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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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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九年,殷氏族学。
族学设在殷家大院东侧的一进院落,三间正房做课堂,两间厢房藏书,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搁着一口大缸,养着几尾锦鲤。每天清晨,殷家各房的男孩们鱼贯而入,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刚开蒙,一个个穿着簇新的长衫,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
殷素履第一天去的时候,穿了周老蔫花半个月工钱从县城成衣铺买的一套青色襦裙。裙摆太长,她走路时得提着,露出一双沾着泥巴的布鞋。
她站在族学门口的台阶下,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的笑声。
“什么?女的也要来念书?”
“谁家的?哪个房的?没见过啊。”
“穿得跟个花匠似的。”
说话的男孩大约七八岁,白白净净,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手边放着一方端砚、一支湖笔、一块松烟墨,齐齐整整,像个缩小版的老先生。他是殷家嫡系这一代唯一的男丁,殷秉文——也就是四年前被换进产房的那个男婴,殷鹤亭名义上的嫡长子,殷家正儿八经的少爷。
殷秉文歪着头打量殷素履,像看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归置的物件:“你是哪个房的?”
“我不知道。”殷素履说。
“不知道?”秉文皱了皱眉,扭头看旁边一个男孩,“她是个野种吧?”
周围一阵哄笑。
殷素履没笑。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讲堂的青砖地面上。
“进去坐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讲堂深处传来。
说话的是族学的先生,姓柳,人称柳夫子。六十多岁,干瘦,花白胡子,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方巾。他是殷鹤亭花重金从府城请来的,据说中过举人,因仕途不顺才来丹枫坐馆。在殷家教了十年书,把殷家两代男丁从“人之初”教到了“大学之道”。
柳夫子看了殷素履一眼,目光在她粗布裙子和泥巴鞋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指了指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那儿。”
殷素履走过去坐下。那位置最偏,光线最暗,面前的书案缺了一只脚,用瓦片垫着。桌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用过。
柳夫子翻开《三字经》,开始讲课。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不躁,“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男孩们摇头晃脑地跟读,像一群被线牵着的小木偶。
殷素履没有跟读。她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夫子的嘴,看他的嘴唇如何一张一合,把那些陌生的音节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她在心里默念每个字,舌头在口腔里笨拙地模仿那些发音,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鸟扑棱着翅膀。
她不识字,但她认得快。
三字经的第一页只有八行字,她两天就背下来了。背下来之后,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缺了脚的书案上一笔一划地摹写。笔画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但每个字的骨架她都牢牢刻在了手心里。
柳夫子注意到了,他没有夸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第二天,殷素履发现自己的书案上多了一本旧《千字文》,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先读此。
她捧着那本书,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情并没有那么难。难的是没人给你开门,一旦门开了一条缝,她就能把整扇门拆了。
但殷家的男孩们不这么想。
“野种还念什么书?”殷秉文第三天就在课堂上公然说,“念了也是浪费纸墨,你一个丫头,将来不过是在灶房里烧火的命。”
殷素履低着头,默写她的《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洪”字的最后一笔被她写得像一把刀。
