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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薄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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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崇城一中开学。
忆竹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字。太阳很大,烫金的校名反着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门口人来人往,有骑着自行车冲进去的,有家长帮着拎被褥的,还有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里走,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煎饼果子,边走边往嘴里塞。
忆竹拉了拉书包带子,低头进去了。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面。所有人都有说有笑,只有他谁都不认识,像个被硬塞进别人班里的外人。好在他也不太在意这种事,习惯了一个人待着,换了个学校无非就是换个地方一个人待着。
他爸昨天送他来的,今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说了句“到了学校好好上课”,然后就开车走了。忆竹连“嗯”都还没说完,车屁股已经拐出小区了。
教学楼B座在三楼。他爬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进教室了。他找到高二三班的门牌,门半开着,里面能听见嗡嗡的说话声。
他敲了两下门。
一个年轻女老师从讲台上转过身来,马尾扎得高高的,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差不多。
“你好同学,找谁?”
“我是转学生,叫忆竹。”
“哦——”老师拉长了声音,低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名单,“忆竹是吧,我记得你。进来吧,我姓沈,你叫我沈老师就行。”
“好的”忆竹应道
忆竹走进去,站在讲台边上。教室里的人这时候才注意到他,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说话的也不说话了,趴着的也抬起头了。
沈老师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认识一下。”
底下安静了,都在看他。
忆竹不太擅长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但也不至于紧张。他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大家好,我叫忆竹。”
没了。
他本来想说点别的,比如“以后请多关照”什么的,但话到嘴边觉得太假了,就咽回去了。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知道。
沈老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时盼,你旁边没人,让忆竹坐你旁边。”
忆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倒数第二排靠窗,桌子上只放了一瓶水,旁边那位置显然是空的。但那个坐着的人没抬头,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他甚至没看忆竹一眼。
忆竹也没在意,背着书包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坐下了才发现,这一片挺空的。前面那排只坐了一个人,左边是墙,右边就是这个叫时盼的人。再往前就没什么人了,跟教室前面那群人中间隔了好几排空位。
他没多想,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摆好,又把桌洞里的灰擦了擦。
旁边的时盼始终没看他,也没跟他说一句话。
忆竹也没打算主动说话。他又不是来交朋友的,能安安稳稳上完这一年就行。
这节是自习课。沈老师走了以后,教室里的声音又慢慢大起来了。前面几排的人在回头往后看,有的在悄悄说话,时不时有人往忆竹这个方向瞟一眼。
忆竹假装没看见,低头翻语文书。
翻了两页,前面那排的人转过身来了。
是个男生,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眉毛了,眼睛挺大,一看就是那种话多的人。他趴在忆竹的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忆竹。
“你叫忆竹?”他问。
“嗯。”
“哪个忆哪个竹?”
“回忆的忆,竹子的竹。”
“好听。”他点了点头,“我叫随降,随便的随,降落的降。你别笑,我认真的,我爸取的,他说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他当时就想随便吧,能生下来就行,所以叫随降。”
忆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这人说的是真是假,但这个开场白确实让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随降显然也不需要他接什么,继续说:“你转学过来的?从哪转来的?”
“外地。”
“外地哪儿?”
“南边。”
“哪个省?”
“……就南边。”
随降看了他两秒,笑了:“行吧,你说南边就南边。”他换了个姿势,不在忆竹桌子上趴着了,改成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你之前学校怎么样?比这好还是比这差?”
“差不多。”
“你这人也太闷了吧。”随降笑着说,但语气里没什么恶意,“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还没我奶能聊。”
忆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你奶很能聊?”
“我奶能从天亮聊到天黑,不带重样的。”随降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不,你坐的这个位置,之前没人敢坐。”
忆竹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不对,旁边不是空位,旁边坐着时盼。他又看了看时盼那边的位置,明白了随降的意思。
“为什么?”他问。
随降没说话,往时盼那边瞄了一眼,确认时盼在看手机没注意这边,才凑过来小声说:“你旁边这位,咱班没人敢跟他坐。”
忆竹等着他往下说。
“你别看他现在不说话,他脾气可不好。上学期他把隔壁班一个男的脑袋按水池里了,就那人多看了他两眼。”随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还有一次,有人在走廊上撞了他一下没道歉,他把人家书包从三楼扔下去了。真的,不骗你。”
忆竹听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你怎么不害怕?”随降看他表情太平静了,有点意外。
“我跟他也没仇。”忆竹说。
“现在是没有,万一哪天有了呢?”随降说,“你自己小心点吧,兄弟。”
他说完就转回去了,好像已经把要交代的交代完了。
忆竹继续翻语文书。
旁边的时盼始终没抬头,也没说过一句话。忆竹也没看他。
但忆竹注意到一件事——时盼的手机屏幕上,放大的是一张植物的图片。他瞥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好像是绿色的叶子。
他没放在心上。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语文、数学、英语,三节课上完,忆竹基本上摸清了各科老师的风格。语文老师喜欢提问,数学老师说话很快,英语老师每句话末尾都要加一个“对吧”。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动静一下就大了。椅子和地板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喊着“去食堂”,有人已经开始往外冲了。
随降又转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袋干脆面。
“去不去食堂?”
