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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歌单 海城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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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附中的午后,是生物钟与瞌睡虫的拉锯战。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像一锅煮过头的老粥,黏稠、缓慢、没有起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砸在空气里就化不开了。有人已经趴下去了,有人撑着脑袋眼神放空,有人在本子上画小人。
余夏泠没睡。
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波形图,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记笔记。但实际上,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机藏在头发里,耳廓被撑得微微发红。歌单切到了第十六首,是那首她一直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的《The Way I Still Love You》。她自认为这首歌是R&B鼻祖。
余夏泠闭上了眼睛。
对她而言,世界从来都有两层。
一层是现实的。嘈杂的、拥挤的、充满数学公式和老师唠叨的。这层世界里,她是余夏泠——高一的、偏科的、有点搞笑的、看起来没心没肺的那个女生。
另一层是耳机里的。安静的、私密的、只有旋律和歌词的。这层世界里,她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一个被困在雨里的人,可以是一个在深夜街头散步的人,可以是一个对着空气说“我没事”的人。
她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活在这两层世界的夹缝里。
上课听,下课听,走路听,吃饭听,放学回家路上也听。一周五十多个小时的听歌量,早就练出了一双毒辣的耳朵。什么歌是网红热歌、数据刷出来的,什么歌是宝藏小众、真正有东西的,前奏三秒就能分辨。
她在听歌这件事上,从不敷衍。
下课铃响了。
余夏泠没动。她还泡在那首歌的情绪里没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点来点去,像在处理身体的本能反应。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点进了陆嘉阳的QQ主页。
Void。
头像是《全职猎人》里的库洛洛——一个穿着黑色大衣、额头上画着十字纹身的男人,眼神空洞又深邃。签名是四个字:世界和平。
余夏泠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
说起来她一开始对陆嘉阳并没有什么好感,她雷库洛洛——因为她推酷拉皮卡。但她也知道,用库洛洛当头像的人,要么是随便选的,要么是真的懂。
她现在觉得,可能是后者。
她点了“歌单”。
加载了几秒,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Void‘s Void》。
歌单名字很陆嘉阳。Void是虚空,是空白,是“什么都没有”。但“Void’s Void”又像是“虚空的虚空”,像某种双关或者说反问。
封面是一张噪点构成的黑白照片,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是什么——可能是天空,可能是海面,也可能只是一面墙。很暗,很冷,很空。
余夏泠点进去。
第一首,《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首歌她知道。纯钢琴曲,没有歌词,旋律简单得近乎单调,但那种单调本身就是情绪——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首歌她会弹整首。《你离开的事实》。余夏泠内心暗暗夸赞了他的品味。
第二首,《The Night We Met》。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I am not the only traveler,Who has not repaid his debt,I’ve been searching for a trail to follow again——”
这首歌讲的是遗憾,是“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会在遇见你之前离开”。不是什么热门歌,藏得很深,余夏泠也听。
第三首,薛之谦的《像风一样》。
第四首,《雀跃》。
余夏泠的手指停住了。
《雀跃》。
这首歌她太熟了。不是因为它火,而是因为它不火。它是那种——你听第一遍觉得还行,第二遍觉得有点东西,第三遍发现每一个鼓点都敲在心脏上的歌。她很久以前就收藏了,但几乎没跟任何人分享过。
不是不想分享。是觉得没人懂。
她把《雀跃》那首单独点开,看了一眼播放次数。
361次。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
一首歌播放361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不是“听过”,不是“喜欢”,而是“反复听、一直听、听到不想被人知道听了多少遍”。
余夏泠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她在想一个问题。
陆嘉阳……是故意让她看到这些的,还是不小心?
如果是故意,那他在干什么?在试探?在释放某种信号?
如果是不小心——
她想起他平时那副样子。金丝眼镜,规规矩矩的校服,说话永远不冷不热,表情永远不咸不淡。对人客气但永远隔着一层雾,笑的时候眼睛没什么温度。
这种人,歌单里藏着这么多破碎、挣扎、甚至带点颓废美的歌?