“听见没有?跟你说话呢。”秉文旁边的男孩拿起一块碎墨砸过来,正砸在殷素履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黑印子。
殷素履没动,她记得阿公的话:在殷家,最不值钱的是女孩的眼泪,最危险的是女孩的嘴。所以她不哭,也不回嘴。她只是把手上的墨印子擦掉,继续写。
但她记住了每一次……
第七天,殷秉文踩断了她的笔。第十三天,有人把墨汁倒进了她的砚台。第二十天,她的那本旧《千字文》被人从书案上拿走,扔进了讲堂后面的茅坑里。
殷素履把那本书从茅坑里捞出来,在院角的井水里冲洗干净,放在日头下晒干。纸页皱成一团,墨迹晕开了大半,好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她蹲在井台边,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皱巴巴的书,忽然朝天笑了一下,她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
因为她发现,书被毁掉之前,她已经把上面的字全部记住了。
柳夫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低头看着那本面目全非的《千字文》,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让殷素履铭记一生的话。
“书可以被毁,但进了脑子的字,谁也夺不走。”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新书放在她手上,是一本《说文解字》。
“从今天起,我教你识字。”柳夫子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每天散了学,你留半个时辰。”
殷素履抬头看他,柳夫子的脸被日光晒成古铜色,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手——那双握了几十年毛笔的手,骨节粗大,虎口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尖染着洗不掉的墨色,此刻正微微发抖。
他也在怕,一个中过举人的老夫子,在殷家教了十年书,此刻竟然因为决定教一个被遗弃的女孩认字,而微微发抖。
殷素履接过了那本书。
“谢谢先生。”她郑重地把书捧在胸前,对着柳夫子深深鞠了一躬。
从那天起,殷素履白天听课,散学后留下跟着柳夫子识字。柳夫子教她认字的方法很老派,一个字一个字地拆解,从甲骨文到小篆到隶书到楷书,讲清楚每个笔画的来龙去脉,像在土地上挖出一条条沟渠,让水流到该去的地方。
“殷”字,左边是“?”,右边是“殳”。柳夫子说,“?”是回转的意思,“殳”是一种兵器,合起来的意思是“引而击之”。殷姓的祖先,大概是武官。
“素履”二字,“素”是本色白绢,“履”是鞋子。《易》云:“素履之往,独行愿也。”走在自己的路上,不随波逐流。
殷素履把这两个字拆开又合拢,像把玩两颗石子,感受它们在掌心的温度和重量。
她喜欢自己的名字,不是殷家给她的名字,是阿公给她的名字。
一个月后,殷秉文又在课堂上找茬。
“听说先生单独给你补课?”殷秉文回头看着角落里的殷素履,脸上挂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的恶意,“先生,这不公平。凭什么她一个外来的丫头片子能单独补课,我们这些正经殷家子弟反而没有?”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柳夫子放下书,沉默了几息,不紧不慢地说:“你想补课也可以。把《大学》全文默写一遍,不许错一个字。做到了,我也给你补。”
殷秉文的脸涨得通红。他已经读了两年族学,《大学》全文背得磕磕巴巴,默写更是错字连篇。
“她是丫头——”他憋出一句。
“丫头怎么了?”柳夫子的声音还是一样不高不低,“丫头就不能认字?《女诫》《女训》是谁写的?班昭是男是女?《木兰辞》中的花木兰难道是个男人?”
殷秉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夫子扫了一眼讲堂里一张张稚嫩的脸,缓缓道:“你们将来都是要考功名、做官老爷的人。一个丫头片子比你们认字认得都快,你们不觉得脸红,我还替你们脸红。”
讲堂里鸦雀无声。
殷素履坐在最后一排,低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不到其他人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变了味——从轻蔑变成了敌意。
把一群男孩比下去,不会让他们喜欢你,只会让他们更恨你。
她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但她不在乎。阿公告诉她,松林里的树,没有一棵是因为别的树喜欢它才长高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殷素履像一棵被种在石缝里的草,在殷家族学的夹缝里艰难但坚定地生长着。她认字的数量从一百到五百到一千,从《三字经》《千字文》到《四书》《五经》,从死记硬背到能自己琢磨出文章里的意思。
有一次,柳夫子讲《论语》“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听后皱了皱眉,下课后磨蹭到柳夫子跟前问:“先生,圣人为什么这么说?”
