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对视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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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周，宋迟发现自己开始做一些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比如刻意提前几分钟到教室，不是为了背单词，也不是为了预习功课，只为等江挽柠推门进来时，自己恰好抬头，淡淡地说一句“早”。
他摸清了规律，江挽柠每天七点三十五分到教室，前后误差从不超过两分钟。于是他总会在七点三十三分，准时把视线从课本挪开，落向教室门口，静静等着那个背着深蓝色书包的身影出现。
等门被推开的刹那，不等对方先开口，他已经先一步轻声开口。
“早。”
简简单单一个字，语调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是他为数不多主动启齿的问候。
江挽柠每次都会弯着眼笑一笑，笑意浅浅的，却藏不住真切的开心。他放下书包，把豆浆摆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随即从口袋摸出一颗糖，轻轻放在宋迟的课本上。
“给你的。”
是草莓味的糖，粉色包装纸上印着细碎草莓纹路。清晨阳光落下来，糖纸泛着细碎微光，在书页投下一片淡粉晕影。
“你每天都带糖？”宋迟开口问。
“每天一颗。”江挽柠翻开自己的课本，“早上吃颗糖，一天心情都好。”
宋迟没拆糖，默默放进了口袋。江挽柠看在眼里，却没有多问，只若有若无瞥了眼他的口袋，便低头安静看书。
那一眼极短，却被宋迟精准捕捉。他在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个日子——9月19日，周三，七点三十六分，一颗草莓味的糖。
周四这天，天气预报早就预告有雨。宋迟出门时望了眼灰蒙蒙的天色，顺手拎起门边那把黑色长柄伞。
母亲生前留下的旧物，伞柄漆皮剥落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塑料。伞面有些薄，透光处能清晰看见内里伞骨的轮廓。他用了许多年，伞柄被掌心磨得温润光滑。他从不是念旧的人，只觉得东西能用就不必换新。
到教室时，江挽柠还没来。宋迟把黑伞斜靠在桌旁，深色伞身贴着灰色桌腿，安静得不惹眼。
七点三十五分，教室门被推开。
江挽柠头发沾着细密雨珠，校服领口湿了一大片，水渍晕开在白衬衫上，格外显眼。书包肩带滑落到胳膊肘，走起路轻轻晃悠。明明模样有些狼狈，他却兀自弯着眉眼在笑。
他挨着宋迟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长长舒了口气。
“早上睡过头，差点没赶上公交。出门只是毛毛雨，没想到越下越大。”
宋迟侧头看他。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间，水珠顺着发梢坠到鼻尖，再往下滑落，在校服胸口洇出一小块深色水痕。刚一路小跑过来，脸颊泛着浅浅红晕，唇色也比平日更温润几分。
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的鲜活感，像被雨水洗过的少年，湿漉漉、亮晶晶，裹着雨天独有的清冽气息。
“没带伞？”宋迟问。
“忘了。”江挽柠用手背蹭掉额角水珠，“出门看着雨不大，以为能赶在落大雨前到学校。”
“你头发湿了。”
江挽柠抬手随意拨了下刘海，几滴水珠甩落，恰好落在宋迟摊开的英语课本上。纸面晕开一枚圆圆的水渍，边缘软软的，像一朵小巧透明的水花。
他愣了愣，抬眼看向宋迟，眼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对不起。”
宋迟没说没关系，也没有多余安抚的话。只是合上课本，用纸巾轻轻吸干那片水渍，又从抽屉抽出一包纸巾，默默推到他面前。
“擦擦。”
江挽柠接过纸巾，抽了一张按在湿漉漉的脸颊上。白纸很快吸饱水汽，微微透出透明。他随意擦了几下，把纸团捏在手心，动作忽然顿住，悄悄抿唇笑了一下，浅淡得不想被人察觉。
宋迟没有转头看，耳朵却精准捕捉到那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忍了许久，终究没忍住的笑意。
雨整整下了一上午。窗外天色暗沉，教室一直亮着灯。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滑落，一道道水痕纵横交错。
雨点噼里啪啦敲着玻璃，声声都很轻。
身旁的江挽柠低头认真记着笔记，落笔飞快，总能精准抓住老师讲课重点。笔记本条理分明，各色字迹标注得清清楚楚：蓝色写定义，红色标公式，黑色记例题，绿色补备注。
