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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手术室的红 ...

  •   手术室的红灯,已经整整亮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对于门外守着的所有人而言,漫长如同三生三世。

      走廊里的空气早已凝固得发沉,闻讯赶来的同事们不敢多做停留,怕惊扰了里面的抢救,大多默默站在远端,红着眼眶留下一句祈祷,便转身离开,回去继续搜集内鬼证据,只想用最快的速度,为里面那个命悬一线的人,洗刷冤屈。

      每多一个人离开,走廊就更寂静一分,寂静到,能清晰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还有通风口微弱的风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宫银屿依旧站在原地,半步都没有挪动过。

      从宁屿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像被钉在了这片冰冷的地板上。

      身上的作战服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凌乱的短发下,那双向来沉稳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浑浊而憔悴,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连眨眼都变得异常缓慢。

      他不敢眨眼。
      怕一闭眼,就错过门开的瞬间;怕一闭眼,就看到宁屿浑身是伤、呢喃着恨他的模样;怕一闭眼,再睁开时,迎来的就是医生那句无力回天。

      林支队坐在旁边的休息椅上,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头发白得愈发刺眼,双手交叉抵着额头,始终沉默着,只有偶尔压抑的叹息,泄露着他心底翻江倒海的痛苦与无力。

      他救过无数人,破过无数大案,可此刻,面对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的孩子,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只能熬,只能祈求老天开眼,放过这个吃尽了苦头的年轻人。

      宫父宫母守在一旁,眼泪早已流干,眼睛红肿得厉害,连哭泣的力气都被耗尽,只能双手合十,一遍遍地在心底默念,求平安,求活命,不求其他,只要人能活着出来,比什么都强。

      他们见过宫银屿最风光的样子,见过他在表彰大会上意气风发,见过他在任务现场杀伐果断,却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个向来顶天立地的儿子,像现在这样,脆弱得一触即碎。

      宫母忍不住抬眼看向宫银屿挺拔却颤抖的背影,心口一阵阵发疼。

      她看得明白,这孩子不是在守一个嫌疑犯,是在守他半条命。

      而手术室之内,生死拉锯,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无影灯的白光刺目,手术台上的宁屿,脸色白得如同宣纸,连一丝血色都看不见,身上多处创口已经缝合止血,可生命体征,却依旧在危险边缘反复横跳,没有丝毫好转。

      “血压再次下降!收缩压跌破六十!”
      “血色素持续走低,输血跟不上出血速度,凝血功能出现异常!”
      “心率减慢,血氧饱和度持续往下掉!患者出现急性心衰前兆!”

      监护仪的警报声骤然变得尖锐刺耳,打破了之前的紧绷平静,在场所有医护人员的脸色,瞬间大变。

      主刀医生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无菌口罩上,声音沉稳却带着极致的凝重,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升压药全速推注,准备除颤,血浆加倍输入,立刻纠正凝血功能!”

      “所有人稳住,他才二十多岁,必须把人拉回来!”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与死神展开最后的正面抢夺。

      而深度昏迷中的宁屿,坠入了更深、更清晰的梦境。

      这一次,不再是白茫茫的混沌,也不是撕扯不休的恨意与谎言,而是回到了他这辈子最安稳、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是他刚考入警校,被宫银屿带回家里过年的冬天。

      窗外下着大雪,屋子里地暖充足,暖黄的灯光落下来,宫母在厨房忙着包饺子,宫父在客厅看新闻,宫银屿坐在他身边,拿着热牛奶,递到他手里,低声叮嘱他少碰凉的,训练受了伤要好好养着。

      那时候,他没有背叛的骂名,没有满身的伤痕,没有深渊般的绝望。

      他有依靠,有光亮,有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信仰,有一个永远会护着他、绝不会丢下他的人。

      梦境里,宫银屿朝他伸出手,眉眼温和,和年少时一模一样,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宁宁,过来。”

      宁屿站在原地,眼眶瞬间发烫。

      他在心底疯狂地嘶吼,告诉自己这是假的,眼前的人是骗子,是亲手判他死刑、把他推入地狱的刽子手,不能信,不能靠近。

      可身体却不受控制。

      连日的酷刑、极致的愤怒、深入骨髓的无力、濒死的虚弱,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棱角与尖刺。在意识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他所有的防备,尽数崩塌。

      他好想被抱抱。
      好想有人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好想回到那个,他还被人捧在手心里护着的时光。