柳夫子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圣人也是人,是人就有他的来处和去处。你读圣贤书,不是为了跪着读,是为了站着走出去。”
殷素履记住了这句话。
但学堂里的日子并不因为她的勤奋而变得好过。殷秉文越来越不掩饰对她的厌恶,这种厌恶像一股暗流,在整个族学里蔓延,甚至渗透到了族学之外。
九月的一天,殷素履走在从族学回后山的夹道上,几个半大小子从拐角处蹿出来,正是族学里那几个殷家的旁支子弟。为首的是殷秉文的跟班殷秉义,十二岁,长得像一堵矮墙,一把就拽住了殷素履的领子。
“野种,听说你《大学》都读到‘治国平天下’了?”殷秉义咧嘴笑,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知道什么叫‘平天下’吗?就是把你这样的野种平平,天下就干净了。”
他们把她推倒在地,抢走了柳夫子送她的那本《说文解字》,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扔进旁边的水沟里。
殷素履趴在地上,看着纸页在水面上慢慢浸湿,字迹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黑影。她趴在泥地里,用手把那些湿透的纸页一张一张地捞起来,铺在膝盖上,抚平,叠好。她的袖子湿透了,裙子上全是泥,脸上也溅了泥点子。
就在她蹲在水沟边拼那些碎纸的时候,一只穿着皂色皮靴的脚停在她面前。
靴子上镶着铜钉,咔咔响。
她抬起头,阳光被一个人的轮廓挡住,她只能看到逆光中一个颀长的剪影。那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一身靛蓝色长袍,腰束革带,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目光从她泥泞的裙摆移到她手里湿透的纸页上,又移到她脸上。
“你是谁家的孩子?”他问。
殷素履站着没动,也没行礼。她知道自己该低头,该叫“少爷”,该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这是阿公教给她的保命法则:在殷家,女孩要像影子一样活着。
但此刻她不想做影子。
“殷素履。”她说,“我在后山长大的。”
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后山?”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周老蔫养的那个丫头?”
殷素履点点头。
那人没有再问,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些湿透的纸页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从那叠湿纸页最上面拿起一张——纸已经烂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隐约可辨的字:文、解、字。
“《说文》。”他认出了这本书,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你在读《说文》?”
“嗯。”
“读到哪里了?”
“读完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递过来。册子不厚,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没有题签,看不出是什么书。
殷素履没有接。
“拿着。”语气不容拒绝,“《说文》只是认字的工具,你要真想把字认透,得读这个。”
殷素履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那本册子,翻开扉页,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殷氏族谱·女卷》。
族谱?女卷?
她抬头看那人,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但那人已经转身走了。靛蓝色的背影在夹道的尽头一闪,拐进了殷家大院深处。皂色皮靴咔咔的声响渐渐远去。
她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册子,指节发白,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标题。
《殷氏族谱·女卷》,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女卷”这个词。
她翻开看到一行字:
永和十四年,殷素履,殷鶴亭與沈氏之女,生於九月十二日,辰時。
殷鹤亭,沈氏,生父,生母。
她僵住了,秋风卷起夹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有一片贴在了她的脸上,她竟然毫无反应。
后山的风吹过来,吹动了那本册子的纸页。纸页哗哗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个女人的名字、生卒、婚嫁、子嗣,密密麻麻,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姓殷,名素履,父殷鹤亭,母沈氏。
原来她不是野种,她是有父有母的。
“咚。”
远处殷家祠堂的钟声响了,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心跳。横梁上那只风干三百年的胎盘,终于在这一刻,裂成了两半。
一半还悬在原处,另一半直直坠落,砸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了一摊粉末。
没有人注意……就像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埋在土里又爬出来的女孩。
殷素履攥着那本册子,抬起头,望向殷家大院层层叠叠的屋顶。黛瓦如鳞,飞檐如翅,在九月的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那个穿靛蓝长袍的人是谁?为什么要给她这本册子?是敌,是友,还是——另一个操弄棋局的人?但,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殷家不要的野种,她是殷鹤亭与沈氏的亲女,是殷家嫡系的血脉。
而这个身份,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武器。
殷素履把册子贴身藏好,拍了拍裙子上的泥,转身往后山走去。
秋风乍起,松涛如怒。
后山的松林在暮色中翻涌着墨绿色的波浪,松针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子里,熟悉得让人想流泪。
她加快了脚步,土坯房的烟囱正冒着炊烟,阿公大概在熬她最爱喝的草药粥。
口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贴着她的胸口,烫得像一团火。
她要把这个秘密告诉阿公。
她还要问阿公——
那个给了她这本册子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