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等待 陆衍,我会 ...
-
担架床上躺着个女孩,年岁应该比冷千欢大不了多少。
此刻正浑身抽搐,支出来的一只胳膊上几道划伤还在往外渗血,触目惊心。
“能推我去看看吗?”
“体检完再去,可以吗?”林远斟酌着开口,冷千欢倒也没反驳,淡淡应了声“好”。
待冷千欢体检结束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那女孩儿已经不在急救室,两人一路打听,终于在重症监护室外隔着厚厚的玻璃窗见到她。
瓷白,脆弱。
冷千欢叫住一个眼熟的护士问:“姐姐,里面那个姐姐怎么了?”
“她……”护士顿了顿,带着歉意推辞道“千欢,这个我们得保密。抱歉不能告诉你 ,不过……等她醒了,你可以自己问她。”
“好的姐姐,打扰了,你忙吧。”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你那阵儿猜我想问什么?”
千幻怔愣片刻,显然是没想到林远还记得这一茬,转而笑开了:“我猜你应该想问我为什么不恼,是不是? ”
女孩声音一如既往的恬淡,却让林远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还猜,你不是护工。”女孩扭头和林远对视“你是我妈妈请过来帮我策划葬礼的吧?”
林远点头称是,心不在焉夸了几句,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护工‘业务’很不熟练,是护工的话可能会被投诉很多次。”千欢打趣道“至于第一个猜想嘛……”
千欢低头看向自己戴着表的手腕。
很瘦,只有薄薄一层肉贴在上头。
原本戴着刚刚好的表此时宽大了很多:垂下手时只能靠着掌骨勉强阻挡不让它掉下去。而如果抬起胳膊,那表就可以直直落下,卡在手肘上。
“有人问过。”
林远试探着问:“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可以不说。 ”
千欢苦笑着似乎是陷入了回忆:“我一开始确诊的时候,确实很恼怒又恐惧,经常在心里质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不停的砸东西,骂人,甚至是许愿世界毁灭。但是后来……后来,我看着他们为了帮我找到一点点治愈的希望,每天东奔西跑……我妈我爸都是很爱美的人,我生病之前他们几乎天天保养,天天健身。”
千欢的笑一瞬间转为发自内心的无奈和宠溺,然后又慢慢淡去:“但是那天……我突然看见,他们有白头发了。”
年轻的女孩儿在经过长久的折磨后,早已习惯忍耐,可当回忆起亲人的憔悴时还是哭了:“我突然就不怨了……没什么可怨的。也许是我命中注定享不起那么大的福,于是老天判我早早结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千欢似乎是说得开心了,越发止不住话头:“生了病之后我就经常喜欢东想西想的,想着想着突然发现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他们都很爱我,无论是早已死去的还是还活着的。在生和死的两端都有爱我的人,我不孤单。 ”
“只是,一想到我死后他们会很难过,我就……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所以我要办一场与众不同的葬礼来宽慰他们。 ”千欢伸手止住了林远推轮椅的动作“林远,你会帮我的,对吧?”
林远早已被她这一番话镇住了,忽地听到她的问话反应许久才作答:“当然。”
陆衍正蹲在窗边盯着两个果核发呆,听见开门声立马回头:“林远!”
林远刚把冷千欢推进病房就被抱了个满怀:“陆衍你怎么了?”
“我想你。”
冷千欢在旁看的一脸兴味盎然。
林远费了老大劲儿才把身上的狗皮膏药撕下去,想了半天没想通雪人怎么突然这么腻歪了。
冷千欢觉察到林远的不自然,便十分好心转移话题:“你们晚上应该还没吃饭吧?楼下有一家饭馆我以前常去,很不错,你们可以去试试。”
“那你呢?”
陆衍从陈醋坛子里勉强浮出一个头,问道:“你不吃吗?”
“我吃不了。”冷千欢微笑着解释,语气里没有不耐、也没有怨恨“所以你们得替我多吃点。”
饭馆内暖黄灯光下,林远用筷子戳弄碗里的锅包肉,问:“你为什么要说,你是我的爱人?”
