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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问路 ...

  •   殷秉行的院子在殷家大院的西北角,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院门口种了两棵青桐,树干笔直,叶子在秋风里沙沙作响。院墙刷了白灰,墙根下砌了一圈花坛,种着些不知名的草本,一簇簇紫的白的,开得正盛。整个院子透着一股子安安静静、与世无争的气息,和殷家大院其他地方那种富丽堂皇、门户森严的感觉截然不同。

      殷素履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直接敲门。她在想该怎么开口——她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虽然读了几个月的书,认了不少字,但在一个二十四岁的举人面前,她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穿着的那双沾着泥巴的布鞋,又看了看青桐树下那两行整齐的鹅卵石铺地,犹豫了一下,把鞋在裤腿上蹭了蹭。

      还没蹭干净,院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小厮,十五六岁,圆脸,看着很和气。他低头看见殷素履,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是你啊?少爷说你今天会来。”

      殷素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的?”

      小厮挠挠头:“少爷没跟我说,他只说今儿早上会有人来,让我开了门就在这儿等着。等了有一个时辰了,还真等到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吧,少爷在书房等你。”

      殷素履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青砖铺地,纤尘不染。正房三间,东边那间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的剪影,端坐桌前,手里似乎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

      她在书房门口停住脚步,抬手叩了叩门框。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和昨天在夹道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像钉子钉进木板。

      殷素履推门进去。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有些书页泛黄发脆,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老物;有些还很新,墨香未散。书桌上摊着一幅没写完的字,笔架上搁着三四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殷秉行坐在桌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面容清瘦,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不像话。

      和昨天在夹道里逆光而立的剪影不同,在烛火下,他的脸清晰得有些咄咄逼人。面前的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在他手边,一杯在对面。茶还在冒热气,显然是刚沏好的。

      连茶都算好了时辰。

      “坐。”殷秉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看殷素履一眼,依旧低头写着什么。

      殷素履走过去坐下,把那杯茶捧在手里。茶水很烫,她把杯子转了两圈,才小心地抿了一口。是后山采的那种野茶,苦得她皱了皱眉。

      殷秉行写完最后几个字,搁下笔,抬起眼睛看她。

      “昨天给你的东西,看了?”

      “看了。”殷素履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那本《殷氏族谱·女卷》,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

      殷秉行没有伸手去拿,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到殷素履脸上。

      “有什么想问的?”他说。

      殷素履没有急着开口。她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杯苦得离谱的野茶,目光越过杯沿,不卑不亢地和殷秉行对视。

      一个五岁的女孩和一个二十四岁的举人,隔着书桌对视。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荒诞。

      但殷素履不在意。她在后山的松林里学会了一件事——你不要管对方是老虎还是兔子,你只需要看清他的眼睛。老虎的眼睛里有饥饿,兔子的眼睛里有恐惧,这两种都好对付。不好对付的是那种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看不出深浅,测不出温度,像一口枯井。

      殷秉行的眼睛里就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洞,是深。深到你投一颗石子进去,连回响都听不见。

      “三个问题。”殷素履说,竖起一根手指,“祠堂横梁上为什么悬胎盘?”

      殷秉行眉梢微微一动。

      “这是一个好问题。”他说,语速不快不慢,“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答案。”

      “为什么?”

      “因为有些答案,说出来你就不会自己去想了。”殷秉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很厚的旧书,翻了几页,递给她,“但你可以自己找。”

      殷素履低头一看,是一本《丹枫县志》,编纂于八十年前。

      “县志第三卷《风俗篇》第二十七页,有一段关于‘悬胞礼’的记载。”殷秉行说,“你先读,读完了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殷素履翻开书,找到第三卷,第二十七页。

      她的阅读速度还不够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像蚂蚁搬米粒一样艰难。有些字不认识,她就跳过去,根据上下文猜;有些句子读不懂,她就反复读三遍四遍,直到那些字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合起来。

      殷秉行没有催促,重新坐回桌后,拿起笔继续写他的东西。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一刻钟后,殷素履合上书。

      “读完了?”殷秉行头也没抬。

      “读完了。”殷素履说,“‘悬胞礼’是殷家独有的习俗。族中男丁出生,其胞衣以朱砂浸之,悬于祠堂正梁,以示传承。女丁出生,胞衣埋于后山,谓之‘归土’。男悬梁,女入土。男在天,女在地。男传承,女归寂。”

      她顿了顿,小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但县志上还说了一句话,被涂掉了。”

      殷秉行的手停了。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确认。

      “涂得不是很干净,底下的字还能辨认。”殷素履把书翻回那一页,指着被墨汁涂掉的那一行,一字一顿地念出来,“‘悬胞之礼,发端於母系。昔者妇人主祭,悬胎於梁,以象生养之功。後男子奪之,易胎為胞,易母為父,其義遂失。’”

      她念完,抬起头看殷秉行。

      “所以悬胎盘这个习俗,本来是母系的?”她问。

      殷秉行放下笔,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前。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不止悬胎盘。”他说,“殷家三百年前的祠堂里,主祭的是女人。族谱上第一个名字,也是个女人。所谓的‘殷氏开族始祖’,是姓殷的入赘了一个本地的大姓女户,随了妻姓。后来殷家发达了,后人修族谱的时候,把这段历史改成了‘殷公娶某氏’,把入赘改成了娶妻,把随妻姓改成了妻随夫姓。”

      “一笔下去,一个女人创下的基业,就变成了男人的。”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青桐树哗啦啦地响,几片叶子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书桌上,像几只黄色的蝴蝶在墨迹间扑腾。

      殷素履伸手按住一片飘到她面前的叶子,指尖冰凉。

      “这是你编女卷的原因?”她问。

      殷秉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殷素履回过神来,竖起第二根手指:“为什么殷家的族田三十年前突然多了三千亩?”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让他在意。

      “你从哪儿听来的?”他问。

      “阿公说的。”

      殷秉行沉默了片刻,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起身走到书架后面的一堵墙前。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丹枫县的秋景——漫山遍野的柿子树,红彤彤的果实压弯枝头。他把画揭开,后面露出一扇暗门,铜锁。

      他用钥匙打开暗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不大,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亮,看样子有些年头了。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沓地契。

      殷素履凑过去看,地契上的字她大部分都认识。每一张都写着同一件事:某年某月某日,某户人家将名下多少亩田地,以某种方式转到了殷家名下。

      但奇怪的是,这些地契上都没有银两往来的记录。

      “这些地,不是买的。”殷素履抬起头,“是……怎么来的?”

      殷秉行没有直接回答,从木匣子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那张纸和地契不同——一张私契,纸张已经脆弱得像蝉翼,殷秉行用极轻极慢的动作把它展开,铺在桌上。

      殷素履凑近了看,上面的字是:

      永和七年八月十五日,丹枫縣劉家莊劉大戶欠殷家賭債二百兩,無力償還,以祖田二百畝抵債。口說無憑,立此為據。

      又一张:永和九年三月,丹楓縣東街布商趙德茂因官司纏身,求殷家出面斡旋,以鋪面三間、田五百畝為謝禮。

      再一张:永和十一年,丹楓縣李家灣李大戶借殷家高利貸三百兩,利滾利三年,本息共一千二百兩,無力償還,以祖田一千畝抵債。

      一张一张,一张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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