笑意并不轻松。而江挽柠总是习惯笑着，把心事悄悄藏起来。
他说不清具体缘由，却莫名有几分共情。自己心底也藏着不愿触碰的心事，从不轻易示人。只是两人安放情绪的方式不同，江挽柠借着一张张糖纸，把心事折成小方块，妥帖收进笔袋。
他对着桌面发呆，几度点开搜索栏，又默默关掉。连江挽柠妹妹的半点情况都不清楚，根本无从打听。
最终收回思绪。漆黑的桌面映出他苍白沉静的侧脸，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棱角。
旁人的事，本就与他无关。他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次日清晨，宋迟走进教室，一眼便看见自己桌上放着一袋糖。
不是单颗，是满满一袋。粉色包装和江挽柠常吃的草莓软糖一模一样，袋口系着一根白色丝带，打成工整的蝴蝶结，两端长短匀称。晨光落下来，丝带上泛着细碎柔光，安安静静摆在桌上。
座位旁空无一人，江挽柠的书包摆在桌边，人却不在教室。
宋迟望着那袋糖，没有贸然触碰。心里有些犹豫，怕只是放错了位置，怕自己多想。可心底又清楚，它端正摆在课本中央，摆放得安稳又郑重，分明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片刻后，江挽柠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温热的豆浆，将其中一杯放在宋迟桌前。
“早。桌上的糖，看到了吗？”
“看到了。”
“给你的。”江挽柠拉开椅子坐下，拧开豆浆杯盖，“昨天见你盯着我存糖纸，猜你应该也喜欢这个味道，就顺手多买了一袋。”
宋迟垂眸看着那袋糖。洁白的蝴蝶结系在包装袋上，简单，却藏着温柔的心意。
你留意过我的糖纸，那我便送你同款的糖。往后，我们可以一起收藏。
他抬手轻轻解开蝴蝶结，顺滑的丝带落在掌心，带着微凉的触感。拆开糖袋，取出一颗。
依旧是熟悉的粉色糖纸，印着小巧草莓纹路。拆开包装放进嘴里，清甜的草莓味在舌尖缓缓化开，裹着淡淡的微酸，口感清爽清甜。
他不是第一次吃这款糖，却从没觉得这般甜。甜味顺着喉咙缓缓漫开，久久不散。他把糖纸轻轻展开、抚平，放在桌面。
江挽柠瞥了一眼，轻声问：“不扔掉吗？”
宋迟没有应声，默默拿起糖纸，学着他的样子想要折成小方块。
他看江挽柠折过无数次，对折、压痕、折角、收口，每一步都记在心里。可自己的指尖却远不如对方灵巧，动作生涩又笨拙。第一次对折，折痕便是歪的；拆开重折，依旧偏离。反复试了五六次，才勉强折出一个雏形。
边角参差不齐，折痕歪歪扭扭，和江挽柠笔袋里那些规整的方块比起来，显得有些笨拙。
江挽柠看着那枚歪扭的小方块，忍不住弯眼笑了。没有半分嘲讽，满眼都是温和的纵容。
“不是这样折的。”他伸手拿过糖纸，轻轻展开抚平。纸面早已被宋迟折出杂乱折痕，在他灵巧的指尖下，很快重新变得平整。
他的动作轻柔又利落，每一道折痕都对齐得恰到好处。
“先对折，折痕压深一点，后面才好塑形。”他指尖轻轻刮过折痕，耐心示范，“这边对齐边线折过来，就成了长方形。”
指尖在小小的糖纸上轻轻挪动，动作舒缓自然。
“再折两边的角，对齐中线，最后把多余的部分收口塞进去。”
一枚方方正正的粉色小方块落在宋迟桌上，棱角笔直，纹路整齐，和他收藏的那些别无二致。
“你再试试。”他抽出另一颗糖的糖纸，递到宋迟面前。
宋迟接过，跟着他的步骤慢慢摸索。这一次他放慢了动作，每一步都仔细斟酌。江挽柠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轻声提点：“这里折深些。”“角再往里收一点。”“对，就这样。”
糖纸只有指节大小，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相触。江挽柠刚握过温热的豆浆杯，指尖带着暖意；宋迟的手刚洗过，还留着微凉的湿意。细微的触感落在心底，淡淡的暖意，悄悄漾开。
几番尝试下来，宋迟终于折出一枚像样的方块。虽不及江挽柠折得那般工整，却已摆脱了最初的笨拙。
“好了。”江挽柠看着成品，浅浅点头，“有进步。”
宋迟把两枚方块并排摆在桌上。一枚略显笨拙，一枚规整精致，却是同样的粉色，同样的草莓纹路。源自同一种糖果，经由两人指尖折好，早已不止是普通的糖纸。
江挽柠望着它们，眉眼弯了弯，没多说什么。他打开笔袋，倒出自己收藏的那些，轻轻把宋迟折的那一枚也放了进去，拉好拉链，妥帖收好。
宋迟静静看着这个动作，心口轻轻一动，泛起淡淡的暖意，久久散不去。
那份温柔从清晨漫到日暮。课堂上、食堂里、回家的路上，心底那份微妙的情绪，一直轻轻萦绕着。
夜里，宋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他教我折糖纸。我们一起折了两个。他把我的那个也收进了笔袋。
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和他的那些，放在了一起。
写完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钥匙压在药瓶底下，微凉的金属硌着指尖。他把钥匙收好，躺回床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笔袋夹层的模样——一堆整齐的粉色方块里，安安静静躺着他折的那一枚。
明明不尽完美，却被好好珍藏，和他的那些摆在一起。
这个念头在心底静静盘旋。无需深究，无需言说，就这样安安稳稳停在心底。
便足够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