她不是觉得惊讶。
她只是觉得——
果然。
对,“果然”。
她说不清楚这个词是怎么冒出来的,但它就那样浮上来了,像水底的石头被浪翻出来一样自然。
她早就觉得他不像表面上那样。从那天在天台上看到他抽烟、摘眼镜、完全不是好学生样子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她还没想明白——“他不是表面那样”到底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意味着,他们可能是同一类人。
都在用某种方式挡着自己。他用的是眼镜、班长身份、沉默。她用的是笑容、搞笑、没心没肺。方式不同,但道理一样。
余夏泠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心动,是那种——被人在暗处认出来的感觉。
“小鱼,发什么呆呢?”
周越从前座探过头来。
余夏泠还没来得及锁屏,周越的眼睛已经扫到了她的手机屏幕。他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哟,还在研究阳哥呢?”
余夏泠把手机翻过去,面无表情:“我在听歌。”
“听歌听到了阳哥的歌单里?”周越咧嘴一笑,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阳哥这人看着闷,耳机里东西可野了。上次我找他借耳机,不小心听到他外放,居然是重金属,吓我一跳。”
余夏泠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寸。
重金属?
她想起陆嘉阳歌单里那些——钢琴曲、吉他扫弦、人声和混响——跟重金属完全不搭边。
一个听重金属的人,为什么要给别人看这种歌单?是他在筛选听众?还是他根本不止一个歌单?
“你没记错?”她问。
“怎么可能记错。”周越说,“那歌吵得要死,全是电吉他和鼓,我听了三秒钟就还给他了。他说了句什么‘你不懂’,然后戴上耳机自己听去了。”
余夏泠没说话,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周越说的那个陆嘉阳,和周越“不小心”听到的重金属陆嘉阳,和她歌单里看到的那个细腻敏感陆嘉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他有很多面,每一面都是真的,只是对不同的人展示不同的频率?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陆嘉阳那些耳机线挂在脖子上的时候,那个隐藏得极深的吉他拨片吊坠——周越注意到了吗?
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他的耳机上是不是挂了个什么东西?”
周越想了想:“你说那个银色的?好像是,我没细看。”他歪了歪头,“你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好奇?”
“没好奇。”余夏泠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表情,“就是随便问问。”
周越盯着她看了两秒,意味深长地笑了:“行,随便问问。”
余夏泠白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教室里的光线慢慢变暗,窗外的香樟树影被拉得很长。有人开了灯,白光落下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陆嘉阳还没回来。
余夏泠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个歌单想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她自己也没想到的决定——
她没有退出,也没有截图。
她把《Void‘s Void》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不是跳着听的,是一首一首地。每一首听到前奏就停下来,听十几秒,再换下一首。有时候听到某一段、某个乐句、某个鼓点,她会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好像在确认什么。
耳朵不会骗人。
她的耳朵告诉她:这些歌不是随便听听的。是被认真对待的、被打动过的、被在某一个深夜里反复循环过的。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因为她也是这样的。
最后她切回自己的歌单,找到那首《雀跃》,在评论区犹豫了很久。手指停留在打字框上方,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
她只是在那首歌后面点了个赞。不是给别人的,是给陆嘉阳的。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会怎么想。但她觉得,如果他能看到——
也许他会知道,有人懂。
有人懂了。
晚自习前的间隙,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余夏泠趴在桌上补觉,耳朵里还塞着耳机,歌单切到一首很老的歌,慢悠悠的。
陆嘉阳走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他——脚步频率不太对,别人都是散漫的、拖沓的,他是匀速的、安静的,像一只走在雪地里的动物,每一步都压着同一个节奏。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翻什么东西。然后他走下来,经过余夏泠的座位。
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她根本没睡着,甚至连心跳都在刻意听着那个方向,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余夏泠假装翻了个身,把脸换了个方向,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看到了陆嘉阳的后背。
他背对着她,正在把椅子往外拉。校服穿得很规整,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剪得短,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从没有人见过的他一样。
然后他坐下了。
余夏泠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一件小事:他的耳机正挂在脖子上。
那根黑色的耳机线贴着校服领口,从衣服里侧穿出来,挂在他的锁骨位置。她在上面看到了那枚银色的吉他拨片吊坠,小小的,一闪一闪的。在教室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一枚吉他拨片。
她在某个地下乐队的周边店里见过同款。
Hush。本地一个地下乐队的名字。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网上那个和她有过几次“神交”的乐评人,ID也叫Hush。
是巧合吗?