窗外不知道从哪儿飘来了厚厚的一大片云,天阴沉下来。
刚听见陆衍说他是自己爱人时,林远不可否认,他的第一反应是惊喜。
是的,惊喜。
但他自己也不清楚“喜”从何来,再想到陆衍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雪人。
惊喜过后只剩懊悔和羞恼。
“因为我挨着你就得劲儿,而且我问了别人,他们说我是稀罕你,你也稀罕我。”
林远很想不管不顾地直接痛斥陆衍——但陆衍只是一个雪人。
他不得不压着情绪解释:“不是互相喜欢就叫‘爱人’,朋友之间也能互相喜欢。”
“可我觉得我应该不想只和你当朋友。”陆衍埂着脖子反驳。
“为什么?你……”林远死死盯着陆衍的眼睛“你懂什么是爱情吗?”
“我懂,”
“你一个迟早要离开的雪人懂什么懂?!”
这句话林远几乎是喊出来的。
好在饭馆里很多桌客人都在喝酒聊天,本就嘈杂。他的话并没有引来其他人的侧目,很快就淹没在人群的欢笑声中了。
“雪人,我说过,你得先弄清楚什么是‘爱’,才能说‘爱’我、想成为我的爱人。”林远说完这话后就不再言语了,也不再看向陆衍。
这家锅包肉很一般,没千欢说的那么正宗。
“林远。”
陆衍在叫他,音调有点奇怪。
林远没搭理。
“林远,我好像……学会掉眼泪了。”
窗外落下了这场大雪的第一片雪花。
林远抬起头,果然看见陆衍在掉眼泪。
陆衍没有管已经滑到下巴上的眼泪,为了显示出自己的认真,坐得直挺挺、活像一棵松:“林远我已经学会哭了。”
“我能学会爱的。你得信我。”
雪人一直在语无伦次地讲话,林远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盯着那水珠从雪人的泪腺流出,一路滑过鼻翼、嘴角,最后停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一秒。
两秒。
那滴泪终于落下,林远鬼使神差的伸手去接。
世界似乎静下来了,泪水滴在掌心的瞬间,他被震的一个激灵。
“林远,你在干什么?”
“我会等你。”
世界还是一片喧嚣。
冷千欢坐在喧嚣之外。
下午在重症监护室看到的女孩儿已经基本脱离生命危险,明早要转到她隔壁病房观察。
女孩儿家里人忙前忙后办手续,千欢将轮椅摇到门口偷听。
拼拼凑凑好一会才得到一个名字:
慕成之。
次日冷千欢睁眼便看见林远坐在陪护床上:“你来到好早,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林远微笑“你有什么想干的吗?等会检查完我可以带你去。”
“想干的太多,一时间说不出来。”
她说话声音很轻很慢,在室内轻轻荡漾开。
“那我们一会先一起列个清单,怎么样 ?”林远的声音不自觉也放的很柔软。
“好。话说……陆大哥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自从昨晚林远说他会等陆衍之后,陆衍就一直处在一个奇异的状态中。
今早林远是被老宋的电话吵醒的。
“小林啊,小陆他们仨在我这儿呢,下午回去,你不用担心。”
陆衍似乎拖猫带狗的跑路了。
林远一个鲤鱼打挺。
窗外还在下雪,已经积到脚腕处。
不仅雪人不在,连煤块儿和小白也不翼而飞了。
陆衍到善缘阁门口时,左手一只猫、右手一条狗、身后还背着一袋胖冻梨。
店里已经放假,陈雪没在。
就剩老宋一个瘫在店角落里的老藤椅上听二人转。
“大年初一头一天儿呐~”
老宋眯着眼哼的正起劲儿,就听见店门被人推开。
“您要点儿……是小陆啊 你说你来就来呗,咋还带了俩小,”他说着就把手伸向煤块儿。
“这俩不是给你的。”
陆衍侧身避开老宋伸过来的手,把背上背的胖冻梨解下来,和四五个柿饼一起递给老宋。
“这个才是。”
老宋一边眼馋似的盯着两小只瞅,一边问:“小陆今天有什么事儿啊,小林咋没来?吵架了?”