      梦境里,宫银屿一步步走近,轻轻将他拥入怀中,怀抱温暖而坚实,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能挡住所有风雨,所有伤害。

      宁屿再也撑不住,在梦里,浑身颤抖,眼泪汹涌而出。

      他抬手,死死抓住对方的衣服,把脸埋在对方怀里,哭得像个走丢了很久的孩子,破碎的哽咽,一遍遍溢出。

      “我好疼……”
      “他们都骗我……”
      “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想死……我还没报仇……”

      他恨了宫银屿整整一夜,恨到极致,怒到无力,可在濒死的梦境里,他唯一能抓住、唯一想依靠的,依旧是这个人。

      爱恨纠缠,入骨入心,至死都分不开。

      手术台上,昏迷中的宁屿,眼睫剧烈颤抖,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无菌单中。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抓握的动作,像是在梦里,死死抓住了那最后一点温暖。

      “患者生命体征出现微弱波动!情绪在稳定,心率在慢慢回升!”
      “升压药起效了,血压开始往上涨!缺氧状态在缓解!”

      监护仪上那条几度濒临直线的曲线,终于慢慢恢复了规律的起伏,虽然依旧虚弱,却实实在在,脱离了最危险的心跳骤停边缘。

      主刀医生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稳住了……人,拉回来了。”

      “继续缝合,后续抗感染监护,手术,可以收尾了。”

      悬在所有人头顶三个多小时的利刃,终于,稍稍偏开了一分。

      而手术室门外,就在警报声响起、又渐渐平复的那短短几分钟里,宫银屿,彻底垮了。

      他清晰地听见了门内传来的、刺耳的仪器警报声。

      那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

      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宁屿要没了。

      他再也撑不住,高大的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一直死死绷着的神经,彻底断裂。

      宫银屿缓缓滑坐下去,顺着冰冷的墙壁,瘫坐在地上。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从未退缩、在滔天压力下从未低头、在生死险境里从未失态的男人,此刻像个一无所有的孩子,蜷缩在走廊的角落,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哭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从指缝间溢出来。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歇斯底里,可那无声的崩溃,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疼。

      “别有事……宁宁,求你,别有事……”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怎么罚我都好,恨我一辈子都好,你别有事……”

      “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这辈子,到死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疯狂涌出,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心底的自责、悔恨、恐惧、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可以不要前途,不要职位,不要性命,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只要宁屿活着。

      只要他能活着出来,哪怕一辈子恨他,一辈子不见他,一辈子都不肯听他解释,他都认。

      林支队看着他这副彻底崩溃的模样,别过头,老泪纵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宫母捂住嘴,哭得浑身发软,再也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抱住瘫坐在地上的儿子,一遍遍地拍着他的后背,陪着他一起哭。

      长夜将尽,窗外的天空,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

      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凶险的鬼门关,他们一起,闯过来了。

      而远在城郊据点的楚临渊,几乎是在手术脱离危险的同一时间,接到了手下的密报。

      坐在黑暗里的男人,缓缓睁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阴冷的声响。

      他听完汇报,没有暴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阴鸷与势在必得。

      “活着?”

      “命还真硬。”

      “也好,活着才有滋味,死了就没意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泛起的微光,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算计。

      “宫银屿,你以为把人救回医院,就安全了?”

      “医院是我的地盘,警队有我的人,他就算活下来,这冤屈,也别想轻易洗清。”

      “他这条命,暂时寄存在你那里。”

      “迟早,我会连人带命,一起拿回来。”

      深渊的阴影,并未散去。
      只是暂时,被破晓的微光,遮掩了一分。

      手术室的灯,终于在天边彻底亮起晨光时,缓缓熄灭。

      门被从里面拉开,主刀医生摘下沾着汗水的口罩,疲惫却欣慰地看向围上来的众人,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悬了整夜的心,终于落地。

      “手术很成功,人保住了。”

      “后续送ICU监护观察,只要度过感染期,就没有生命危险了。”

      宫银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片茫然,随即,被巨大的狂喜与后怕淹没。

      他撑着墙壁,踉跄着站起身,双腿发软,却还是一步步,朝着被推出来的平车,走了过去。

      平车上的人,安静地睡着,脸色依旧苍白,却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眉头微微舒展,很是安静。

      他还活着。

      宫银屿站在床边,看着宁屿安静的睡颜,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碰他,只能在半空中,轻轻虚拢着,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眼底的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落下。

      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满心满眼的,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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