“不去了,我带饭了。”忆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他妈临走前给他做的,早上热的,现在应该已经凉了。
“那你先吃着,我走了。”随降站起来,把干脆面塞进口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下午第一节体育课,你别穿这鞋啊,操场是土跑道,你这白鞋一脚就黑了。”
忆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确实不太适合土跑道。
“知道了,谢谢。”
随降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跑了。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吃外卖的。忆竹打开饭盒,菜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排骨,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拿筷子扒拉着吃。
吃到一半,旁边的椅子忽然响了一声。
他侧头一看,时盼站起来了。这是上午四个小时里,时盼第一次有明显的大动作。
时盼把手机揣进兜里,椅子随手往桌下一推,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他从忆竹身后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没穿。
他从始至终没看忆竹一眼。
忆竹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
崇城一中的操场在教学楼后面,要走一条小路穿过去。操场不大,一圈大概二百五十米的跑道,是那种黑灰色的土跑道,上面撒了煤渣,踩上去沙沙的。操场中间是草坪,已经枯了大半。
随降说得对,这种跑道确实不适合穿白鞋。
忆竹换了一双黑色的旧运动鞋,跟着班上的男生一起往操场走。
体育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王,肚子有点大,吹哨子的声音特别响。他让全班先跑了三圈热身,然后做了一套徒手操,最后说了一句“自由活动,别出校门”,就去树荫底下坐着了。
男生们一哄而散。有人去踢球了,有人找个阴凉地坐着玩手机,还有几个去打篮球了。
随降跑过来问忆竹打不打篮球,忆竹说不太会,随降说“没事我们缺人”,就把他拉过去了。
打篮球的地方在操场东边,两个篮球架面对面立着,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篮筐上的网早就烂没了。
忆竹确实不太会打,但他个子不矮,站在那里也能起到一点干扰作用。他来回跑了几趟,出了一身汗,球没摸到几次。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走到场边喝水。随降追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说“你防守还行,就是跑位不对”,然后巴拉巴拉说了一堆。
忆竹一边喝水一边听着,眼睛无意识地往操场后面瞟了一下。
操场后面靠围墙的地方,有一排绿色的东西。
他眯着眼看了两秒,没看清是什么。但从颜色和高度来看,像是种了什么东西。在这片灰扑扑的操场边上,那一排绿色显得有点突兀。
“那边种的是什么?”他用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抬。
随降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不知道,好像是什么草吧,没人管。反正我来的时候就有。”
“没人浇水?”
“谁浇水啊,又没人管那片。”随降说完,又喊了一句“来来来继续打”,就跑回场上了。
忆竹多看了两眼,放下水瓶,也跑回去了。
体育课结束后,大家陆续往教室走。忆竹走在最后面,经过操场后面那条小路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那排绿色离近了看,是薄荷。
长得很高,有的已经到膝盖了,叶子深绿色,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黄。地上落了一层枯叶,明显是很久没人打理了。但薄荷这玩意儿好活,没人管也能自己长,就是长得乱,东倒西歪的。
忆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正打算走,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排薄荷最左边的一株,土是松的。旁边的土都已经干裂了,但那株底下的土明显被人翻过,还带着一点潮气。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
土里插着一把小铲子。木柄的,手柄处被磨得发亮,像是用了一段时间了。
忆竹伸手摸了摸那个手柄。不凉,像是被人握过不久。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周围。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在往回走,这条小路靠着围墙,从操场上不太容易注意到这边。
他也没多想,转身走了。
回教室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但他没跟任何人说。
周二。
忆竹到得早,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他放下书包,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他英语不太好,之前学校的进度比这边慢一点,他得补一补。
上课铃响了,时盼踩着点走进来。还是老样子,校服搭在肩上,看也不看谁一眼,直接走到座位上坐下,然后拿出手机低头看。
忆竹注意到一件事——时盼的手指甲缝里有一圈黑色的印子。
不是脏,是泥。
他看了不到一秒就收回目光了,继续背他的单词。
但心里的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午休的时候,忆竹没去食堂,也没在教室待着。他拿了一瓶水,一个人去了操场后面。
他想再看看那排薄荷。
中午的操场很安静,太阳挂在天上,热得厉害。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连鸟叫声都听不见。忆竹沿着操场边上的荫凉走过去,拐进那条小路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薄荷前面蹲着一个人。
白T恤,黑色裤子,脚上一双灰绿色的运动鞋。
时盼。
忆竹站在原地没动。
时盼蹲在那排薄荷前面,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拿着那把小铲子,正在往一株薄荷的根部培土。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和他在教室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教室里的时候盼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干架,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别碰我”的劲儿。但现在蹲在薄荷前面的这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很安静的事,不需要提防任何人。
忆竹看了大概五六秒钟,打算转身走了。
但他一动,脚下的煤渣发出了一点声音。
时盼猛地回过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了。
时盼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认出来之后,他的眼神一下就变了——变得很硬,带着一点警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忆竹说不上来。
他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把铲子。
“你看见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忆竹想了想,点了点头。
时盼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忆竹就站在那儿让他看,没跑,也没躲,也没解释。
“你跟着我来的?”时盼问。
“没有。”忆竹说,“我昨天路过这里看见了这排薄荷,今天过来看看。”
“看了什么?”