“我想问你点儿问题。”
陆衍表情严肃,引得老宋也不由地正色起来:“你问吧。你叫我一声叔,我肯定帮你。”
“啥是爱?”
“呃啊?”
俺不想掺和小两口儿的事。
林远本人要是在这儿,一定会用力捂住陆衍胡说八道的嘴。
但林远不在,于是他可以理不直气也壮地讲:“是吵架了。林远说我不爱他,不让我做他爱人。所以我想问问啥是爱,咋才算是爱?”
老宋扫视好几圈陆衍的神色,发现他是认真求问,并非嘲弄他这个早年丧偶的老头子,方才斟酌着开口:“爱啊?”
他似乎是在追忆着什么,语气里透着怀念:“我年轻前儿老是想和她腻歪在一起,老是觉得自己亏待她了。只要她心里舒坦,就是摘星星、摘月亮我也乐意。”
陆衍对着老宋缓慢眨眼,像窗外逐渐变小的雪。
“现在啊……希望她过得好、在那头儿也是,也希望她长命百岁,还想和她一起过日子,一起变老……下辈子。”
最后三个字轻不可闻。
冷千欢的病又严重了。
林远正和她一起列清单,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呕吐,早上强咽下去的那些营养剂全吐了出来。
林远一边反复拍呼叫铃,一边大喊:“大夫!大夫!”
塑料轮子与地面的摩擦声由远及近。
很快,慕千欢躺上了担架床,脸色苍白得好像是纸扎的人。
林远刚要跟上去,就看见她干燥的唇上下开合做了个口型:别跟着,等我回来。
林远被这一句无声的话定在原地,几乎是一寸寸扭过头看向小桌板上摆着的纸 。
上面只写了几个大字:
“千欢的愿望清单”
“愿”字被涂改过,林远知道那字原先是什么。
雪停了。
陆岩与老宋告别带着一猫一狗再次踏上旅程。
他事先向老宋打听了陈雪的住址,待他走到小区门口时,陈雪正开车要去备年货。
车停在陆衍身边,车窗缓缓下降,陈雪从里面探头出来:“哟,偶遇到陆小帅哥喽!上车,去哪我送你。”
她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天地间。
陆衍上车坐稳后,陈雪正色问:“小林呢你俩不是天天形影不离的吗?他咋没和你在一起……就你一个拖家带口地在外面走。别是吵架了吧?”
陆衍被陈雪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问蒙了,琢磨许久才开始回答:“我是来找你的 。林远说我不爱他,我不明白……我想问问你什么是爱?”
母胎单身二十七年的单身主义陈雪:“……”
“你确定要问我吗?”
“嗯。”陆衍矜持地点头。
林小远,你可别怪我误人子弟嗷。
“爱就是……”陈雪开的是手动挡的车,换挡动作很熟练,颇有些炉火纯青的意味。
“我觉得啊,爱就是考手动挡的驾照,去偏僻的小店儿吃饭。”
陆衍这次是真没听懂,连左右开弓、一直给小白和煤块儿顺毛的手都停下了。
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啊?”
陈雪在倒车镜里瞥了一眼陆衍,见他精致的一张脸上明晃晃写了一个大字:啥?
不由地又笑起来,她随手在车载音响里挑了首古风土味DJ。
在节奏感十足的背景音乐中开始解释:“我爱开车,梦想是当赛车手。但家里没那条件,就只能考个普通驾照解解手痒……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手动挡驾照比自动挡驾照难考不少,周围人都在推荐自动挡,但我还是选了手动的……去偏僻的小店是因为我爱那家小店做的味道——但别人不理解,我为啥要费劲巴力地去一个路很难走的地方,只为了吃饭。”
陈雪似乎是给自己讲痛快了,往嘴里扔了块糖,总结道:“虽然我没爱过什么人,但我觉得爱应该是别人都不理解你,甚至你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但你就是乐意克服万难地留在他身边,哪怕知道结果可能没那么好。”
陆衍似乎懂了。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