宋迟余光扫过整齐的字迹。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起，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走廊挤满等雨停的学生，有人撑伞冲进雨里，片刻就被淋透，悻悻跑回来；有人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语气焦急或是撒娇；还有人干脆把书包顶在头顶，深吸一口气，径直冲进茫茫雨幕。
宋迟靠在走廊石柱旁，指尖轻轻攥着那把黑色长柄伞，指腹收紧，在光滑的伞柄上压出浅浅印痕。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走廊另一头。
江挽柠靠墙站着，把书包抱在胸前，下巴轻轻抵在书包上，望着漫天雨雾发呆。刘海依旧潮湿，只是不像清晨那般狼狈，只剩发梢挂着零星水珠。
他没带伞，也没人来接。
宋迟静静看了他几秒，才撑着伞，装作漫不经心地往楼梯口走，步伐不急不缓，神情依旧冷淡，看不出半点刻意。
走到江挽柠身侧时，他停下脚步。
“你住哪边？”声音不高，大半被雨声掩去，却刚好能让对方听清。
江挽柠抬头，看见是他，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柔和的光。不是客套的礼貌回应，是那种真切见到熟人的雀跃，安静又直白。
“东边，环城路那边。”
“我家车刚好在附近，送你回去。”宋迟语气平淡，“走吧。”
江挽柠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宋迟会主动开口送自己。宋迟没等他多想，已经低头给司机发好了定位。
没过多久，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江挽柠弯腰坐进后排，宋迟绕到另一侧上车。后座空间宽敞，两人肩头却不经意轻轻靠在一起。
“把伞放副驾。”宋迟对着前排司机淡淡开口。司机应声接过那把还滴着水的长柄伞，稳妥放在副驾脚下。
江挽柠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刻意说谢谢，身子也没有刻意往旁边挪开分毫。两人就这般静静靠着，听着雨点敲打车顶的沉闷声响，车厢里安静又温和。
车子开到环城路路口，江挽柠轻声叫停。
“我到了。”
他推开车门，又回头看向车里的宋迟，眉眼弯成月牙。
“谢谢你送我，你回去路上小心点。”
宋迟望着他跑进小区门口的背影，对着司机报出自家住址。车子缓缓掉头，往城西方向驶去。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两人根本不顺路。他家在城西，江挽柠在城东，隔着很远的距离。
只是恰好，他可以借着顺路的名义，安稳把人送回家。
到家楼下，宋迟推门下车。司机早已把那把黑伞从副驾取下，递到他手里。他握着收拢的伞柄站在门廊下，没有立刻进门。
伞面残留的水珠，还在一滴滴往下落。
从前他从不算喜欢雨天，出行不便，衣物易湿，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黏腻沉闷。可如今，他忽然不那么排斥落雨的日子了。
他抬手轻轻扣好伞扣，转身走进屋内。
司机早已驾车离开，屋子里安安静静，只剩他一个人。
茶几上摆着早上没喝完的豆浆，已经彻底凉透。宋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的心跳依旧微微有些急促。
方才车窗里那一眼回望，牢牢刻在了心底。江挽柠走在雨里的步伐，不疾不徐，竟和平日里走在自己身旁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隔着一层车窗，对方或许听不见，可宋迟却莫名觉得，雨声、车声，还有那句温柔的叮嘱，全都缠在了一起，分不清边界。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杯微凉的豆浆上。
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是江挽柠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宋迟盯着屏幕上四个字看了片刻，缓缓打字回复：到了。
顿了顿，又添了两个字：晚安。
消息几乎秒回。
晚安。后面跟着一个弯弯的月亮表情。
宋迟望着那个月牙表情，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算不上笑，只是心底有一股温温的暖意，从胸腔慢慢漾开，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他关掉客厅的灯，躺倒在床上。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温柔细碎。
耳边是自己平稳的呼吸，窗外是轻柔的雨声，脑海里晃着那个弯弯的月亮表情，还有少年温柔的眉眼。
他慢慢闭上双眼。
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不用靠着吃药，就能安稳沉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