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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胎盘 ...

  •   殷素履的手开始发抖“三十年前,殷家从丹枫县十四户人家手里,以赌债、高利贷、官商勾结的方式,吞并了三千亩地。”殷秉行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说出的话像滚烫的岩浆,“其中七户因此家破人亡,三户卖儿卖女,两户举家迁走,两户——绝户。”

      他指向最后两张地契:“这两户,绝户的原因是——家里的成年男丁,在同一年因为‘意外’死了。”

      “‘意外’。”殷素履重复这个词,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别的话,但最后只吐出这两个字。

      “对,‘意外’。”殷秉行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在酒馆喝醉了酒摔下楼梯,摔断了脖子。一个在夜里出门,掉进了枯井。是意外,知县大人结的案,谁

      敢说不是意外?”

      殷素履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松林里那些无名的坟堆,想起了阿公胳膊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想起了祠堂横梁上那只干瘪的胎盘。

      殷家。这就是殷家。

      顶着一个辉煌灿烂的姓氏,踩着无数人的白骨,在丹枫县作威作福了三百年。

      “殷家是丹枫县的蝗虫。”殷素履说。

      殷秉行没有反驳。

      “你第三个问题呢?”他问。

      殷素履没有立刻问出口。她看着殷秉行,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左臂上——他穿着道袍,袖子宽大,遮住了胳膊,什么都看不见。

      但阿公说:问他胳膊上纹了什么。

      “你胳膊上,”殷素履慢慢地说,“纹了什么?”

      殷秉行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变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释然的弧度。

      “你阿公让你问的。”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殷素履没有否认。

      殷秉行睁开眼睛,缓缓卷起左臂的袖子。

      烛光下,他的左臂上露出一片和周老蔫如出一辙的纹身——密密麻麻的小楷,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窝,字迹工整,笔画清晰。最靠近手腕的那一行,写着:

      建安二十二年,殷鶴鳴娶陳氏。

      再往上:建安十九年,殷鶴鳴生一女,夭。

      永和三年,殷鶴鳴纳妾盧氏,生一女,嫁張家。

      永和七年,殷鶴鳴嫡妻陳氏生一女,夭。

      永和十二年,殷鶴鳴嫡妻陳氏生一女,夭。

      一条一条,一条一条。

      全是女人。生卒、婚嫁、生育、死亡。

      和他给殷素履的那本族谱女卷一模一样的内容,只不过,写在皮肤上。

      殷素履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纹满了字的胳膊。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巨大的坟墓前,墓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累累的白骨。

      这些不是白骨。这些是名字,是被族谱抹掉的女人们,一个不剩地,被人用针和墨,刻在了另一个人的皮肤上——这是墓碑。

      “谁给你纹的?”殷素履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阿公。”殷秉行说。

      殷素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阿公给我纹第一条的时候,我十一岁。”殷秉行放下袖子,遮住那些字迹,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那天我问我爹,为什么族谱上没有我娘的名字。我爹说,女人不入族谱。我说,那女人死后去了哪里?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后来我在后山遇见了周老蔫。他让我看他胳膊上的字,问我,想不想把这些人的名字留下来。”

      “我说想。”

      “然后他就开始纹了。”

      殷素履垂着眼睛,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挖草药时沾的泥。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阿公说,给你三个问题。”她慢慢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但你只回答了两个。第三个问题,你还没回答——第三个问题是:祠堂横梁上为什么悬胎盘?”

      殷秉行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不像之前的所有表情,没有算计,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悲悯。那笑是干净的,像一个少年人看见春天的第一朵花开时的笑。

      “我刚才说不能告诉你答案,是因为那时候我不确定你有没有准备好。”他说,“现在我觉得,你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三百年前,有一个人也想做你正在做的事。”他说,“一个女人。她也没能留在族谱上,但她把答案刻在了祠堂的横梁上。”

      “什么答案?”

      殷秉行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胎盘不是男人的传承。”他说,“胎盘是女人的记忆。每一只悬在梁上的胎盘,都是一个母亲的尸体。她们用自己的胞衣,为后代留下了血和骨头里最古老的记忆——关于她们自己,关于她们被夺走的一切。”

      “那些胎盘裂开的时候,就是那些记忆苏醒的时候。”

      殷素履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想起昨夜,在她从夹道回到后山的时候,祠堂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她当时以为是风吹落了瓦片,没有在意。

      但现在……

      “有一半已经裂了。”殷秉行说,语气笃定得不像在说一件他不知道的事,“在你第一次翻开族谱女卷的那一刻。”

      窗外,天色大亮。

      青桐树上的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但书房里的两个人都没有觉得温暖。

      殷素履伸出手,放在了殷秉行摊开的掌心上,那只手很小,只有殷秉行手掌的一半大。

      “所以你要推翻殷家。”殷素履说。

      “不。”殷秉行收拢手指,握住她的手,“是你要推翻殷家。”

      殷素履愣住了。

      “我能帮你的是信息、是书、是这些东西。”殷秉行环顾了一圈满墙的书,目光在这些沉默的纸页上停留了一瞬,“但真正去做的人,不能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男人。”殷秉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嘲,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一个男人去推翻殷家,别人会说这是夺权,是内斗,是殷家男人之间的狗咬狗。他们不会看到殷家的问题,只会看到殷家的‘内乱’。”

      他又指向殷素履:“但你不一样。你是一个被殷家抛弃的女孩,一个从土里爬出来的死婴。你做这件事,别人才会去想:为什么一个五岁的女孩要被埋在土里?为什么她对殷家有这么大的恨?为什么她不认命?”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殷家最大的控诉。”

      殷素握着他的手,缓缓松开,收回,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襦裙上有一个补丁,是阿公前几天帮她缝的,针脚又大又歪,像一只蜈蚣趴在裙子上。

      “我才五岁。”她说。

      “我知道。”

      “我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

      “我连族学里那些男孩都打不过。”

      “我知道。”

      殷秉行的回答一个比一个简短,但每一个“我知道”里都没有轻视的意思。相反,那语气像是在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它们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东西,他已经说过了。

      “我不是要你明天就去推翻殷家。”殷秉行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是要你从现在开始,一天一天地长,一天一天地学,一天一天地变强。等到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可能的时候,你再来。”

      “再来做什么?”

      殷秉行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殷素履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火焚祠堂。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扩展开来,有一种沉沉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像一棵种子,终于落进了土里。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殷素履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放起来。

      “问。”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殷秉行没有用语言回答。他转过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墨迹还很新,像是昨天才写的。

      殷素履。生于永和十四年九月十二日辰時。父鶴亭,母沈氏。殷氏嫡系血脈。後山周老蔫養之。四歲入族學,五歲通《說文》,讀《大學》《中庸》,過目不忘。

      殷素履看完,慢慢抬起头,看着殷秉行的眼睛。

      那口枯井,现在有了回响。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从三岁被从土里刨出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只是现在,她终于有了工具:认的字,读的书,还有面前这个全身纹满女人名字的年轻男人。

      火焚祠堂。

      好,那就从今天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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