她想起那个乐评人的主页。她翻过不止一次,有一条动态她记得很清楚——“排练到凌晨三点,手指磨破了”,配了一张电吉他琴弦的照片,暗光,看不清人,只看得见琴弦上模糊的血痕。
那个Hush,是玩乐队的。
她怎么知道这个吊坠的?
因为她也有一个。
那次专场她去不了,托陈彦勋帮她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才抢到。那个吊坠她现在还别在书包上,只是换了无数个位置。
余夏泠盯着那个吊坠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转过脸,把脸埋进臂弯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几个念头同时撞进脑海里。
——陆嘉阳不只是“知道”Hush。他有那个吊坠。他是真的在听,甚至可能不只是“在听”。
——网上那个ID叫Hush的神秘乐评人,会弹吉他,会排练到凌晨。
——陆嘉阳从未在任何场合谈论过音乐。不是不懂,是刻意不提。
一个人如果在一个领域特别沉默,要么是毫无兴趣,要么是太深太真,不屑于跟人聊。
陆嘉阳显然是后者。
她的脑子里又闪过了周越说过的那句话——“重金属,全是电吉他和鼓。”
陆嘉阳的歌单里没有重金属。但他耳机里可能有。他在不同的人面前,展示着不同的频率。
那他对她展示的,是哪一面?
这些念头混在一起,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理不清,越理越乱。
余夏泠把脸埋得更深了。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是怀疑?是好奇?还是某种说不上来的、危险的预感?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这时候陆嘉阳站了起来。他拿了保温杯,朝教室后面的饮水机走过去,经过余夏泠座位的时候——
“在看什么?”
余夏泠猛地抬头。
陆嘉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余夏泠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什么表情——是盯着他看了太久?还是看起来像在发呆?
“没、没什么。”她说。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手机屏幕上,遮住了屏幕——陆嘉阳的歌单界面还没退出去。
陆嘉阳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目光在她遮住的手机屏幕上停了零点几秒。
他没说什么。
但余夏泠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一个极小的偏移,从她的手机移到了她的耳机上。
然后他说:“你在听什么?”
余夏泠愣了一下。她耳机里正在放的那首歌还没停。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外放,或者是不是只戴了单边耳机,声音会不会漏出来。
“没什么,”她说,“一首老歌。”
“哦。”陆嘉阳说。
他没有追问。他拿着保温杯继续往饮水机那边走了,步子不急不缓,背影干净笔挺。但余夏泠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走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在保温杯的杯身上轻轻叩了几下。节奏像一首歌的前奏。
余夏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歌单还没关。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决定:
她点进了陆嘉阳的歌单评论区,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
最后她只留了一句话:
“看到你歌单里那首《雀跃》的时候,我想我知道你是谁。”
她没有写他是谁。没有点名道姓,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事。只是一句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话,像是随手写的。
然后她退出歌单,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不知道陆嘉阳会不会看到那条评论。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会不会知道那是她写的。但她觉得,如果他是自己想找的那个人——他一定会懂。
晚上放学,余夏泠收拾好书包在教室门口等梨杏洳。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QQ音乐。
她找到《Void’s Void》那张歌单,刷新了一下评论区。
一条新回复,时间点是十几分钟前。
来自用户Void:
“我也知道你是谁。”
余夏泠握着手机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梨杏洳从教室里跑出来,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饿死了——”
余夏泠把手机揣进口袋,跟着她下楼。
走廊的灯光亮白,照在有说有笑的学生身上。楼梯间里全是打闹声、书包拉链声、钥匙串晃动的声响。她走在人群里,心跳快得不像话,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口袋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看。
她知道那是谁。
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一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