“没看什么,就是看看。”
时盼又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表情还是很凶,但跟那种打架时的凶不一样,那种凶是要上手的,这种凶更像是在掩盖什么。
“说出去你就完了。”时盼说。
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威胁的那种平,是那种——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的平。
忆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了一句:“我没打算跟任何人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时盼把手里的铲子往身后的地上一扔,铲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忆竹身边走过去。
走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忆竹的肩膀,不轻不重。
忆竹没动。
等时盼走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铲子,又看了一眼那排薄荷。
被培过土的那株薄荷看起来精神了一点。旁边的几株还是东倒西歪的,叶子发黄,边上卷起来了。
忆竹蹲下来,把那把铲子捡起来。
铲子的手柄握在手里,跟昨天摸到的时候感觉差不多,温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他想了一会儿,拿起铲子,把那株最靠边的、看起来快要死的薄荷周围的土松了松。然后把旁边的一片枯叶子摘掉了。
做完这些,他把铲子插回原来的位置,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午休,忆竹又去了操场后面。
他没打算天天去,但中午吃完饭,腿不自觉地就往那边的方向走了。
还没走到,就看见薄荷前面又蹲着一个人。
时盼又在那儿。
忆竹这回没犹豫,直接走过去了。
时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忆竹,眼神先是警觉了一下,然后好像想起了昨天的事,警觉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有点像不耐烦,又有点像无所谓。
“你怎么又来了。”他说。
“中午没事。”忆竹说。
“没事你不会在教室里待着?”
“教室里太吵。”
时盼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弄他的薄荷,没再说话。他在给薄荷浇水,用一个旧的矿泉水瓶,瓶盖上戳了几个小洞,倒过来就是一个简易的喷壶。
忆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索性蹲下来了,蹲在时盼旁边隔了大概一米远的地方。
“这排薄荷你种的?”他问。
时盼没回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
“你种了多久了?”忆竹又问。
“跟你有关系吗。”
“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就别问。”
忆竹闭上嘴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中间隔着一米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时盼在浇他的薄荷,忆竹在旁边看着。
薄荷的叶子被水打湿之后,颜色更深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清凉凉的味道。
过了大概五分钟,时盼把水瓶放下,站起来。
“你以后别来这儿了。”他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是我的地方。”
忆竹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是学校的操场后面,不是私家花园。”
时盼转过头来看他。那个眼神如果是换了别人,可能已经吓得往后退一步了。但忆竹没动,就那样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时盼先移开了目光,把水瓶和铲子收起来,用一块旧布裹上,塞进了围墙边上的一道裂缝里。那道裂缝不大,刚好能塞下这些东西。
“你要是说出去,”时盼背对着他说,顿了顿,“算了。”
他没说后面的话,拿着手机走了。
忆竹站在薄荷前面,风吹过来,薄荷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株昨天松过土的薄荷。松过土之后好像确实好了一点,叶子没那么黄了。
他想了想,没动那把小铲子,只是把那株薄荷旁边的一棵杂草拔了。
然后站起来,走了。
这件事就这么开始了。没什么仪式感,也没什么特别的契机。
第三天,忆竹又去了。时盼不在,他一个人蹲在那儿拔了一会儿草,浇了点水,走了。
第四天,时盼在那儿。看见忆竹过来,没再问他“你怎么又来了”。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弄他的薄荷。
忆竹蹲在原来的位置,帮他把那几株长得太挤的薄荷分开了一些。
两个人蹲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没说超过三句话。
第五天的时候,忆竹到的时候时盼已经在了。他没蹲着,是站在薄荷前面,背着个书包,像是刚放学过来的。
忆竹走过去,刚蹲下来,就听见一个声音落在他脚边。
一把小铲子。
旧的,木柄的,手柄处被磨得发亮的。
忆竹抬起头看时盼。
时盼没看他,正蹲在另一边用手拨开薄荷的叶子,检查有没有虫子。
“帮我松土。”他说。
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