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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养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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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八年,春。
殷素履四岁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知道殷家大院前院那些雕梁画栋的宅子里住着什么人,后山这片松林就是她的天地,苗圃边的土坯房就是她的家,那个永远一身土腥味的老头子——她叫他阿公。
周老蔫是个奇怪的人。
他明明是殷家的花匠,伺候的是殷家祠堂前那两棵三百年的金桂,可他却从来不进殷家祠堂。每逢初一十五,殷家祭祖,男丁们黑压压跪了一片,他就在祠堂外的台阶下坐着,背靠着一棵老槐树,抽旱烟,吐出的烟圈慢悠悠地升上去,在祠堂的匾额前碎成虚无。
“阿公,你咋不进去?”殷素履蹲在他脚边,仰头问。
周老蔫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里头供的不是我的祖宗。”
“那是谁的祖宗?”
“殷家的。”
“殷家是谁家?”
周老蔫低头看着这个满眼好奇的小丫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要你的人家。”
四岁的殷素履眨了眨眼,没哭,也没追问。她从小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问题问出来,疼的是阿公的脸,他的脸每次被问到这些问题时,会皱成一张揉过的纸,她不想看那张纸。
所以她换了个问法:“那我的祖宗在哪儿?”
周老蔫把烟杆别进腰带里,伸出左臂,挽起袖子。四年来,那条左臂上的纹身又多了一行,是殷素履三岁时生了一场大病,他纹下的“平安”二字——他不识字,是个过路的游方郎中帮他写的。整个左臂密密麻麻,从手腕到肩窝,像一卷写在皮肤上的史书。
“在这。”他说。
殷素履伸出小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描摹那些字迹。她还不认字,但她的手认得这些笔画——每一道纹路都是阿公一针一针扎出来的,有些地方结了疤,凹凸不平。
“疼不疼?”她问。
“不疼。”周老蔫说,“疼的是她们。”
殷素履不理解这话的意思,但学会了许多同龄孩子不会的东西。她认得后山每一棵草药,知道哪种叶子嚼碎了止血最快,哪种根茎煮水能退烧,哪种蘑菇长得像松茸但吃下去会让人看见阎王。她能在松林里追兔子,能在苗圃里挖出最深的蚯蚓,能在下雨前把晾在院子里的草药全部收进屋里。
她还学会了闭嘴。
殷家偶尔会有人来后山。来收租的管事,来采办的花匠,来偷情的丫鬟小厮。每次有人来,周老蔫都会把她塞进床底下的地窖里。地窖不大,铺着干草,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殷素履蹲在里面,透过地窖盖板的缝隙往外看,能看到一双双靴子从土坯房前走过。
她学会了辨认那些靴子。
黑色厚底靴是管事,鞋面上沾着墨迹和算盘珠子的灰。青色布靴是花匠,鞋帮上永远挂着泥点子。绣花鞋是丫鬟,粉色的是大丫鬟,红色的是姨娘跟前的。还有一种靴子,皂色,皮面,鞋底镶着铜钉,走起路来咔咔响,每一步都像在宣示这地盘上谁说了算。
那是殷家男丁的靴子。
殷素履第一次听到殷家男人的声音,是她五岁那年的春天。
那天她在地窖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腿都麻了。靴子在土坯房外停了很久,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周老头,那两棵金桂今年开花不行。”
周老蔫的声音很平:“雨水多了。”
“不是雨水的问题……”男人说,“另外,我听人说你在后山养了个小丫头?”
沉默,殷素履在地窖里屏住了呼吸。
“是。”
“谁的种?”
“捡的。”
“捡的?”男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在我殷家后山捡的?”
周老蔫没接话。
男人笑了一声:“周老头,你在殷家干了三十年,我不跟你计较。但是记住,这后山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殷家的,包括你捡的那个丫头片子。”
靴子声咔咔响了几声,又停住了。
“对了,那丫头几岁了?”
“五岁。”
“五岁……是该启蒙了。”男人的声音忽然温和起来,温和得不像一个管事后院说出来的话,“殷家有家学,让她来念书。”
周老蔫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她是个丫头。”
“丫头怎么了?”男人的语气轻飘飘的,“殷家几百口人,多一张吃饭的嘴不算什么。再说了,那丫头毕竟是——在殷家的地上长大的。”
他说“殷家的地上”四个字时,咬字格外清晰。
靴子声远去了,殷素履从地窖里爬出来,膝盖上沾着干草屑,仰头看周老蔫。周老蔫的脸灰得像他身上的褂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说出的话只有两个字:“别去。”
殷素履没点头也没摇头,她问:“那个人是谁?”
“殷鹤鸣,殷家三房的主事,管着族学和族田。”
“他为什么让我去念书?”
周老蔫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五年的时间足够让这个老头的眼睛从浑浊变得清明,大概是因为这五年里他眼里只装得下这一个小小的人儿。
“因为他不放心。”周老蔫说,“你不去念书,就要去干活。干活只能在苗圃,在后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念书就不一样了,念书在族学,在殷家大院正中央,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殷素履消化了一会儿这个说法,歪着脑袋问:“那他在担心啥?”
周老蔫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松涛声忽大忽小,像潮水一样涌来退去。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在殷素履的头顶上,掌心粗糙的纹路像一片犁过的土地。
“担心你不受管教。”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拇指轻轻按了按殷素履的眉心,像是在那里盖了一个看不见的章。
不受管教。
五岁的殷素履不知道这四个字对一个女孩意味着什么。在丹枫县,在所有有头有脸的大族里,“不受管教”是一个女孩最可怕的罪名。它意味着不会有人来提亲,不会被族里接纳,不会在任何一张婚帖上被写上名字。最轻的结局是被送进庵堂,最重的——后山的松林里多一座无名坟。
但她没有这些担心,本来就是从后山的松林里捡回来的,本来就没有名字写在殷家的婚帖上,本来就没人会来提亲。
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阿公,”她说,“我想去念书。”
周老蔫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为啥?”
“念了书,就能看懂你胳膊上写的啥了。”殷素履说。
周老蔫愣住,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呛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咳嗽。他咳着咳着,眼角沁出一点潮湿的东西,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行。”他说,“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